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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雲泥

晏千儀愣了,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過了片刻,才悶出一句話:“你知道你說了什麽?”

聶铮自問已經把話說得足夠客氣,事實是,就算不提性向,晏千儀也未必符合他的審美觀。

一個認識二十來年,卻沒有給他留下過任何深刻印象的人,即便換個性別,他對這位小姐也不可能有什麽。

聶铮坦白性向,好比一道驚天雷,女人再次反問,他不回答就算是默認。

晏千儀深呼吸一口,随後,驚愕一掃而空,神色迅速歸于平靜,“今天的話,我不會說出去,但你也想想,這句話後果有多嚴重。”

聶铮眼睛微微眯起來,沒半絲猶豫地回答,“我懂。”給站在不遠處的女秘書一個眼神,對晏千儀道別,“不打擾了,祝你旅途愉快。”

女秘書身後,是會館大門被夜燈映亮的木匾楹聯,雅致,卻也透着一股子江南煙雨般絮絮繞繞的纏綿世俗氣。

聶铮說完,轉身,走出女人腳下那片薄弱虛妄的光明,穿過濃濃夜色,把自己投入那令人身心愉悅的世俗中。

他的性向關系什麽,他懂。但面對不了自己的本質,那就是懦弱。

聯姻?就算他有野心,不管他回不回那片相較于現代文明仍留有瘡疤的土地,聶铮從來不是個被浪推着走的人。他的以後,何須用屈就自己、以及犧牲一個女人的人生來成全。

聶铮回家不久,接到童延報平安的電話。

夜半私語,童延得知他身邊沒其他人,把視頻給接上了。

聶铮第二天早上有例會,人還在書房,面前攤着幾份報表。透過一邊的電腦屏幕,能看見童延趴在酒店的床上,正對着臺本發愁。

童延明天有個訪談節目,這臺本就是團隊跟人對好的詞。

童延眼睛朝稿紙望着,話是對他說的:“現在這些問題真是刁鑽到骨子裏,生怕你不捧一個踩一個似的。”

聶铮擡眼瞟了下,屏幕上,大男孩洗過之後半幹的頭發順滑地斜搭住大半前額,把臉顯得更小,還顯嫩,樣子甚是乖順可愛。

聶铮心情很不錯,眼光收回來,順嘴問:“捧誰踩誰?”

很快聽見童延回答:“他們明天得問,我扮演過的三個角色,自己最喜歡哪一個。”

一半是逗趣,一半是幫童延過一遍稿,聶铮眼裏有細微的笑意一閃而過,再次朝童延望過去,正色問:“童延老師,你扮演過的三個角色,你最喜歡哪一個?”

果然,他話一說完,童延就開始撒歡。

童延眼睛一亮,把臺本卷成一個筒,對着攝像頭微笑擰眉垂眸作思忖狀,接着,硬凹出一副嚴肅的神色,說:“我認為,這三個角色各有千秋……”

而後的說辭當然是把三個角色都誇一遍,當然得哪個都不得罪,畢竟每個角色涉及的主創都不同,以及,還得照顧角色粉。鑒于《23秒》正在熱映,更理所當然,最後話題側重點得拉扯在黑客身上。

聽完童延的侃侃而談,聶铮贊許地點頭,“不錯。”

童延把臺本扔到一邊,先是一臉得意,随後斂笑說,“我真不明白,他們幹嘛非得問這樣沒營養的話。用鼻子想都知道,哪有一碗水端平的事兒。我人就一個,那三個角色就不在一條道上,我還能個個都喜歡?”

眼下他們就是開着視頻各做各的事,聶铮目光垂向報表的數字,不怎麽經心地嗯了聲,随口回了一句話,“你不喜歡哪個?”

雖然處在童延的立場不該挑戲,但私下說說總是沒問題的,于是童延直言道:“劉導那一部呗,也不是不喜歡,就是覺得那劇情挺沒道理。一大堆男人圍着一個女人轉,還拼得你死我活。現在的瑪麗蘇小說就不敢寫得這麽無腦,偏還是歷史。”

要不怎麽說他得感謝聶铮呢?劉導這部戲,是唯一一部他在公司提攜之外,自己接的。後來事實證明,歷史都拍成了雷劇,慘不忍睹。

夏姬的故事,還真是歷史,聶铮用腦子略微過了下,“嗯。”

童延接着說:“我那個角色還好,再怎麽癡狂也是小魚翻不起大浪,男主角的作為那才真是讓人長八個腦子都想不通,他叛國啊,賠上自己一家的性命,害了無數個人,全部原因概括起來就艹蛋的四個字,因為愛情。”

男主角是歷史上夏姬的最後一任丈夫屈巫,春秋時期楚國的大夫,這位做了些什麽事:在寡婦夏姬被當作戰利品帶回楚國後,他垂涎上這位傳奇美人的姿色,幾次三番哄騙楚國的貴族包括楚王別對夏姬下手。

但絕頂姿色的美人,以他在楚國的地位依然是得不到的,于是,在夏姬再次守寡後,他又想了個辦法,把夏姬忽悠回鄭國,自己趁出使齊國的機會,跑出來,帶着美人私奔到晉,嗯,抛下自己一族老少。那一族老少,後來理所當然被惱羞成怒的楚國公子給滅了。

說到底這人就是色膽包天,只是拍成電視劇,這色心還要粉飾成真愛。聶铮腦子裏又過了一遍,一句話置評:“瞻前不顧後。”

就算是為色心,男人喜歡什麽,争取本來不是問題,但不講策略沒有底線就是錯了。

童延立刻嘲諷地笑了聲,“哪裏只是瞻前不顧後,那根本就是不管不顧,對了,你還記得淩青華當時失戀,沒等戲拍完就死鬧着要出國的事兒嗎?淩青華演這個角色真是絕了!後來我聽說,他在劇組跟劉導叫板:‘我現在顧不上你能拍成什麽樣,最多,還能給你十天。別跟我拉扯那麽多,你知道我經歷了什麽?’”

淩青華這句話的意思無非是:你戲拍不好算什麽,我這可是失戀。

“不負責任,”聶铮說。

豈止不負責任,簡直不可理喻。愛情腦的邏輯就是這麽不可理喻,包括他的父母。

聶铮慶幸童延思維還算清楚,但腦子裏突然跳出童延當初私下怼淩青華的那句話:“失個戀而已,難過三天不能更多了。”

本來,童延比人努力,比人負責任,他是該高興的,可聶铮此時心情卻複雜了。

眼光從桌面的報表上擡起來,望向顯示屏:童延那張臉被臺本的白色襯着,越發光彩動人。

童延本來念着下一個問題,察覺他的視線,也擡頭,回神似地收聲,轉而問道:“我是不是吵了你的清靜?”即使這樣,也沒“懂事”地要把視頻挂斷。

聶铮舒暢的心情頓時又回來了,搖下頭,說:“沒有,你擾不着我。”

《23秒》票房大賣,在這一年的年末,童延的事業上到一個新的高度。倒不是說他一下爆紅,這次電影上映,爆的是周煜,童延人氣漲得有限,但值得一提的是,不管觀衆如何,就算影評人對這部商業電影的評價褒貶不一,但提到他時,說法大都是正面的。

十一月時,他被其中一條逗樂了,一位資深影評人話題只是帶過他,話卻說得重:這一代的初生牛犢裏,要是多幾個像他這樣的演員,電影圈就有救了。

這他媽得是他的吹吧,童延立刻撥了鄭總監的電話,“你給我請了水軍?”

鄭總監說:“你是說那誰?他說話一向這樣,誰的情面都不賣,你也得我請得動他。”

童延開了個玩笑,“你的水軍要是吹得這麽不要臉,我也只能勉為其難地不要臉一把。”

鄭總監卻半點玩笑的意思都沒有,“等着吧,等過了電影的上映期,把你的CUT放到網上來幾波轉發,到時候你就是穩穩的實力派,你粉絲得衆口一詞,自家愛豆明明可以靠臉吃飯,演技還出神入化。”

童延急忙打斷,“還真要帶節奏?”

鄭總監說:“要不呢?眼下這新一代的演技咔,哪個沒搞話題吹過自己的演技?觀衆都是半個外行,得有人帶着他們體會,懂嗎?”

服!在這行混,果然是太要臉活不下去。童延一時沒說話。

鄭總監笑了聲,“但觀衆也不是瞎子,你要是沒拿得出手的表現,吹就變成嘲了,懂嗎?也得是你演技對得起人,才能替你吹。”

童延心裏又高興起來,“行,我知道。”

這時候鄭總監話鋒一轉,突然提到給一運動品牌代言的事兒,說:“你最近注意點公衆形象,這次是聯合代言,五位代言人有男有女,都是不同的年齡層次,你這個年齡層的男星本來就不多,給你拿下的機會很大。”

童延立馬提到一個名字:“鐘誠。”

鐘誠今年才二十一,比他大兩歲,但臉嫩。

鄭總監說:“他?眼下正架着金主鬧着換團隊。那次黑你沒成,人家把賬算到自己經紀人頭上了,這半年,他粉絲不也是追着他的團隊掐?”

童延:“……這都行?”

“在圈裏混,只有你想不到,沒有人做不到的。”

這不是重點,童延念頭一轉,“今年,算上全部收入,我給公司賺了多少錢?”

鄭總監哭笑不得:“公司抽成是定數,你按自己拿到手的折算折算不就知道了?”

童延不耐煩了,“你直接告訴我不行?”

鄭總監報了個數。

童延聽着這個數字,心都要飛起來了。

他掙錢了!能給想要幫助的孩子們掙錢了!

關鍵,他能給聶铮掙錢了!!

聶铮捧他這麽久,真的,他平時對聶铮怎麽示好賣乖都是虛的,自己對得住這頓捧才是要緊。

能替聶铮掙錢,對聶铮有用,比什麽都實在!

連着一個月為宣傳在外奔波,童延再次回到故地的這天,在機場被大群的粉絲堵上了。

粉絲們熱情高漲,一聲聲地叫着他的名字。雖然按鄭總監的安排,他不能停下多說什麽,但在被小田一行人護着上車的路上,童延還是報之以微笑。

作為一個明星,人氣怎麽樣,對着粉絲時,自己能最直觀地感受到。童延也知道自己和以前有那麽些不同了,這時的他可謂意氣風發。

他就帶着這股子讓人都要膨脹飄上天的勁兒,迫不及待地回了聶铮家。

車剛停下,他看到一個陌生的、穿着職業裝的女人站在門外,手正按着門鈴。

能找到這兒的必定是跟聶铮有關的人,童延下車,走過去,問:“你找誰?”說着,掏出門卡按上去。

嘀一下,又咔地一聲,門開了。

女人面無表情地對他說:“您好,我叫Fiona,是聶先生的新任秘書。”

童延:“……!?”

五分鐘後,童延避着那女人給他柳依姐姐打了個電話,當然,女秘書是跟着聶铮出去的,不過,老板正在跟人談正事,女秘書在一邊等着。

女秘書正好得閑,便跟他解釋了全部,“明年三月,我合同就到期了,我沒打算再續約,聶铮身邊人際往來,各種瑣事相當複雜,Fiona現在住進來是為了方便跟我做交接。”

究竟是一起住過一年的人,女秘書對他相當不錯,就算在他再不像樣的時候也表現得多看不起他,童延心裏挺不是滋味,“你去哪?”

袁柳依一笑,“打算開個小店,我地方都選好了,不是跟你說過嗎?我後半生的生活目标就是混吃等死。”

她也看出童延舍不得,說:“小童,聚散終有時。”

聚散終有時。

可童延沒想到這一場離散,是一個接着一個,現在,還只是個開始。

寬慰自己一句,女秘書至少還能住到明年三月,他神色恢複如常,進院子,帶着Fiona往屋裏去。

邊走邊解釋道:“你的卧室在二樓。聶先生每天六點起床,游泳半個小時,冬天也是。雖然他看着對旁人沒要求,但也不喜歡誰在他眼皮下疲沓,就是說,咱們的作息得跟他一樣……”

他記得,一年多以前,女秘書帶他進來的時候,也是這樣說的。

人生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Fiona卻沒像他當初一樣,問,你是不是也六點起床。

推一下眼睛,像個機器人似的回應:“知道。”

童延見這女人神态倨傲,看向他時眼角似乎有微妙的不屑,笑了聲,“你知道?”

Fiona下巴擡得挺高,“我以前給趙老先生當過助理,後來又是聶先生在PDO時的助理,到現在為止,跟了聶先生三年。”

童延:“……”老交情?早說啊!

不是,這還是趙老爺子身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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