第54章 共和國廣場的雪
只要你和我在一起。
湯姆并不會知道克裏斯托弗內心的說話多震撼,他只是看着天花的畫作,淩亂的心跳一下子平靜起來,甚至有停頓的錯覺。
因為他竟然,不惡心呢。
……
「他又出去了?」克裏斯托弗攤開報紙看着。
那個管家在他面前颔首,垂下眼睛不言一詞。
自那天去了凡爾賽之後,青年出去的次數就多了,似是不想回家,然後在街上四處逛着似的。
有時看到他停在一個地方好久,坐在公園內,又去了共和國廣場坐着,之後去一些人少的餐廳,近午夜才回到大宅內。
有時直接不出去,無聊之下就在這裏對着計算機坐一整天。
以前就是睡着,現在就是不願閉上眼睛。
跟防着甚麽似的。
克裏斯托弗放下報紙,脫下那副眼鏡對管家道:「幫我準備一輛車。」
湯姆他在地鐵站逃了票,當然在巴黎地鐵也是常有的事,走上地面時一陣寒風吹過來,拉攏好自己的外套住外走着。
這幾天天氣都不怎麽好,雖然沒有下雪,地上卻披着一層薄冰,湯姆自是要慢慢地走。
街上的人不是很多,地上太滑,而這個地區也不是巴黎市中心,連車子經過的聲音都鮮少聽見。
他鑽進了一家咖啡店內,抖着唇,眼盯着上方看着上方的餐牌,點了肉桂批,在咖啡上躊躇良久,才點了杯鮮奶咖啡還要多奶。
湯姆拿着咖啡,特意兩手捧起杯子,一雙冰涼的手就這樣放在咖啡杯上,這樣才讓他的手慢慢地和暖起來。
外面的街景并不美,所以這家店的生意并不多,只有幾個老人坐在邊上看報紙,想來應該是熟客了。
邊上是一道茶色鏡子,窗邊有一排位置,他就坐在邊上第二個,還有一個帶着領巾的老伯,湯姆這個位置看到那份報紙正好看見最近伊蘭國所做的事,就是有關約旦那位機師的新聞,然而篇幅最大的,卻是齊藤的新聞。
新聞上說他為伊蘭國拍了一段片子,講述那些在伊蘭國統治下的城市是多安穩,人民生活是多富足。
片子裏其實是有說到齊藤他的外貌,都說到他消瘦了,但衣着十分整齊,說話也很有條理,沒有甚麽過分恐懼的樣子。
報紙上也數了他看了多少次拿鏡頭的人,借以推理出有多少人在威脅他拍攝。
對于傳媒的誇大失實,他只能一笑置之,轉過臉舉起咖啡喝了一口,再把目光放回鏡子的時候,他發現那個老頭轉了方向,整個姿勢似是在看報紙,然而那雙眼睛卻是在盯着自己看。
湯姆他的确是有被吓了點,不過要不看着他咖啡裏的漣漪,外表上其實是看不出來。
那個老伯翻了一頁,本來沒有甚麽特別的一頁,被跳躍讀碼摧殘過的湯姆很快就讀到那些字的意思。
他看着這一串字意,他是吃驚的。
巴黎,查理。
不是因為他不知道整件事的經過發展,而只是因為他根本不認識這個老伯,然而這個老伯卻知道他所做的事。
他這樣想着,也就是說現在有兩堆人在做同一件事,然而兩堆人是沒有聯系的。
一幫是替自己做事的,另一幫又是來自何方?
他在鏡子看着老伯,老伯又似是沒事一樣繼續看自己的報章,倒是有人走到他面前的玻璃,輕輕敲了兩下。
他擡頭一看,只見克裏斯托弗頂着一頭未融化的雪花,淺藍色的眼睛靜靜地看着自己。
克裏斯托弗穿着一身卡奇色的幹濕大衣,內裏是一件黑色羊絨毛衣和純白襯衣,脖頸上松挂着一條暗紅色圍巾,就似是剛下班,準備與朋友去聚會的年輕人一樣。
然而他這樣看着窗前的湯姆,怎樣看到似是等待着情人。
湯姆看着克裏斯托弗,垂頭放下了咖啡,他似乎有點明白為什麽那個老伯會認識他了。
「出去那麽久了。」克裏斯托弗看着青年到來,拂掉他頭上沾上的新雪。
「就是想走走。」
克裏斯托弗拉起他的手,打開手上的傘子,輕聲道:「那我們一起走吧。」
他們就并肩往街道走過去,反正車子總會有人來駕走的。
整個過程,克裏斯托弗都似是看不見那個報章老伯一樣,更讓湯姆肯定了內心的猜想。
兩個互相靠近對方,步伐一致而緩慢地在披着一層黑冰(Black Ice)的路上。
湯姆穿的只是布鞋,幸好有傘子,要不然他鞋子應該早就濕了,到時雙腳還會冰得不能走。
這區的建築比較新,然而價格是比便宜,不過道路上林立的景色,一家又一家的冷清店鋪,榉樹下兩個人影融合為一,冷峻的男人更将膚色黝黑的青年的手緊緊握着,不知道是怕他摔倒,還是潛意識是怕他跑了。
他明知道對方跑不了,不過也不明白為什麽要這樣緊緊地握住對方。
「其實,你不必這樣做。」
二人沉默了許久,湯姆終于忍不住要說自己的想法。
他并不喜歡在這樣猜度,他不喜歡這個男人對他好,他很不自在,就算克裏斯托弗他做了和湯姆同一件事,他都不能夠控制去猜度對方的心機。
除了不知道克裏斯托弗在想甚麽,他還有一個更可怕的想法,就是在幫他在伊蘭國再一步立好地位。
那天在凡爾賽,克裏斯托弗對他所說的話他其實一直戳在心上,他并不覺得惡心,但是他不想成為那種人。
就似是丈夫給新婚妻子送上禮物一樣,這種感覺他很不喜歡,而且他更相信這次是克裏斯托弗為了逗玩他寵物而設計的游戲。
克裏斯托弗致力将自己掰成與他一樣的變态,成為一個不能生育後代的變态,他并不喜歡,而且伊蘭國是不允許的。
他就是透過這樣去毀了自己嗎?湯姆首先過不了自己那一關。
「我在巴黎做到的事不會比你少,你不應該這樣做。」
克裏斯托弗轉頭看向他。
湯姆因為一早停了步伐,整個人沐在飄雪之中,一片片如羽毛一樣落在那些卷毛之中,彷佛是真的落在克裏斯托弗的心田一樣,冰涼得令人心裏一顫,卻又是如此柔軟。
更是沒有放下對方的手,使得整個畫面詭谲而沒絲毫遺和感。
克裏斯托弗看着對方好一會,慢慢地走到對方面前,将自己圍巾包在對方的脖頸上,然後執起青年另一只落在外面的冰涼右手與左手合攏,放在嘴邊呵着氣,一抹白氣包裹着他的手,那手很快就暖了起來。
然而克裏斯托弗還是舍不得放下它們,一雙薄唇貼着對方的手指厮磨着,淺藍色的眸子凝神看着對方的臉,然後,在對方略有失神之際,将對方扯到自己的身邊,一個擁抱緊緊包住青年,在他的脖子上輕輕蹭動。
「你到底在想甚麽?」
傘早在雙方身體碰上的一刻落在身旁,冒起一堆疏落的新雪,連同漫天飛雪落在二人身上,他們有點像玩雪的小孩,同時也像不知愁苦的學生一樣。
「湯姆,」克裏斯托弗的手輕撫着青年脖頸上的絨毛。「別想太多。」
湯姆在對方懷裏看着閑聊的逃學生,看着吉普賽人在詢問游客簽個名來騙錢,然後雙方拉扯着,幾個人在一旁偷偷看着,卻也不走,顯然是那吉普賽人的同黨。
然後他埋首到克裏斯托弗的肩膀上,讓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閉上來。
共和國廣場上的白鴿飛過。
和平和自由,似是這個城市的象征。
然而這些所謂的自由,又有多少人會相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