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第、第二次——”艾爾迪的聲音破音了, 嘶啞又扭曲，“你是個混蛋！竟然讓我承受了兩次這樣的痛苦！”
小觸手彈動了兩下，出現了一張左右不對稱的嘴巴, 最終沒能吐出一個字，嘴巴又消失了。
小破城葡萄園裏的萊昂, 更是早就崩潰了, 不過，比起艾爾迪身邊的萊昂除了一條觸手之外毫無蹤跡, 這裏的萊昂, 還是有跡可循的。他成了一地的“沙”, 看起來是黑白兩色的沙，其實每一顆都是萊昂的頭顱，黑色的是他的頭發, 白色的是他的臉。
但失去意識的霍根，和雖然睜着眼其實也沒有意識的莫裏菲奧，也是看不到這樣的場景的。
以葡萄園為中心, 蟲子和鳥雀噼裏啪啦的朝下掉，膽小的兔子直接吓死在草叢裏, 膽子大的動物也動物也匍匐在地瑟瑟發抖。稍近一點的人類當場昏厥, 遠一些的人類明明沒看見，但就是覺得自己看見了他們這一生中最恐怖的東西。
到處都是慘叫聲, 到處都是莫名逃跑的人群。如果說唯一還算是好事的，那就是沒有人敢于反抗, 一直到吓得口吐白沫的暈倒。這麽看來, 其實還是近一點比較好，畢竟是直接暈倒。
只有少數的聖堂騎士，與神職人員, 一直頑強的保持着清醒，但汗水也浸透了他們的衣裝。
這個情況持續了大概三個小時，這個恐怖的空間也在向四周蔓延。三個小時一到，葡萄園地上的黑白兩色的沙重新聚攏成了萊昂與觸手。
“噗通！”莫裏菲奧筆直的倒了下去，就像是一棵被砍斷了的樹，他的臉幹脆的拍在了地面上尚。
萊昂擡起腳步的時候還是一個，落下腳步時已經變成了兩個，一左一右的走向莫裏菲奧和霍根。步走過去他也能感受到兩個人的狀态，但是，那樣太沒有樂趣了，生活就是該用自己的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兩個人都活着。
但是……呃……霍根尿褲子了……咳！
莫裏菲奧身上出的汗水，就像是被大雨澆過一樣，到底尿沒尿褲子，萊昂不清楚。不過朝好的方面想，應該是沒……吧？
小破城裏，也走出了無數個萊昂，把暈倒的和脫力的人搬回他們的家，打暈還吱哇亂叫着到處跑的，安慰那些縮在角落裏哇哇大哭的男人和女人們。另外還得治療那些亂跑受傷的，還有被吓出各種病的。
不過，最重要的，當然是艾爾迪。
萊昂抱着他，但是艾爾迪根本不看他，只是越發的揉緊小小一棵的觸手，即使觸手已經被他揉得發出噗叽噗叽的聲音。
“你受傷了。”萊昂看見了皮子上的血跡——萊昂當然不會在光地面上幹事，地面上都是碎石小木棍，這會弄傷艾爾迪的背脊。這皮子是艾爾迪的，是他背包裏的物品。
至于傷……不是艾爾迪跟那頭怪物搏鬥後受的傷，是萊昂短暫失控時他弄傷的。
“別治療！”艾爾迪是非常了解萊昂的，他推了他一把。
“你會疼。”
“受傷了當然會疼。”艾爾迪顯得有些煩躁，他把小觸手扔了出來，就扔到了萊昂的臉上，小觸手發出了咕啾一聲，還在萊昂的臉上粘了一下，才掉落下來。艾爾迪交握了兩下自己的手，覺得缺點什麽，又飛快的把小觸手抓了回來，“疼痛讓我感覺到真實。讓我……”
他的喉嚨痙攣，說不出話，眼前滿是光怪陸離的圖像。艾爾迪下意識的用右手去抓左手的手背，他太用力了，很快左手的手背上就出現了四道血痕。
艾爾迪的運氣也是太糟糕了每一次，都在他逐漸康複，狀态變好的關鍵點，再次撞上一件糟糕的事情。
如果……如果他對萊昂的愛不是那麽深，可能他的狀況反而不會這麽糟糕。
萊昂站在原地，觸手咕啾咕啾的在邊上搖擺，他能有一個無限大的腦子，無數個他自己開始思考，但那畢竟都是他自己，如果是需要記憶或者積累的問題，這麽多的萊昂可以通力合作，在這種感性的問題上，有多少萊昂也沒辦法，畢竟他們都是他自己。
艾爾迪的疾病也不是身體上的，這種精神上的疾病……難道他要強迫艾爾迪的身體分泌某些激素，強迫他冷靜，強迫他淡漠，強迫他接受現實？那樣艾爾迪和一個玩偶有什麽區別。
怎麽辦？萊昂的腦袋裏全都是這個詞。
終于他想到了一個辦法，萊昂的身體開始變得又胖有壯，體表生出長長的毛，腦袋上出現了桃子形狀的耳朵，四肢變得短粗——久違的胖胖熊再次出現了！
萊·胖胖熊·昂，走到了艾爾迪的身邊，用心形肉墊的熊掌撫摸在了艾爾迪的背脊上，要知道艾爾迪現在可還沒來得及穿上衣服呢？艾爾迪吓了一跳，現在的他不願對外界做出任何回應，只是肩膀抖動了一下，依舊保持蜷縮的狀态。
胖胖熊抖動着皮毛，又變大了四倍，這次，他伸出的熊掌，直接把艾爾迪捧在了掌心裏，捧到了自己的胸口。
柔軟溫暖的皮毛，對于人類來說，有着天然的治愈效果。皮毛下心髒的鼓動，則越發增添了安全感。更不用說，還有好聞的，熟悉的味道……
蜷縮的艾爾迪先是動了動頭，下意思的尋找着更貼近心跳的方向，然後，他的腿還蜷縮着，手卻動了，他趴在了胖胖熊的身上。一直注意着艾爾迪的萊昂漸漸變小了，最後是三米多高的大熊，摟着趴在他身上的不知不覺入睡的艾爾迪。
睡吧……睡個好覺，睡醒了把一切糟糕的事情都忘記掉。
胖胖熊的嘴巴蹭了蹭艾爾迪的頭頂，艾爾迪動了一下，但沒有醒來。
葡萄藤？那巨大的葡萄藤就在萊昂舉行儀式的瞬間，快速的腐爛，化成了泥土。
蛋蛋想要靠近艾爾迪，胖胖熊一個眼神過去，它就低低哀鳴着縮在一邊去了。不過，萊昂也沒有虐待艾爾迪的夥伴，有觸手為它拿來食物，還為它護理傷口甚至刷毛。剛才還可憐兮兮的大家夥，沒多久就趴在一邊睡着了，還發出了舒服的呼嚕聲。
事情還沒有完，萊昂并沒有徹底掌握他的力量。
靈界被切割扔出去的萊昂是靈魂的一部分，獲得神職的過程很順利，呃……雖然有一段時間失去記憶，但很快就在風情萬種的艾爾迪的指引下，恢複了清醒。但如果說神職對靈魂的影響是1，在來到物質界後，它對于萊昂靈魂與肉.體總和的影響，就是100。
那種靈魂上的震懾是巨大的，并不是已經得到改造的靈魂平攤物質界的萊昂，而是物質界的萊昂徹底被調動了起來，每一點都以這100的強度，經歷着變化。
但這個世界有艾爾迪，他的存在，甚至比萊昂以為的都要重要的多。并不單獨的是喜愛，或者習慣，而是支點……人性的支點。或者更形象一些，就像是碼頭上拴纜繩的纜樁，即便是億萬噸的大船，也需要這樣把自己拴住，否則就會在汪洋裏無依無靠的飄浮，直到毀滅。
萊昂看起來恢複了，能夠照看艾爾迪，能夠幫助恢複小破城的秩序，這可并不是代表着他好了，在他身體的更深層，他依舊在進行着變化，仿若戰場的變化……
“吃掉我好嗎？這樣的事情，我無法承受第三次。”艾爾迪醒了，但依舊一動不動的保持着入睡時的半蜷縮姿勢，如果不是有胖胖熊的熊掌摟着艾爾迪，尤其是拖住他的腰，他現在八成已經肌肉酸疼得掙紮了。
“不會有第三次，更不會吃掉你。”萊昂把他摟得更緊了。
“說謊……騙子。”艾爾迪從來沒有這麽發出過這麽可憐兮兮的聲音，讓萊昂都感到一陣心酸，但是不行，這是少數幾個萊昂不能滿足艾爾迪的願望之一，“騙子！”
“你得活，陪我一起，無論是物質界、靈界，甚至是深淵，你必須活。”
“我會發瘋的……我已經瘋了……”艾爾迪松開了熊毛，用手按在自己的太陽xue上，表情痛苦。
“你瘋了也要活。”如果是幾年前，沒有經歷地下世界的事情，或許萊昂會答應艾爾迪的要求，放棄他，吃掉他，甚至可能會去找下一個不懼怕他，願意陪伴他的人類吧？畢竟如果是從小培養的話，可能沒有艾爾迪這麽完美，但有一個滿心只有他的戀愛腦，也是不錯的選擇。
但現在不行了，萊昂現在只要艾爾迪。無論變成什麽樣的艾爾迪他都要。
“那如果我瘋狂到讓你去毀滅世界呢？”
胖胖熊開始發生變化，一個萊昂從胖胖熊的懷抱裏凸出了出來，現在是艾爾迪躺在萊昂的懷抱裏，而他們倆一起被胖胖熊抱住了。
萊昂摟住艾爾迪，撫摸他可以說是淺亞麻色，也可以說是奶金色的頭發：“從這裏開始嗎？毀滅是指毀滅智慧生靈，還是讓這個世界上的所有智慧生靈成為我們的奴隸？或者是釋放深淵的惡魔？放縱冥界的死靈？”
萊昂的聲音是如此的溫柔，就如癡情人訴說着情話，雖然他說的也确實是情話……
就在他傾吐衷腸時，一陣風吹了起來，它起于胖胖熊的身邊，卻在同一時間吹拂過了整片大地。強者們，包括教皇們，無論此時正在做什麽，都擡起了頭，神色不安的看向同一方向，他們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險。
然後這陣風吹進了靈界，也吹進了深淵。
圍成一圈看着幾十個靈魂的神祇都閉了嘴，沒被叫來的衆神也從不同的地方站了出來。深淵裏能察覺這陣風的惡魔要麽膽小的躲進岩漿裏要麽在灼燒的火紅岩漿裏發出瘋狂的嘶吼。
黑暗中，還有什麽察覺了這陣風，窸窸窣窣的聲音響了起來。
艾爾迪沒有從萊昂的懷抱裏掙脫，他的臉頰貼在萊昂的胸膛上，即使知道心跳是假的，體溫是假的，可這些确實給了他強烈的安全感。
“抱我。”
“現在不是正抱着你嗎？”
“我指的是動作的那個抱。”
“你有一天多都沒喲進食了，吃點東西？”
“不，讓我的腦袋沒法思考，快點！否則我要開始罵人了！”
萊昂沒辦法，只能滿足了艾爾迪的要求，不過，在艾爾迪迷迷糊糊的時候，他給他喂了一些食物。還好饑餓是本能，艾爾迪全都乖乖的吃了下去。
當艾爾迪再次睡着（昏迷？），萊昂吻了一下他的額頭，摟着他一起閉起了眼睛……
小破城現在還是沒能恢複正常的秩序，很多人被吓壞了，大喊大叫歇斯底裏，到處亂跑甚至傷害到了他人，還有的人開始發燒，說胡話，生起了病。
治安官們、循環騎士，還有神父和醫生們，都忙成一團。好不容易告一段落的時候，天也差不多黑了。
“霍根。”
“我睡了。”
“我進來了。”
“我睡了！”霍根發出一聲有點驚慌的驚叫，可是莫裏菲奧已經推門進來了，“你太沒有禮貌了！”
莫裏菲奧直接扭壞了霍根房門的把手，咔嚓一聲，幹脆利索。霍根驚慌的左右看着，只能滅掉了房間裏的能量石燈具，緊緊貼住牆壁站在房屋最黑暗的角落裏。
“你今天一天都沒跟我說話。”莫裏菲奧推門，用自己的劍別住房門，然後雙手抱肩站在門口。
“我說了！我們還商量了人員和物資的調派問題。”
“那時候還有萊昂和其他人在場，你真的是在和我說話嗎？你是在和‘大家’說話，畢竟你今天一天甚至都沒叫過我的名字，更不用說和我對視了。”
“不，我叫了。而且我也和你對視了，只是你沒注意到了。”
“沒注意到能夠叫對視嗎？”
“你忘了，不是沒對視的。”
“那麽你敢向自然之神發誓嗎？”
“什麽？”
“向自然之神發誓。”
“發什麽誓？”
“發你和我對視，并且叫過我名字的誓。如果你說謊了，那麽就讓我搞你。”
“什麽——”霍根發出一聲尖叫，“你為什麽讓我發這樣的誓？！而且你怎麽能用如此粗俗的語言？”
“搞你？粗俗？我們可是自然之神的信徒，這種事情不是應該習以為常嗎？”
“你和很多人習以為常過？我可不是個習以為常的人。”
“你這是變相承認了，如果發誓，結果就是要讓我搞你嗎？所以你确實沒和我對視，也沒叫過我，你一直在躲我。”
“不！我當然……”
“你發誓。”
“……”霍根覺得自己渾身的毛都炸起來，“我、我承認我今天确實沒和你對視，也沒叫過你的名字，我很抱歉。”
“我要的不是抱歉。”
莫裏菲奧開始走向霍根，他穿着的是靴子，靴底是金屬的，踩在地面上的時候，聲音極其的清晰。今天之前，霍根甚至曾經覺得這雙靴子踩在地上的聲音有點好聽，但是今天這聲音卻只剩些刺耳了。
“你要的是什麽？！你別過來！”
“搞你。”
“卧槽！你有什麽毛病嗎？！”
莫裏菲奧撇嘴：“說髒話可不好。”
“我、我我、我們倆之間可能有什麽誤會！等等！我說了你別過來！”霍根驚叫着擡手，不過他剛才選擇的角落真的是太角落了，而且本來他的房間也不大，自然之神教會并不崇尚物質方面的享樂，于是現在霍根無處可躲，他的一邊是衣櫃，另外一邊是椅子。
可是現在莫裏菲奧已經站在他的面前了，無奈之下，霍根只能雙手捂臉，轉過了身去，用背對着莫裏菲奧。
走到霍根跟前的莫裏菲奧表情微妙，一個一臉疲憊，白色頭發的大男人做出這種動作，可真是……太可愛了。他心軟了，不過當然不代表他放過霍根了，莫裏菲奧只是一改剛才的氣勢洶洶，眼神和語氣都放柔了許多，他的手拍在霍根的肩膀上：“霍根，看看我。”
霍根不說話，拒絕交流，沒有蹲在地上已經是他勉力維持的尊嚴了。
“霍根。”莫裏菲奧一手搭在霍根的肩膀上，另外一只手從霍根的耳根擦過，去抓他蓋在自己臉上的手，可抓開了一只，霍根依舊用另外一只手蓋住自己的兩只眼睛。他現在就是一只最敬業的鴕鳥。
莫裏菲奧臉上的笑意更明顯，而且覺得自己也是傻了，為什麽要去做這種行為？不抓開霍根的手，他們一樣能夠對話。莫裏菲奧把下巴尖抵在了霍根的肩膀上，霍根極其明顯的顫抖了一下，然後就僵住了，因為莫裏菲奧就在他的耳朵邊，那種能舔到他耳垂的距離說着話——不對，他真的舔了！
不過更重要的是他說的話：“我知道你為什麽躲我，我跟你一樣，尿褲了。那并不羞恥，實際上，我覺得昨天能夠管住自己膀胱的，只有萊昂一個。那是對恐怖存在敬畏的本能。別害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