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4章 對蘭

聶铮接到童延電話,是在晚上十點。

雖然只離開了三天,但再次聽到童延的聲音,他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分開後,只在飛機落地那一晚,他給童延打過電話報平安。倒不是他刻意冷落,純粹只是分不開神,回來後的形勢比他想象得更加複雜。雖然他在趙家長大,早先事業起步的幾年也曾在集團內部任過職,現在要接過趙老爺子的全數江山依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趙氏集團枝繁葉茂,此時,他面前攤着從老爺子那拿回的資料和經由秘書按各項不同指标整理過的集團內部文件,電腦也開着,屏幕上是條理清晰的資料索引頁,以供他随時查閱。而這些功夫也只能私下做,白天上了場面,很多事已經需要他從容不迫地決策。

察覺他在打私人電話,本來在一邊收拾報表的秘書默默地退出去。

等門關上,聶铮放下筆,“不算忙,你說。”

童延卻沒信他的話,問:“你過去後成天都幹些什麽呢?我猜你在忙什麽,你剛回去,明天周一,應該會開董事會。”

究竟是跟了他一年多的人,聶铮嘴角微動,“嗯。”

童延開始跟他拉家常:“是在總部大樓開嗎?我在電視上看見過那棟樓,真氣派。”

說這話的語氣帶幾分憧憬。

趙氏總部直入雲霄的大樓在本城來說算是地标,聶铮就真當童延只是憧憬了。或許,等局面穩定,他不太忙了,可以安排童延過來轉轉?

這個熱帶島國的風情,都市的鋼筋水泥叢林不足以代表。

但空口許諾不是聶铮的風格,于是,他說:“承蒙誇獎,”又把話題拉到童延身上,“你這些天不忙?不忙就早些休息。”

童延說:“那我不打擾你了。趙家的産業那麽大,明天你那會估計得開整個上午,而後還得在辦公室坐一天?那邊天氣熱,在空調房時間待場不好,你自己注意身體。”

這是關心他?

聶铮立刻回答:“沒那麽嚴重,會議不會超過兩小時,然後我會外出。”

童延問:“出去幹嘛?”

聶铮說:“新酒店落成。”

這段對話發生在他們之間再普通不過,以前童延拍戲,在外地,也是這樣纏着他問這問那的。所以聶铮完全沒有察覺童延的打算,接着,童延跟他道了聲晚安,結束了這一通越洋電話。

仲夏清晨,信園庭中草木和屋後延綿山林越是葳蕤蔥茏,才愈發襯得園子寧靜幽寂。

聶铮踏着園中石子路出去時,清曲池岸累累松枝上栖着的鳥,驚怵間撲騰翅膀飛得老遠。

秘書腳步匆匆跟着,兩人出院子、過穿堂,穿堂外車已經備好了。兩個黑衣男人守在一邊,見聶铮來,道了聲:“聶先生。”聽他應一聲,替他拉開門。

聶铮一腳踏上去,門關上。剛才在前院擺開架勢候着的人一時全都進了車裏。鐵花大門打開,車子緩緩地開到院外的林蔭道,幾輛黑色的轎車悄然跟上去。一切發生得安靜而有序,而後,濃濃樹蔭下的前院再次恢複本來的清幽。

此時,童延剛出機場。

這次就算他沖動,來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他準備不算充分,所幸,這個城市的華人很多,出航站樓,他打了輛車,皮膚黝黑的司機磕磕巴巴的居然也會幾句中文。

他下榻在市區,到酒店入住時,剛好大堂經理到了他旁邊,他留心多問了一句,趙氏旗下今天有間酒店落成的事。經理果然是行內人,聽完就笑,“聽說是。”

童延接着問:“地址在哪?離這兒遠嗎?”

經理身為服務業從業者的耐心真不是蓋的,沒問為什麽,給他寫下地址,替他解說了一下到達的路線和最好的交通方式,接着,用帶着濃厚閩粵口音的普通話對他說:“您要相信,我們的服務是最好的。”

他落地後,聽到的中文都是這個調,甚至連女秘書袁柳依的普通話也有這個味道。都是在這兒長大的,相比之下,聶铮那一口字正腔圓的普通話,真是難得。

童延微微笑着道了聲謝。一個多小時後,他就真到了新酒店的地址。

這一片已在市郊,酒店對面隔着一條馬路,是一片草地,草地的另一邊就是大海。湛藍的天空和街道顏色明麗如洗,帶着海洋溫情的微風中彌散着淡淡草木清香,路邊的告示牌是他看不懂的文字和英語,這是聶铮長大的地方。

再次跟聶铮呼吸同一個城市的空氣,童延腦子有點暈。一整夜過去,他原先那股子沖動也過去了,到現在,他仍不知道,跑這一趟,到底想做什麽。或許,他只是想看看聶铮長大的地方。

草地上本來有休憩的行人和嬉戲的孩子,童延也就地坐了一會兒。時間接近十點,可以覺察到随着幾個男人的身影在草地上出現,原本悠閑輕松的氣氛緊繃起來。從酒店門口那條馬路經過的車越來越少,所有出現在他視線中的車,都拐彎進了酒店的院子,随後,裏外到來的人把酒店門口馬路圍塞起來。

童延站了起來,把帽檐拉得更低,推了下鼻梁上的墨鏡,立刻朝馬路邊上走過去,他知道,聶铮快來了。到了馬路邊上,暫時拉開的黃線外,到場的大都是媒體,但他的名聲還沒大到能被另外一個國家的媒體認出的地步,于是,童延安心把自己塞在擁擠的人群後面。

不知道過了多久,在場的保安多了起來,接着,先開來的幾輛車送來的是童延不認識的幾位精英打扮的男人,這幾位在鏡頭前短暫停留,也沒進去,在喧嚷聲中侯在路邊,似乎在等待什麽。

而後,人群一陣騷動,童延順着攝像機鏡頭的方向看,柏油馬路的那一頭,幾輛黑色的轎車穩穩開過來。

打頭的一輛在路上停穩,幾個穿黑色西服的男人上前去拉開車門,然後,他看見,锃亮的皮鞋踏出車外,那個只跟他分別幾天的男人,以一種睥睨一切的氣勢,再次出現在他面前。

聶铮這天穿的是一套深灰色的西裝,在一切正式場合,男人都偏愛深灰色,現在好像也沒什麽不同。但童延還是能敏感地察覺不同,即使男人視線從人群掃過,眼色還是眼前那樣波瀾不驚的平靜,但身上那種凜然不可冒犯的氣勢更強了。

聶铮下車把現場的氣氛推到高潮,但有黃線裏頭的一幹安保維持秩序,人群喧鬧的湧動似乎也擾不到聶铮身上。聶铮也在鏡頭前稍作停留,這次圍擁在他身後的男人,不再是雲星本公司高層那樣的檔次,而是,連童延也能看出的,比雲星CEO氣場更大的幾位。

簡直自帶BGM,童延眯起眼睛艱難地嘆出一口氣,他一直在努力,可是,這個男人,再次站在了離他更遠的雲端上。

幾分鐘後,聶铮轉身往酒店裏面去,前面的攝像機擋住童延的視線,童延踮腳,本能地跳了下,頓時,一直跟在聶铮身邊的保镖不露聲色地動了一步,迅速擋在聶铮身體面向他的這一側,接着,幾束探照燈般的眼光立刻聚焦在他身上。

童延頓覺索然,有氣無力地撤到一邊。那幾位安保的注意力,就一直送他從草地離開。

別問他為什麽遠遠看聶铮一眼就離開,他也說不清。

十二級臺風掀起的巨浪都拍不走他來這兒的念頭,可是,更真實的是,他現在并不想跟聶铮見面。是的,就是不想。

可能是才分開幾天,這上趕着抱大腿哭訴委屈的姿态太難看。也可能是,他明明已經上了岸,可看男人一眼,又無故覺得自己還在泥裏。

于是,這一次,童延只身去,只身回,沒被身邊的其他人察覺。他在休假期,藝人有人陪着,但也不是看犯人的陪法,因此連小田也暫時不知道他幹了這麽了不得的事。

這個暫時能持續多久,得看他能把自己的證件藏多久,至于被發現了怎麽辦,那再說吧。

回國後,他搬進了一套酒店式公寓。接踵而來的是安排得緊鑼密鼓的通告,首先就是他代言運動品牌的平面和電視廣告的拍攝。全心投入工作後,很多事情都來不及想,童延覺得自己這才算是真正适應了這一場離別。

鉚着一股勁兒,這次的廣告片,他比誰都賣力,一天下來,趴在酒店的床上,只要腰酸背痛的份兒。他用電腦刷新聞,刷到了聶铮。

新聞照片上,是聶铮前呼後擁出現在趙氏集團樓下的場面,不過,這次,男人身邊還有個長相清秀的青年。

聶铮頭略偏着,似乎在跟青年說話,神色挺溫和,不像是對下屬。

童延知道青年是聶铮的表弟,名叫趙祁峰。配合圖下的文字能看出,聶铮現在正把這人帶在身邊教着辦事。

合情合理,再合情合理不過,豪門的另一種傳承方式。可童延心裏頭就是忍不住的酸,以前,聶铮都是把他放在跟前教這教那,現在,他的位子被另外一個人給頂了。

關鍵是,他還不能說什麽。

但他這一次的郁悶也沒持續多久,廣告片拍完,第二波的代言費打到了他的賬戶。坐在鄭昭華的辦公室,童延看着手機屏幕上的數字,心裏舒坦了些。

鄭昭華身為他的經紀人,這次當然也賺了一筆。坐在寫字桌後頭,一邊刷手機,一邊說:“跑前跑後這麽久,這次我得好好犒勞一下這副疲得撐不下去的身子。”

童延站起來,踱到鄭昭華身邊,“拿什麽犒勞。”跟着男人的眼光朝屏幕上看。

這一看,鄭總監選好的東西價格還不低,童延問:“這東西有用嗎?”

鄭昭華回頭瞟他一眼,“當然,疲了累了躺一躺,渾身舒爽,我家裏有一個,不過功能比不上新的,這次我得把它給換了。”

童延頓時心頭一動。

不久後的一個深夜,聶铮回信園,下車後,保镖和助理從跟在後頭的車上擡下一個巨大的箱子,放到他面前的地上。

這東西是下午寄到他公司的,童延早先神秘兮兮地問過他,禮物收到沒有。聶铮白天忙,顧不上禮物是什麽,眼下倒是挺急着知道了。

聽見秘書交待:“他們已經檢查過,東西沒問題。”

保镖例行檢查,是出于安全考量,大件的東西,那些人尤其留心。聶铮沒多計較,說:“拆了。”

而後,當着他的面,保镖先拆開旁邊小點的木箱。

裏面紙箱的表皮畫面:慈祥的白發老人,一臉滿足地把腳浸在水裏。

聶铮:“……!?”足浴盆。

就在這時,他表弟也進了穿堂,低頭一瞧,全不知這東西是別人送他的,問:“這是買給爺爺的?真是孝心可嘉。”

孝心可嘉……

聶铮擡手揉了揉額角,也顧不得他表弟怎麽晚上跟着他到了信園。接着對保镖說:“大件的。”

大木箱拆開,這次是一張按摩椅,那龐大厚重的體量感,讓人挺想不通,童延怎麽會給他寄這個。

聶铮眯着眼睛瞧了瞧,吩咐旁邊人:“擡上去吧,放我書房。”

送走趙祁峰是在二十分鐘後,聶铮打了個電話給童延,“謝謝你的按摩椅,還有,足浴盆。”

童延的語氣聽起來有幾分不明所以,“哎?還有足浴盆,那是他們贈送的吧,我只訂了按摩椅。”

聶铮這才暗松一口氣,他差點以為,他已經到了頤養天年的年紀。

不管需不需要,聶铮對童延的表達一定是喜歡。

這一通電話挂斷,童延躺在床上,心裏無比快活。那按摩椅挺貴,但貴得值。他總算能用自己掙的錢,看着需要給聶铮弄點實在的東西了。

這一年的國慶檔,電影《蒼龍角》上映。

夾在好幾部大制作的商業大片中,電影叫好不叫座,但票房怎麽樣,能栽在童延這配角頭上的鍋也就這點重量。

馬匪頭子那個角色就是給童延找突破的,他也的确有突破,電影接近尾聲時,為把漢奸和侵略者永遠留在那一座墳墓,他一身鮮血站在坍塌的廢墟中,砍下斷龍石那一個瞬間,算是他全部戲份的高潮

。這一段,他的特寫在網上瘋傳,被人反複地點擊播放。

有影評人這樣形容他的眼神:沒見過那樣瘋狂的清澈。

關鍵,那土匪頭子除了有戲之外,還美啊。

因此,他粉絲現在形容他,全都變成了同一個調調:明明可以靠臉吃飯,偏偏還能拼演技。

觀衆和業界對他的正面評價,緩解了童延這年花了三個月在《往生劫》,卻完全施展不開的憤懑。

憑着《往生劫》他是注定得不到獎的,但《蒼龍角》中馬匪頭子的角色或許可以把他送到另外一個高度。

童延拿獎的心情,前所未有的迫切。想着遠方雲端之上的男人,他太需要得到一個硬性的、可不辯駁的肯定。

十一月,突然一塊餅砸在他頭上,這次甚至都沒用鄭昭華去聯系,著名導演靳持自己找到他們,誠意邀請童延出演新戲《我自傾懷》。

靳持是金獎常客,別說影帝影後,這位導演親手送出過好幾位巨星。童延的票房號召力有限,人家這次很顯然是沖着童延在前幾部戲裏的表現來的,鄭昭華跟童延一起看過劇本,稍作權衡,決定伸手抓住這個難得的機會。

從童延入行到現在,兩年過去,幾乎每一部戲,他都有斬獲,幾乎每一部戲,他演技都有提升。

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這個足以令圈裏所有同咖位男星垂涎的餅掉在他頭上的時候,他進入了瓶頸。接着,就是漫長的、令人壓抑到瘋狂的平臺期。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