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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野生

餓得前胸貼後背,眼前有美味,吃,還是不吃?

答案當然是吃。

明天的罵留着明天再挨好了。

沒一會兒,童延用筷子把魚挑得一面只剩下骨頭。晚上的蟹很美味,但魚肉也差不多,這一頓真是把晚飯時眼饞的那份也補回來了。

口腹之欲滿足了,轉眼翌日,到了算賬的時候。

清早,按慣例,吃完早飯,聶铮去了書房。雖然一大早聶铮什麽都沒說,但在離開餐桌前,給了童延一個別有意味的眼神。童延還有什麽不明白,放下筷子,只好乖乖跟在男人後面。

他進門時,聶铮已經在窗邊坐定。

聶铮眼神定在手中的書冊,“昨晚家裏來野貓了?”

就知道在這兒等着他。

童延飛快找準重點,“我端到樓下吃的。

聶铮眼皮朝他這邊略擡了下,沒什麽笑意,但語氣有些戲谑,“昨天不是信誓旦旦要絕食?”

自打臉挺沒意思,童延打了個哈哈,朝窗外瞧,“哎你看天氣真好。”

不出所料,聶铮沒容他把事混過去,放下書,望過來,淡淡地說:“這就是教你別一下設定太過的目标,對自己過于苛刻,反而堅持不了。”

原來是想說這個,童延很痛快,“我聽你的。”

頓時一點不好意思也沒有了,蹭到聶铮身邊坐下,“你在看什麽書?”

聶铮讓他看了下書皮,《23秒》。

厲害了,他将要出演這電影,聶铮也在看原著吶。不過作為背後的大金主,聶铮了解情節也說得過去。

童延昨天才拿到小說,晚上睡前才掃了眼開頭,問:“好看嗎?”

聶铮的評價很有保留,“還不錯。你演,連郁?”

童延有點得意,适當表現謙虛,“我争取能演。”

聶铮打量他片刻,眼神頓時有些玩味,像是在問,你确定?

童延對演戲剛摸索出些門道,哪容得下這樣的質疑,立刻犟直了脖子,“別把人看扁了。”

聶铮深邃的藍眸中暈出一絲微不可查的笑,而後就跟當着他的面把書攤開了。

順着聶铮的手指,童延看到這樣一段話:

“一個高瘦的身影混在人群中,骨頭裏透出孤孑,完全沒有血肉之軀的生氣,像是游離在這個塵嚣擾攘的世界之外,因此,即使穿着一身暗沉沉的黑,也格外醒目。”

真不是聶铮看不起人,童延站在人群裏也醒目,但卻是那種長相明豔的灼眼醒目,充滿人世的煙火氣,跟書的人物簡直是反着的。

童延這會兒也弄清了問題的關鍵,終究是年輕氣盛,不能輕易認輸,馬上站直身子,“我回去為新戲做準備再見。”接着,頭也不回地跑了。

聶铮依舊巋然不動地坐着,望着“嘭”一聲被帶上的門,嘴角抽了抽,這孩子真是一點就炸。

不過,在他面前,童延要是丢了這份性情,那得多無趣。

從這天開始,童延認真開始為電影角色做準備,包括節食。就像聶铮說的,節食不是一兩天的事兒,對自己狠過了頭,中途反而容易出幺蛾子,童延沒再由着腦門的熱對自己開啓不恰當的地獄模式,而是每天吃一些魚蝦,中午少量主食,除此之外他還得運動。

聶铮是對的,這角色有一段激情戲。由此一來,為了影片的觀賞性,童延瘦歸瘦,到時候在鏡頭前脫了衣服還不能露出兩條排肋。至少上半身得精實。

一邊調整自己一邊摸索人物,但童延也沒時間每天窩在家裏摸索。這一年的年底,他日程表上的通告接連不斷,短短兩天過去,他過上了空中飛人的日子,來往于全國各個電視臺、好幾種節目的攝制地,對一個藝人來說,上節目和商演意味着曝光率和收入。

童延忙得像狗,聶铮也沒比他好多少。

飛到外地的第二天,錄完節目回酒店,童延趴在床上給聶铮打了個電話。

時間已經過了晚八點,北方城市,初雪,窗外白皚皚的一片映亮了天光。

千裏之外,電話卻是女秘書接的。

女秘書說:“他還在開會,這些天,要是有事,你可以在九點到十點間找他。”

這說明什麽?聶铮這些日子只有晚九點之後才是私人時間,為養精蓄銳,還得早睡。

一周過去,童延好容易在S城歇了一次腳,乘晚上的飛機回去的,到家過了十一點,聶铮已經睡了。

次日天沒亮就得去機場,童延沒把聶铮叫醒,找女秘書說了一會兒話。

聶铮這次親自忙得腳不沾地是因為雲星傳媒旗下要添一間叫雲星影業的子公司。童延不明白這一舉是什麽意思,“這裏面有什麽講究?以後電影都放在子公司拍?總公司搗騰電視劇和音樂?”

關于資産流向的內幕和莊家之間的角力,一時沒法也沒必要跟童延解釋得太清楚,于是,女秘書笑了笑:“不是這個意思,你只需要知道公司在發展擴大,聶铮不滿足于現狀就夠了。”

子公司在這年的十二月成立。

發布會,華燈璀璨宴會廳,聶家父子攜幾位重要股東與高層站在媒體面前。

老聶笑容得體,微微動了下嘴皮,“什麽東西都要握在自己手裏才安心?”

聶铮一如既往的沉肅,目不斜視,用沉默回答了一切。

這晚,聶铮接到外公趙老先生的電話。

先是尋常的祝賀,而後,趙老嘆了口氣,“我現在,有些後悔讓你回去。你那兩個舅舅,沒一個成器。”

已經是冬天,但地處南方,花園裏草木依然蒼翠。

聶铮說:“您不用擔心,兩位表哥都比我有建樹。”

這話一說完,老人家在電話那頭咳了起來,“他們享受最好的資源,有這點成績算得了什麽?他們倆就是太有打算,能耐過頭了,這是什麽樣的格局,能互相使絆子。”

說話要時刻記得立場,聶铮頓了頓,“您老當益壯,看不過眼的,教一教就是了。”

趙老嘆了口氣,“也只能這樣。否則以這邊現在和往後的形勢,就算他們姓趙又怎麽樣,我不會做對大局不負責任的決定。”

一片葉子悠悠飄在窗前,聶铮目光微動。但也只是一個垂眸,還不等那葉子落在窗臺,他已然平靜如常。

分別半月,再次見到童延,鄭總監吓了一跳,“真說瘦就瘦了?”

童延等司機把車門關嚴,取下墨鏡,“這個程度應該能行,我自己看過上鏡的效果。”

他原先還帶着些許圓潤意思的臉頰已經完全消瘦下去,臉看起來真只有巴掌大,身上T恤幾乎是挂着了,所幸精神很好,眼睛格外有神。

鄭總監說:“這樣就行,要保持。”

童延靠着椅背打了個哈欠,“總算可以閑幾天了,你別吵,我先睡會兒,車到酒店再叫我。這兒天暖,招人困。”

車從機場開出去,窗外,熾烈陽光下,路兩邊棕榈和椰子樹招搖着濃郁的熱帶氣息。他們訂好的酒店在海邊,但也只是訂了鐘點房,去那稍作收拾就走。

離元旦還有一周,但娛樂圈逢節大忙,所以,雲星的跨年聚會就定在這兩天。

不是一晚,是一晚一天。盛宴,意圖在于為子公司造勢。說是慶祝跨年,受邀的卻不只雲星內部人員,圈中大腕、各方名流都有,這是必要的交際,聶铮這次也算是大手筆,買單弄了艘豪華游輪,晚上就從這個熱帶海濱城市的港口出發。

饒是知道這次場面不小,入夜,車在港口停下的時候,望着不遠處的停泊的巨輪,聽着空中直升機巨大的轟鳴,童延腳踩上了紅毯,人有些瞠目結舌,“真夠燒錢的。”

鄭總監走在他身邊,對前面回頭的熟人笑了笑,低聲說:“錢能生錢。”

拜童延航班時間所賜,他們上船不算早。離晚宴開始還剩十分鐘,帶來的行李只能由小田送回房間安置。途中有過一次修整,童延已經換好了禮服,這會兒則随鄭總監徑直去了船尾頂層的會場。

入夜,海風清爽而柔和。游輪拔錨起航,海天之間,寬闊的平臺被燈光照得亮如白晝。美酒,佳肴,入眼皆是雍容華麗,賓客來往,笑語晏晏。

在場還真是多大的腕兒都有,童延頂着個恍惚的腦子,跟在鄭總監身後見了幾個導演。

一直到音樂聲停一瞬,新的樂章響起,聶铮出現了。

忙了這麽一陣,算起來,童延上次見到聶铮還是在十天前,也只是深夜落腳時匆匆一個照面。此時,換了個場合,再次見到對他自稱長輩的老板,童延忍不住揚起嘴角,跟着旁邊的人一起鼓掌。

聶铮這天的禮服是灰色,表情也沒不近人情地繃着,可氣場就是氣場,他一出現,剛才場上還有些浮躁的喧嚣立刻被鎮得沉澱下來。

童延就瞧着男人一身筆挺線條把旁邊本來不輸人的男星們碾壓成了歪瓜裂棗,心想着,真是人比人氣死人,這人就算賣臉賣身材也能讓人自慚形穢,偏偏還那麽厲害。

作為公司的藝人,他是名正言順受邀而來,必要的禮儀要做足,跟宴會主人打招呼是一定要的。

直到酒會進行了一個小時,逮着空子,終于輪到他,童延還不是自己去的,而是跟幾個同咖位的新人一起站在聶铮面前,打招呼,“聶先生。”

人前,聶铮對他沒什麽額外照顧,充其量是眼神在他身上多停了一會兒,而後對他們說了些鼓勵的話。

這種場合,被老板特別照顧,童延還真有些吃不住,退開時松了口氣,回頭去找鄭總監。

再接下去的時間,聶铮身邊圍着的又成了圈裏的男女大牌,童延靠欄杆站了一會兒,看着聶铮帶周煜跟好幾個投資商招呼,頓時生出了一種自己地盤不穩的危機感。

周煜,童延還是知道的,視帝,真正的一線。不久前才簽雲星,據說是公司接下來的力捧對象之一。

這時候,鄭總監晃了一圈回來了,順他眼神一看,說:“《23秒》的男主已經敲定給周煜了,你們馬上就要合作,待會我帶你去打個招呼。”

就算海風吹着,熱帶夜晚的氣溫也涼不到哪去,童延煩躁地抖了抖衣領,他知道危機感從哪來了:

這圈子裏等着聶铮扶持的人該有多少,他跟人比連個腕兒都算不上,他要是再不抓緊提升自己的價值,回頭辜負聶铮的栽培,就算聶铮不怪他,他自己都覺得沒臉。

頓時就覺得這熱鬧場合跟他沒什麽關系了,順手把酒杯放下,腳邁出去時只瞥了鄭總監一眼,“沒意思,回房看劇本了。”

鄭總監立刻跟上來,“看劇本什麽時候不行,非得今晚?你待會兒還得見幾個人。”

童延頭都沒回,“愛誰誰。”

眼下他不缺怙恃,他的症結是,自己本身底子薄。

一直下了兩層甲板,到客房大廳,碰到個服務生,從兜裏掏出房卡牌,“這房間在哪?”

那服務生一看,愣了下,片刻後微笑着說:“您等等,我去問問領班。”

這是個新來的吧?童延自己知道讨生活多辛苦,因此沒多說什麽,嗯了聲,就在原處等着。

一分鐘後,服務生回來了,神色比剛才更加友好,“請您給我來。”

一直到出大廳,進了一個單獨的電梯,童延才覺得有些不尋常。果然,從電梯出去,房間門口站着個制服款式比服務生隆重不少的男人。

男人對他點了下頭,“歡迎。”接着順手幫他打開門,“聶先生不在,請您先到房間休息。”

童延睜大眼睛:“哈!!”

又又又被送上聶铮的床?娘的,這次是誰的手筆?

不管是誰的手筆,房卡是他從小田手上拿的,童延不用多想就進了房間。

事實是,不排除聶铮自己想見他。

這是個大套房,進門是客廳,完全不像在船上,就像是尋常的、裝飾奢華的複式。

童延自己上樓,進卧室,到衣帽間一看,他行李還真在這兒。

那他就安心待着了,十分鐘後,童延從浴室出來,已經把自己洗得幹幹淨淨。從包裏掏出《23秒》原著,往床上一躺,就這麽對着書琢磨起來。

窗外是夜色中的海,童延看了會兒書,閉上眼睛。

古老頭跟他說,貼近角色的氣質得從進入角色的精神世界入手,精神世界取決于角色的成長環境。

那麽,這位黑客,因為本身殘疾被父母抛棄,在福利院又被孤立着長大。慘,真他媽慘,沒有親人,沒有朋友,跟這個世界上的其他人一點關系都沒有。

唯一教他技術的人,是個比他還宅的男人。連生計都可以在網上解決,這人的生活壓根不必要跟周圍的人發生關系。

後來做了不法勾當,更是沒心思跟其他人來往……這是什麽樣的日子。

因為其他人的存在對他來說沒有意義,所以他看人跟看物件差不多?

童延這下還真找到了點狀态,徹底的孤立,好像是這麽回事。突然一聲海鷗鳴叫,他倏地睜開眼睛,眼光正對着奢華得只差沒描金鑲玉的天花板。

艹,瞬間出戲。

童延把書扔到一邊,坐起來,郁悶地撓了幾下頭。盤腿在原處坐了一會兒,似乎聽見房間外有腳步聲,他淡定地沒動。

于是,聶铮推開門時,看見的就是:童延黑發淩亂地坐在他床上,低着腦袋,手還摳在腳趾頭縫裏。

聽見他進門,童延才擡頭,帶着一臉混不吝的笑,甩給他個眼風,“我又來了,今晚睡嗎?”

聶铮這一晚上像是被裝在套子裏,到這會兒才松快了些。他脫下西裝扔到一邊,又扯開領結,正對床尾站定,對着男孩消瘦的面容打量一會兒,佯裝責怪,“誠意呢?你在我床上摳腳?”

童延眨眨眼,一陣風似的從床上刮下去,轉瞬沖進洗手間。

沒一會兒,又從洗手間出來,身子往床上一橫,還把睡衣領子掀下去,做出個香肩半露的樣兒。

接着,對他抛了個媚眼,“睡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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