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今天之前, 艾爾迪跑到這裏來,那當然是再安全不過了。
可是……現在他已經徹底失去了對所有觸手、分.身以及因子的控制。艾爾迪跑到這裏來,真的安全?不, 艾爾迪應該知道這個山洞代表着什麽,如果不是逼不得已, 他也不會跑到這裏來。
萊昂在為艾爾迪的安危擔憂, 卻感覺艾爾迪的手指撫摸上了他的嘴唇,接着, 艾爾迪的唇也壓了下來, 他們的嘴唇貼在了一起。
“還是溫暖的。”黑暗中, 艾爾迪的聲音是充滿了少年感的雀躍,“我知道,你還活着, 無論你發生了什麽,我都會等你回來。”
萊昂;“……”
幾天之前,他說好的要寵着艾爾迪的, 可是現在,他卻要這個少年人流着鮮血保護他。
他需要力量, 但是, 他連動一動嘴唇都做不到,現在力量到底去了哪?!
嘶!萊昂突然感覺到了一陣劇烈的頭痛, 從他已經失去了兩只角的頭頂傳來,他的視線再次模糊了。
他看見……自己躺在一個冰冷的地方, 他的頭很疼, 四周一片黑暗。
當萊昂已經開始懷疑,他穿到費爾南身上的時候,一個人冒了出來。黑暗中萊昂只能模糊的看見一個輪廓, 這個人把手蓋在了萊昂的額頭上,他的手很粗糙,很溫暖。不過更重要的是從他背後傳來的聲音:“那孩兒咋的了?還沒睜眼呢?”
萊昂:“……”
好了,知道了,絕對不是在那個魔幻的世界了,這一口東別大渣子味兒,挺香濃的。絕對的地球華國味道。
“睜嘛睜眼啊,介模應兒,能昧發SAO就命大!(無錯別字)”手蓋在他額頭上的漢子,回以一口正統天津衛口音。
萊昂……笑了,至少他的意識笑了,無論臉上是否能夠表現出來。他不認識這兩個人,卻又心靈最深的地方熟悉他們,甚至只是聽到他們的聲音就感覺到溫暖與可靠,莫裏菲奧都沒有從感情上讓他信任到這種地步,理智上的信任程度也稍微差一點。
萊昂知道了,他沒有穿到什麽地方去,這裏是他的記憶,屬于那個真實的他的記憶……
意識到這一點,萊昂發現,他的意識再次沉了下去。或者說不是沉,而是與這段記憶中的他開始融合,他的本意識變得模糊,如果再次把自己的過去經歷了一次。
不行……現在不是時候……艾爾迪……潛意識是不是你在搞鬼?!!!
在意識中發出了一聲最後的咆哮,萊昂無奈的開始了對自己人生的回溯。
地球,有了後媽就有了後爹的萊昂,做了一年半住在陽臺上的小可憐。他的家在北方,那時候每年都說是暖冬,可他在陽臺上度過的那個冬天,依然很冷。小小的男孩子,手上和腳上都長了凍瘡,但他是真的命大,沒有缺胳膊少腿的,也沒有被凍死。
第二個年頭的冬天又快到了,即使他年紀不大,可前一年的記憶還在腦海裏,他很害怕,即使他那個時候還不太懂死亡是什麽,但大多數生命,天生就會對死亡充滿了恐懼。
不過,萊昂也是天生的感情淡薄吧?他從小就不太會哭,現在想想,媽媽那樣毫不猶豫的轉身離開,大概也有那個原因。
在一個秋天裏,天氣已經開始變冷,而萊昂的手腳都開始發癢,有長瘡跡象的夜晚,整個世界都變了……
那天,有一顆小行星路過地球。用肉眼就能看到那顆星星的長長尾焰,至于這顆過近的小行星可能引起的某些氣象災難,那不在普通人的考慮範圍內,很多人都站在室外,湊着這場熱鬧。
然後他們不止看到了一顆流星,他們還看到了一場盛大的流星雨,直接下到地球上的那種。
那顆小行星……突然變了路線,并且用絕對超過光速的速度,瞬間跑到了地球的軌道上,當時天上就不知道有多少衛星遭了殃。正對着這顆小行星的某些地區,還能夠看見天空上出現了兩顆月亮。緊接着,這顆小行星開始崩解,一路崩解,一路繼續在地球軌道上運行。
流星雨持續了三十六個小時,這顆星星不止把地球繞了一圈,它崩解的石頭,最大範圍的覆蓋了整個地球。萊昂他們那個小區也不能幸免,并且直接被大範圍的隕石打了個正着。
——事後有些科學家懷疑,那顆流星應該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星星,它是生命體,很可能在宇宙裏流浪就是為了尋找其餘有生命的星球。不過這個問題,一直到萊昂穿走之前,都沒有人能真正的證實。畢竟全人類都在努力求生,這種問題的研究實在沒有太大的意義。
萊昂也是隕石的直接受害者。
他腦袋上的……根本不是自然生長或者變異出來的角,而是被隕石當頭砸中的。
那種高度,就算只是一小塊隕石,重力加速度之下,他的腦袋也該被直接砸穿,他該有一個極端凄慘的被開了瓢的死狀。但他不但在當時活下來了,甚至在無食無水的廢墟裏,存活了半個月,他腦袋上的石頭,已經長出了像是角的輪廓。
那個時候,這個世界也已經天翻地覆,變異植物和變異動物到處都是,人類從食物鏈的頂端別狠狠的拽了下來!
所以費爾南對了,他的力量确實來源于他的角,但是現在只剩下一顆腦袋的他還活着,那就證明事情不只是這麽簡單,可是為什麽呢?暫時萊昂沒有答案。
當被救援的士兵發現時,他們把他當成了變異者,雖然在當時還不知道這種變異者對世界的影響到底是好還是壞,但是士兵們沒有把他扔在那裏繼續等死,而是撿了回去。
小說裏那種一旦發生大面積的天災,就國家崩潰,秩序終結的事情,至少在華夏并沒有發生。雖然國家确實遭受到了沉重的打擊,但維持住了基本的完整與大體上的職能。哪裏看的小說?那是更久之後的事情。
萊昂被兵哥哥的軍裝包裹着,軍裝不好聞,有一股濃重的汗臭味。但隔絕了已經開始變得陰冷的秋風,讓他能夠在他們的肩膀上,安然入睡。
萊昂睜開了眼睛,被破破爛爛的衣服包裹着,讓他有那麽一會分不清現實和過去。
過了一會,萊昂才從自己現在的狀況裏意識到,他回到了現在。稍微……有那麽一點心虛,因為在他意識到記憶果然只是記憶,而不是重來一次的時候,竟然有些遺憾。他是希望留在地球的,他對地球的認同感更深。
不過,如果能帶着艾爾迪一起去地球就好了。不是他擅自決定,而是艾爾迪對這個世界其實也沒有太大的認同感。在徹底失去了家族,而新的博諾瓦也把家族事業發展得很好的情況下,艾爾迪雖然在小破城的發展中傾注了大量的心力,但那更像是他給自己找個事情幹。
小破城是萊昂在實現着艾爾迪的願望,但同時也是萊昂建立的小破城,讓艾爾迪有事可做。否則他能做什麽呢?日複一日的磨練身為騎士的能力嗎?他對于成為一位半神沒那麽大的追求。
包裹着萊昂的布料被打開了,萊昂看見了火光。艾爾迪窩在一個小角落裏,石頭縫隙裏插着幹枯的蘑菇火把。他身上裹着某種皮革,頭發用一小段植物紮了起來,下巴也依舊幹淨——即使環境是這麽的糟糕,他也依然努力的維持着自己的體面。
他拿出來了一塊軟布,仔細的擦拭着萊昂的臉。擦拭完了又看了一會,微笑着把萊昂的腦袋重新包裹了起來,萊昂能感覺到艾爾迪躺在了地上,把自己抱在了懷裏。
其實這場景有些驚悚吧?捧着個腦袋什麽的……
可萊昂得承認,他這麽吐槽,更像是下意識的隐藏自己的心痛,即使他已經沒有心了。到底發生了什麽?就算當時被迫躲進了地下世界,艾爾迪的樣子看起來也不像是在這裏一天兩天了,他為什麽不離開?他那麽确定地上世界依舊處于邪.教徒的控制中嗎?
艾爾迪突然哆嗦的抱緊了萊昂,下一刻他直接跳了起來,最後,他竟然直接抱着萊昂跑了起來。
包裹萊昂的衣服落下了一個小小的邊角,正好讓萊昂的眼睛能夠看到外邊——他現在還有一只眼睛是費爾南的,就是當初那只大眼萌,因為很好用所以變成了常備道具。不過萊昂暫時沒法改變只的五官,也沒辦法讓艾爾迪幫他把眼睛挖掉,也只能先用着了。
他一開始沒法發現什麽,直到有東西從艾爾迪經過的山洞的頂端掉落下來,落在地上響起“砰”的一聲悶響,那好像是某種夜行的xue居小動物,它被凍住了。萊昂仔細的觀察着山洞,果然石頭上都覆蓋了一層透明的薄霜。
艾爾迪激發了鬥氣,盡量給自己保暖。
他在地下不辨方向,只能看見有路就拐進去,看着他這麽跑,就算沒有人追趕,想要重新找到回到地上世界的道路,也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情。
艾爾迪跑了很近,中途幾次遇到了怪物,他也沒有躲閃,而是直接沖了過去。結果不知道什麽時候,他的周圍不再寒冷,也不知道是追擊者被怪物殺掉了,還是因為被怪物耽誤了時間所以找不到艾爾迪了,總之,艾爾迪能夠再次暫時喘一口氣了。
萊昂聞着艾爾迪身上的血腥味,不知道是舊傷口裂開了,還是他在剛才又受了新傷。艾爾迪把他小型的放在地上,但這個位置他正好是後腦勺對着艾爾迪,看不見他在做什麽,只能聽見一些皮料摩擦的聲音。
但這種細微的聲響,反而讓唯一聽衆的萊昂更加的暴躁。
可是意識再次變得模糊了,這次他沒那麽順從的沉入意識海的深處,他像是個溺水的人那樣瘋狂的撲騰和掙紮。他想抓住那個必定是幕後黑手的潛意識,讓自己重新擁有力量。
但是!但是——但是……
完了。
一開始的生活很艱苦,被救回來的孤兒們都被塞上了大卡車,一開始照顧他們的是軍人,萊昂和幾個身體上出現了明顯變異跡象的孩子們,都得到了特別的照顧。其他孩子們要麽沉浸在痛苦中,要麽就很怕他們,總之日子就可以過。
後來照顧他們的就變成了年輕的老師,也有更多的孩子出現了,不一定是失去父母的,就只是為了行動方便,把孩子們集中起來了。
然後,一些不好的事情就發生了。
人類,或者說很多動物,都有排擠異類的天性。當沒有了家,不需要上學,娛樂就是在老師的帶領下做點游戲的孩子們,也開始展現出了這種天性。
有的人是好奇,畢竟過去只在電影上看過長着角的人,長着鱗片的人,眼睛乖乖的人……他們回來問,回來探究的摸。還有的人,是害怕和惡心,會一臉厭惡的看着他們,然後躲得越遠越好。還有惡意的,就是喜歡欺負人,但這種的也就是推一下,撞一下,或者搶奪一下異類的食物。
最糟糕的,是最後一種,這種人一般也是很痛苦的人,他們不明白為什麽好好的突然家沒了,父母親人也都沒了。老師和其他人都說是隕石撞了下來,可隕石為什麽會撞下來,為什麽偏偏撞了他們家。
他們自己痛苦,但看見有些人卻依舊父母俱在,那就是嫉妒了。可那種有父有母的他們不敢惹,就把視線轉向了其他孤兒的身上。而比其他孤兒更好的對象,就是異類。
“就是你們把天災惹來的!”
“我爸媽是你害死的!”
“怪物!怪物!怪物!”
其他地方也出現過類似的事情,但大多被輔導老師早期發現,将之消滅在了萌芽裏,不過,只能說萊昂的運氣不好,碰見的老師只有分發食物和物資的時候最認真,其餘時候基本都不見人。
有異類向她告狀,她只是回答:“現在情況都這麽糟糕,你不要太嬌氣。大家都這麽困難,還給吃給和白養着你們,你們還總是找事,這是給國家添麻煩知道嗎?你要當個好孩子,不當個好孩子可是要被怪物吃掉的。”
他們那些孩子年紀都不大,幾個異類最大的也只有八歲,就是萊昂。大家都很懵懂,得不到保護,就只能承受欺壓。
而另外一邊的孩子們,當發現可以肆無忌憚的傷害對方,那就會一次又一次的超過底線。
最後的結果,那個身上長鱗片的女孩子再被把頭按在糞便裏的時候爆發了,她渾身着起了火,燒到了其餘幾個孩子,但她自己身上的火也熄不掉了。在能幫助她的人趕來之前,她就已經像一塊木炭一樣,倒在了地上。
後來他們就換了個地方,一開始是其他軍車上,但異類們遭到的歧視更加的嚴重了。原本相處融洽的異類和孩子們已經出現了裂痕,更何況是他們這種明顯身上帶着标簽的外來者?就算老師真的很好,但有些事真的超出他們的能力了。
後來,當隊伍停留下來,萊昂和另外一些孩子,就離開了孤兒院,而是進入了軍營,開始和軍人一起生活。
連部的指導員說,這也是上層為了安置他們,多方考慮之後的結果:“你說說你們,都還是一群孩子,不能讓你們脫離社會。但是啊,社會裏的人,你們也不能說他們是壞人,他們就是膽子小。可當然也不能說他們對你們做的事情就是好人做的,人就是這樣,喜歡欺負同類。”
對一群孩子這麽說,那位指導員也真覺得他們能聽得懂?
“那就來我們這,來軍隊,這裏沒人欺負人。軍隊裏的,你們看着穿迷彩服的,都是你們的哥哥和叔叔,也都是你們老師,你們的保護人。”
異能者不一定就是身上帶有異變的痕跡,但身為異類,一定是在某一方面極其強悍的異能者。那時候的情況也是很有“意思”的,在華夏,人類外形的異能者被推崇,異類卻被歧視。在國外情況更詭異一些,要麽是把所有異能者都視為神的使者,要麽是把所有異能者都視為惡魔的信徒,兩邊打得不可開交。
外國的事情不要去管,說回華夏。
他們這些異類一旦對其他人産生敵視情緒,那麽以後會鬧出大事來。所以把他們都塞進軍營裏,絕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他們有了班長,一個人帶二十個孩子。第一任班長姓孫,其實年紀也不大,剛十九歲,也确實長了一張娃娃臉,跟其他班長站在一塊都要比人家小兩圈,但人家已經是兩年兵齡的老兵了。
他們跟着班長學穿衣服、疊被子、跑步,站軍姿,還學基礎的文化課。每個禮拜三和禮拜五,還會上全體的政治大課。
這也能理解成是一種洗腦,他們這些人與其以後變成一群瘋狂報社的反派,還是走在富強民衆文明的康莊大道上更有前途。那段時間,萊昂感覺自己很幸福。
孫班長知道發現會起凍瘡,不知道從什麽地方給他找來了凍瘡藥膏。很管用,擦上之後就不痛不癢了。他的被子又厚又軟,不過每個晚上孫班長都要把他從被子裏挖出來,因為他把自己裹得太緊了。他在當時的班裏年紀不算最大了,但個頭卻是最小的,所以班長有什麽好吃的,都會偷偷多塞給他一點……
母親的記憶已經模糊,父親選擇了繼母和雙胞胎弟弟,那些過去變得越來越模糊,孫班長才是他的父親,是讓他明白什麽叫寵愛和關懷的人。
可是有一天,緊急哨響了三遍,班長們也出去支援了,然後,孫班長沒回來。
新的李班長是個愛笑的人,第一次見面他也是笑得特別陽光的跟他們說:“你們前任班長升官啦!暫時去了別的基地,等他以後有空一定會來看你們的,以後我就是你們班長啦!”
那之後的記憶……就是哭,包括萊昂這個自認為不愛哭的人。
好像有什麽裂開了,淚水明明是熱的,可流過臉頰的時候,可卻覺得冷。随着淚水的流淌,心髒的溫度也在不斷的下降,整個人都像是墜進了冰窖裏。
萊昂十歲那一年,失去了班長,第一次。
“你會流淚了!”艾爾迪驚喜的撫摸着萊昂的臉頰,可很快驚喜就變成了驚慌。已經很久了,雖然他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因為他已經失去了時間的概念,但是他知道萊昂一直都沒有吃喝過。在沒有補充過任何水分的情況下哭泣,萊昂會不會脫水?
如果萊昂的頭,變成了幹屍,會不會影響到他的複活。
焦急中的艾爾迪一陣手忙腳亂,總算是把水壺拿出來遞到了萊昂的唇邊——水壺是他殺死的某種怪物的骨頭打磨而成的。
水對于艾爾迪來說同樣是珍惜的資源,地下世界中的幹淨水源就是生命,艾爾迪自己的唇也起皮幹裂,但現在他只是眼神灼灼的看着那些水流過萊昂的嘴唇,從下巴上滴落。
萊昂依然無動于衷,但艾爾迪笑着,無論多還是少,總會有補充的。
唇上清水的冰涼,終于讓萊昂振作了一點,不過他剛想用眼神和艾爾迪對話一下,就已經被艾爾迪裹了起來,斜着系在了胸口上。萊昂只能感覺包裹他的東西又換了,換成了某種皮革。
每次醒過來這邊的時間都好像是被快進了一樣,下次一睜眼不會艾爾迪已經變大叔了吧?
萊昂吐槽着,也忍不住細想了一下艾爾迪變成大叔到底是什麽樣子的。他的五官,他的皮膚……大叔也就是三四十歲?其實那時候他依然是極其富有魅力的男人。如果那時候萊昂自己還是六歲臉,那麽……
把那些糟糕的念頭壓下去,萊昂努力的讓自己重新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