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不, 我自己去找,我丢了自己的坐騎,我該把它找回來, 這是我作為一個騎士應該做的。而且,我太依賴你了。我……在地下世界, 我瀕臨死亡的時候, 一直在不停呼喚着你,那喚醒了你, 也救了我自己。從結果看, 我做了正确的事情, 但是,現在我沉迷在對于你的依賴中,無法醒來了。對于你和我來說, 這不是錯誤的,但是……除了做萊昂的戀人之外,我也得做艾爾迪。”
地下世界的時候, 他掙紮着離開過萊昂的懷抱一次,他以為那時候他就已經自己站起來了, 可事實卻并不是如此。纏繞在他身上的鎖鏈太過沉重, 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把他拖拽了回去。
他丢了蛋蛋, 他不想回小破城,他任由萊昂放縱殺戮, 甚至他們都快要跑到精靈族的地盤上去了。這一切的發生, 都和夢游一樣。即使萊昂真的有能力掀翻整個世界,他也不該是站在萊昂的肩膀後拍手的那個。
“至少讓我送你回到到沿海。”
艾爾迪清楚她可以通過傳送陣過去,速度比被萊昂送過去還要快。但萊昂的眼神, 實在是太過可憐巴巴了。
“好。那麽,八九年的十月,我們在小破城見。”
“什麽?!現在可才是八七年的十月!”
“嗯,因為除了趕路之外,我還想在外邊游歷一段時間。兩年,對于一位游歷的騎士來說,甚至稱得上短暫。”艾爾迪摸了摸萊昂的臉頰,“不要這樣,可能我們無法擁抱,但我知道,你還是會跟在我身邊的。你不會讓我離開你的視線的,不是嗎?”
萊昂撇臉,他還是無法接受艾爾迪的離開。
“好吧,每個月的五號、十號、十五號、二十號、二十五號和三十號。如果沒有是沒有戰鬥的夜晚,你可以來找我。”他攤開手臂,“随你處置。但是,當太陽升起時,你必須離開。”
“我不願意讓你離開又不是因為這個!”萊昂抗議。
“那麽讓我離開吧,你知道的,這樣對我好。或者,你希望你的艾爾迪未來慢慢的變成了一個只能躺在你床上的玩物?如果那是你的希望,我……”萊昂拉住艾爾迪的胳膊,吻住了他的唇。
“說好的……我去找你。”
“嗯。那麽,現在就送我走吧。”
“現在……”
“如果是明天,你會舍不得,我也會舍不得……”
艾爾迪說得對,他今天就沒說錯過,萊昂雖然舍不得,但還是送了艾爾迪離開。不是按照空中堡壘的送法,萊昂弄出來了一頭巨鯨,就像他們剛從海底出來時的章魚,巨鯨的內裏是空的,艾爾迪可以在寬敞的空間中生活,能看到海中的風光,當巨鯨浮上水面,還能随時照射到陽光。
而且,巨鯨的速度比空中堡壘快得多。
“抱歉,萊昂。”霍根反應過來的時候,艾爾迪已經走了。他覺得,自己好像是說了錯話。
“不,霍根,謝謝你。他不喜歡自己現在的這個樣子,我只知道盡我所能的寵愛他,但那好像只是讓他越陷越深,你把他叫醒,才是正确的。”
說是這麽說的,但是萊昂覺得,好難受啊。明明人其實不算遠離他,畢竟艾爾迪所在的巨鯨也是萊昂,是他的一部分,有無數細小的眼睛隐藏在黑暗的角落裏,為他關注着艾爾迪的一舉一動,但依然有一種嚴重的失落感。
莫裏菲奧兩天後跑來找萊昂他們,從一臉內疚的霍根那聽說了這些,反而放心了。
萊昂是個守信的人,基本上他說了什麽,除非是發生不可抗力,比如小破城的建設,該是萊昂唯一一件沒能達成的承諾了吧?小破城是真的悲劇。
但是這一次,萊昂明明答應了不會再去找精靈的事,莫裏菲奧還是有着嚴重的不安定感,更明确的說,應該是畏懼。萊昂當是的狀态,讓他不寒而栗。這兩天,他幾乎是催命一樣逼迫着自己的老友,事情是在兩天之內大體達成了,老友也被他逼得就要找他決鬥了。
把霍根硬塞過來,也是為了讓這個傻白甜能夠勸住萊昂,而現在的這個結果……
“很好,你太好了。”莫裏菲奧對霍根比出兩根大拇指,“你太棒了。”
“……”霍根看着莫裏菲奧,“如果我不是了解你,我會以為你在諷刺我。”
“不,我的誇獎是出自真心。你難以想象有多真。”莫裏菲奧摸着自己的胸口,“我寧願去砍上兩天的惡魔,也不想再經歷過去的兩天。”畢竟萊昂比惡魔可怕多了,“萊昂現在對精靈沒興趣了。”
“嗯?”
“不要多想。不是那種興趣。”莫裏菲奧做了個有點下流的圈圈叉叉手勢,又比了個抹喉的手勢,“是這種興趣。太過強大的存在,總是有一些與衆不同的癖好。”
霍根看他一眼,又低頭思索了一會:“你說得對,萊昂最近表現得有些嗜殺,難道是……”吞吃太多惡魔的反應?霍根沒把懷疑說出口,雖然現在四周沒有其他人,但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如果這種懷疑被別有用心的人知道,會給萊昂引來巨大的危險。
想到大危險,霍根嘆了一聲,那可憐的孩子和更可憐的艾爾迪已經經歷過一次那種災難了。他們挺過了魔災,誰知道差點讓他們丢掉性命的,卻是同為大地上的人類。
“神啊,原諒我。這幾天我一直在思考自己的問題,甚至都忽略了關心兩個孩子。”
看着霍根突然開始祈禱的莫裏菲奧:“???”
“我要去找萊昂!”
“啊?”
萊昂正像是個軟體動物那樣,軟在他和艾爾迪的小屋裏。艾爾迪不在了,他現在只想像個變态一樣關注着艾爾迪的動靜,對其他的事情毫無興趣。
但霍根來找他,還是要招待一下的,至少做個樣子。
“萊昂,你怨恨地上的生靈嗎?”
“呃……為什麽一見面就問我這麽嚴肅的問題?當然不怨恨啊,你們都是地上的生靈,艾爾迪也是。”
怕出事跟着來的莫裏菲奧覺得,後邊的那句話才是最重要的吧?
“那麽,如果艾爾迪發生了意外,你依然會不怨恨嗎?”
“!”莫裏菲奧的寒毛全部立了起來,他猛地勾住霍根的脖子,想把這個傻白甜拽走——他們現在仿佛是被一頭巨獸盯着,不,他們仿佛已經是在巨獸的肚子裏了,随時都會被巨獸吞噬!
可這個神父現在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和力量,竟然沒讓莫裏菲奧勾走。
“萊昂,不要誤會我的意思,我愛艾爾迪,就像是愛我的兄弟,愛我的孩子,比愛你更多。畢竟你一直都表現得那麽強大,可他雖然出色,但終究是個普通人,并且他一直那麽努力的追趕你,從還是個小豆丁開始,就付出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努力。當我知道他為了保護你進入了危險的地下世界,我甚至對你産生了不該有的怨恨。”
霍根看着萊昂的眼睛,鎮靜又坦然,那讓莫裏菲奧毛骨悚然的感覺漸漸平靜了下來。
“別誤會,不是嫉妒的怨恨,是看着你把我的孩子奪走的怨恨,那種……老父親的心情?我剛看到你們的時候,我是很開心的,覺得再沒有什麽可以憂慮的二樓。”霍根笑得有點傻,可很快他臉上的笑容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憂慮,“但是,你真的能帶給艾爾迪幸福嗎?”
“為什麽這麽說?”萊昂挑眉,他看起來生氣,不服氣,但莫裏菲奧現在反而能松一口氣坐在桌子邊喝萊昂和艾爾迪的椰子了——他像是個人了。
“因為你只愛艾爾迪,不愛其他人,包括我們。”霍根有點傷心。
“這樣不好嗎?”
“萊昂,我們是人,人的話,還是一群人一起生活比較快樂。你回想一下,是不是在小破城最初的那幾年,艾爾迪是最快樂的?你只愛艾爾迪,這一點是沒錯的,但當你對其他人無一絲感情,實際上是将你和艾爾迪以及其他生靈,當成了兩個群體,只有兩個人的世界……可能對你來說是幸福的,但他會不快樂。”
“……孤獨?”
“是的,他會孤獨。非常的孤獨。”
萊昂不知道該說什麽,他很理解孤獨的滋味,不然也不會明明是個自毀,卻願意自我封印。而艾爾迪,其實是在他懵懂時的一個錯誤。
他的本意本來是随便窩在一個地方,靜靜的看着這個世界而已。就像是很小很小的時候坐在陽臺上看着樓下的那個世界,世界的存在本身,就是應該安靜欣賞的美麗。
但誰讓這個世界亂七八糟的事情那麽多,艾爾迪又那麽可愛呢?
對萊昂來說,他的渴望并不大,只要一個人,一個能夠被他擁有,陪伴他的人,就足夠了。可對艾爾迪來說,可能……他的這種愛,确實有些沉重了?名門艾爾迪從海裏出來的時候,艾爾迪已經好了很多,是什麽時候開始他又變得不對勁了呢?
“我沒有拘束他啊。”萊昂整個萎靡了下來,他委屈的看着霍根,“你看,這裏有什麽多的人,而且,他想要的我都給了他。”
“他想要的,是生活。”莫裏菲奧說,“你愛他,你要給的不只是他想要的‘東西’,你還要給他想要的生活。但生活不只是活着而已。”
萊昂又癱在地上了,莫裏菲奧和霍根很明智的選擇了離開。
萊昂看着天空:我應該知道該如何去愛人的。
節制:你指的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嗎?
萊昂轉了個身,不再看天空了,因為節制……紮心了。
模模糊糊的久遠記憶裏,他确實還是會愛人的,但是時間太久了,他在地球上都已近忘記了正确的方式,更何況現在?
既然不會,那麽……就去學吧。
萊昂閉上了眼睛,随着他雙目合上,樹叢裏響起沙沙的聲音,無數蟲豸如潮水般湧了出來,在黑夜中布滿了天空……
北方飄雪的小村莊裏,一對男女正在回家的路上。雖然是“男女”,但女性沒有小鳥依人,男人也沒有對妻子的關愛照顧,他們都有着高大颀長的身材,雖然穿着獸皮衣服,但也僅僅是遮蓋住隐私的部位。男人背着弓扛着獵物,女人提着槍同樣扛着獵物。
他們的容貌并不出色,粗犷得甚至近乎于一般人形容的醜陋。他們的臉上也沒有笑容,但每當兩個人的視線對上,那種溫柔和關愛誰都看得分明。
“都是冬天了,竟然還有這麽多蟲子在飛啊。”
“大概是今年比較暖和吧?魔災之後,天氣依然不正常。”
“好了,不說這些了,孩子們大概在家裏都要等急了,我們快回家吧。”
“好。”
兩個人離開了,那些蟲子卻跟了上去,飛蟲落在地上,化為蚰蜒,鑽進了他們家中的地面,爬進了他們家中的牆壁,當這一家人圍着溫暖的火爐吃着獵物時,無數雙細小的眼睛從地下,從牆壁中探了出來,正在窺伺着他們。
南方一座大城市裏,衣着奢華的貴公子倒在地上,他的背脊已經被父親抽爛,鮮血把地毯染成了暗黑色。另外一個距離貴公子不遠處的男人比貴公子更凄慘,他渾身上下已經沒有一塊好肉,包括一張臉也布滿了層層疊疊的燙傷。
“好吧,如果你一定要這麽選擇,那就帶着那個廢物離開沃裏克家族!”
“謝謝,父親,母親。”貴公子面色蒼白的爬了起來,把失去意識的愛人抱在懷裏,一步一步艱難的走出了大宅。
“莫裏爾!我的兒子!”一位貴婦人追了出來,給了兒子一個錢袋,還有一小塊徽章,“你的父親是愛你的,如果你後悔了,那麽就回來。”
“不,我不會後悔的。”貴公子接受了錢袋,感激的對母親笑笑,轉身離開了。
幾只蟲子飛過,有的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一位老貴族在花園裏老坐着,當他直不起腰來時,一位老婦人走過來,拉住了他的手,并遞給他一杯茶。
“啊,你救了我的命,蘇珊。”老貴族誇張的呼出一口氣。
一家孤兒院裏,人到中年的院長和副院長坐在一起,喝着茶,突然她們對視一笑,同時放下了茶杯,副院長湊過去親了院長的嘴唇一下。
“所以我永遠都不能跟你用不同的口紅。”院長的臉上已經爬上了皺紋,但她此時少女般的嬌嗔,絲毫不會讓人覺得違和。
一位精靈少年守在精靈少女的窗下,他只想悄悄的留下一朵玫瑰,但窗戶卻打開了,精靈少女拉住了那只因為摘玫瑰而傷痕累累的手。
“笨蛋,這次別想只是留下花,你的人也要留下。”精靈少女把少年拽進了窗戶裏
總是有很多人說,愛情是虛僞的,但萊昂只要想,總還是能找到各種各樣的愛情,清澈的,激烈的,隽永的,或者只是一閃而逝的……
他想要學習的話,總該是有很多目标的。
艾爾迪躺在鯨魚的肚子裏,這次的鯨魚其實比上一次的章魚氣泡更舒适,雖然是封閉的環境,但是空氣清新又舒暢,頭頂上還挂着溫柔的光源,這裏應該很舒适的,但是,艾爾迪卻控制不住的蜷縮成了一團,他感覺陰冷,孤單,仿佛這裏不是萊昂建造的舒适空間,而是地下時間的陰森洞xue。
但實際上,即使是地下世界的陰森洞xue,他也不該是畏懼的。他曾經在那裏住了那麽久,曾經傷痕累累,無數次的與死亡擦身而過。
艾爾迪閉着眼睛,他聽見了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但是他說:“別過來。”
鯨魚腹中的天花板已經凸顯出了一塊人形,那看起來就是萊昂的輪廓。
“別過來,我自己能撐過去。”
萊昂憂傷的看着艾爾迪,終于還是重新成為了鯨魚的一部分。
“別過來,我能撐過去。”艾爾迪重複說着,他閉着眼睛無法看到外界,并不知道那個影子已經消失了,他只是知道,萊昂很可能會心軟出現而已。他反複的拒絕,卻也是在反複的給只打氣。
雖然這行為有些好笑,畢竟鯨魚就是萊昂,說萊昂不在這,也只是一種自欺欺人而已。
幾個小時後,艾爾迪強迫自己站起來,他揮舞着劍,一次又一次的劈砍,這是從小到大他已經習慣了的訓練方式,沒一劍不會有任何的偏差。他的心很亂,他不停的在胡思亂想,只練了十幾分鐘呼吸就開始混亂,他強迫自己繼續下去,直到大汗淋漓的軟倒在地,這一次,他終于能睡了。
在精靈族的玩耍也成為了只是為了不讓莫裏菲奧的心血白費,随便的看了看周圍,萊昂就帶着五千多白精靈,踏上了回去小破城的路——用不了傳送陣,人太多了,沒錢。反正已經沒有艾爾迪了,不需要看風景,只要趕路就好了。
“你看起來很煩躁。”莫裏菲奧和霍根經常會來看一看萊昂,是真正的關心,也是萊昂的狀态不大對,還是經常看着的好,“艾爾迪?”
“他沒事。”雖然是吃飯、短暫的休息、練習,累趴下小睡,然後再起來,不分日夜的水下生活,讓他的作息有些混亂。但他練習的時間正在變成,他的專注在恢複。
“萊昂,你上次說想找一個半神了解更多的半神之上的事情,教會已經為你找好了。實際上,教皇冕下希望能和你直接見面,你的意思呢?”
“教皇?非常感……”萊昂突然看向了一個方向,他的臉色一變,站了起來。
“出什麽事了?!”莫裏菲奧也站了起來,他能感覺到這座天空堡壘在用最快的速度下降,如果不是遇到了大危險,萊昂不會這樣的。
“幫我照顧他們。”萊昂騰空而起,幾乎是瞬間就沒了影子。
看起來和其他地方沒什麽不同的荒山裏,一位黑袍人正坐在石頭上等待,他的左手掌心向上放在膝頭,一只小白蝴蝶在他的掌心中扇動着翅膀,當它的翅膀張開,它的身體會變得虛幻,當翅膀合攏,卻又是一只清晰的蝴蝶了。
“你是……邪.神?”
萊昂落在了這個人的對面,強大而又堅實的力量束縛住了他的分.身,甚至讓它無法轉化為因子逃脫。
黑袍人擡起頭,他的兜帽脫落,露出了一張恐怖至極的臉。
他的左臉是正常的男人的五官,只是這半張臉正扭曲出一個無比痛苦的表情,眼睛大睜,唇角下撇,如同哭泣或者求救。
他的右臉……則像是有誰用刀砍下了半顆腦袋,又用泥土捏了半個蓋了上去,雖然也有一只眼睛半個鼻子和半張嘴,但這一半五官敷衍得如同用小樹枝畫上去的。
“對,你想的沒錯,這就是費爾南·克雷蒂安。”男人指了指半刻腦袋,“不過也要感謝你,如果沒有這些,我還有數萬年才能在大地上出現吧?不,不要激動,我心懷善意而來,并不想傷害你,或者與你作對。”
那只小白蝴蝶翅膀一扇,在男人的掌心上消失了蹤影,它化為因子,融入了四周的空氣中。
“看,這就是我的誠意。”男人笑着站了起來,“世人稱我為‘無盡之藍’,更久之前的我,則被尊稱為海神。希望城的襲擊事件裏并沒有我的信徒,我只是撿了一個便宜。費爾南·克雷蒂安的肉被分成了更多的份,像我這樣得以降臨的邪.神,此時此刻地面上至少出現了六個。有些邪.神想來找你的麻煩,甚至想‘借用’你的身體,但是我沒有那種想法。”
無盡之藍的話很多,但萊昂可不認為祂就是一個正常的神祇,邪.神之所以在漫長的歲月中被稱呼為邪.神,那是有原因的。
“真的真的不要這麽防備我。”男人笑得好像更開心了,對着萊昂歪着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