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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對蘭

《我自傾懷》名字聽起來文藝,事實上卻是權謀戰争戲。

野心勃勃的公子越不滿堂兄繼位,把君王刺殺在親征他國班師回朝的路上,自己奪回王位,成為新的陳王。但他堂兄骁勇善戰的兒子詹虞被迫流落到國外,不忿之下招兵買馬時刻準備反撲,從而成了陳王的心頭大患。

童延扮演的角色又是個刺客,名叫成竺,正是陳王派去解決心腹大患的工具。

不過,這次行刺,他們還很花了些心思。詹虞舉事時,成竺在陳王身邊已經小有名聲,為了讓詹虞相信成竺已然跟陳王決裂,陳王下令當衆殺了成竺的妻,外加砍了成竺的一條手臂。

這樣一來,成竺出現時,詹虞只當他是真心投其麾下,幾番相交,把成竺視作知己,然而,惺惺相惜之情,并沒有改變這個勇猛過人的男人死在成竺劍下的命運。

開機兩天前,靳導找童延聊戲,開頭一句自然是:“你怎麽看待成竺這個人?”

童延說:“忠誠,心有大義,可做事也狠。”

這是實話,不管公子越用什麽樣的手段奪了王位,他繼位後陳國比先任君王在時更加強盛,詹虞想報仇合情合理,可連年戰亂苦了百姓。這大概就是成竺一心把刺殺進行到底的理由。以及,為了這個局,連自己老婆的命都送了,不是狠是什麽?

靳導卻搖頭說:“這是套路,這次我沒打算把戲往套路上拍。我自傾懷,傾盡一切,說的是執念,這戲裏每一個人都有執念。公子越執念權勢,詹虞執念的是英雄豪情,執念忠義的是成竺的妻子,她本來是個女奴,得成竺回護才從死人堆裏撿回性命,為成竺死,就是她的忠義。”

童延:“……”執念,……每個角色還要執念得不重樣是吧?

他的猜測對了一半。

靳導說:“當然,成竺對陳王,忠的成分不是沒有,但我希望不是全部,這東西拍露骨了不能過審,所以,戲裏不會有任何明面上暧昧的情節,可你得表現出來。”

童延:“……!”這還真是……不走尋常路,成竺的執念是他對陳王的斷袖情?

難怪!這劇情分明就是取材于吳王阖闾、要離和慶忌的史實,難怪靳導非要把背景架空,估計是因為惡搞古人,過意不去。

很快,開機。童延的第一場戲,是被陳王砍掉一條手臂。他站在那念完臺詞,對戲的演員勃然大怒,叫殿前武士把他推出去砍掉胳膊,童延被帶走時,扭頭難以置信地望着殿上的君王,難以置信是角色演給殿上人看的,童延這時候,不住回望的眼神還帶了幾分期望。

這些屬于他的寶貴的東西很快就要因為男人而失去了,他不吝惜也不後悔,只想陳王再看他一眼。

童延覺得自己算是表達足夠了,誰知,靳導一聲咔,叫停了他,說:“童延,不是這樣,不夠。你過來看看。”

童延就只好去看。

這一次,他忠勇有餘,感情不足。靳導給他說了一會兒戲,“眼神裏的東西要把握好,懂嗎?那種看愛人的眼神。”

童延對着監視器琢磨了幾分鐘,“行,再來。”

接着,迎來了第二次NG。

這一整個上午,他就在NG中度過。

以前,童延不是沒有過感情戲,但無論電影還是電視劇,沒有一部需要他着意表達感情。可在這部電影中,沒有任何刻畫感情的情節,所有表現都只能依靠他的眼神,童延這才發現他對情緒和眼神的掌控,遠沒達到大熒幕的标準。

整個劇組,頭三天的拍攝,他是NG次數最多的。

要讓一個角色的面部表情足以打動人,無非幾點:演員對表情的管理能力,以及吃透角色精神本質之後進入角色,再把沉積于內心的東西适當流露的表現力。童延自問,這次,自己跟以前一樣,算是極盡所能地理解角色了,但,不對,還是不對,他的表演,始終沒跟上導演的要求。

他NG次數一多,拍攝進度就不得不放緩。然而放緩節奏之後,最後通過時他的表現依然是差強人意,童延成了被拖着走的那個。

靳持對演員要求很高,因此,這部戲不分主角配角,演員都是演技拿得上臺面的,童延原本以為自己也是,但現在看來,這個“都是”很可能得除開他。

果然,他是什麽功底,放到行家堆裏比一比就能看出來。

童延當然是不甘心吊車尾的,開拍的第三天晚上,回酒店後,他給古老頭打了個電話。對着老師,他本來是求答疑解惑的,可能是見他狀态實在不佳,第二天,古老頭親自來了外景地。

古老頭在圈裏挺得行家敬重,因此,人一到,連靳導本人都停了幾分鐘過去招呼。靳導對古老頭越客氣,童延越是無地自容,有這麽個了不得的老師,他這學生卻哪哪都提不起來,紮心!

這一天,剛好有成竺和陳王的對手戲,古老頭看他拍完了全程。

這一程看完,古老頭把他叫到一邊,也擺不出什麽好表情了,說:“你這樣不行。不管靳持到底為什麽讓你那樣表現,你是演員,他有要求,你就要表達出來。不是,感情戲,眼神自然投射出來的熱度,壓都壓不住的熱度,你表現不出來嗎?你談過戀愛沒有,想想你自己談戀愛的心情。”

童延擡手煩躁地在額頭摸了幾把,閉上眼睛醞釀一會兒情緒,眼再睜開時直對着古老頭的視線,說:“您看看我,是不是這樣?”

童延這也是沒辦法,目前來說,讓他做到靳導要求的那一步,他不能。電影從角色精神本質投射外在的細致刻畫能力他缺失,戲還是要演下去的,那麽電視劇程式化的表現方式行不行?他這就算是,讓古老頭把關,定下了幾種角色在特定情緒下的特定表情,而後當成模板一樣的套在戲裏。

畢竟,總不能因為他不行,就把電影的拍攝時間從四個月延到五個月。

古老頭一聽,急了,開始給他做深度的講解,童延就無措地看着老頭的嘴皮子上下翻飛,沒用,古老頭的每一句話他都聽得懂,而且他已經做到了,這就是說,他的天賦有限,他的表演只能達到現在這一步。

于是,童延開始了那種套反應的、自己身子都演不熱的表現方式,開始,只是跟陳王的對手戲如此。接着,跟其他人的對手戲,他也成了這種渾渾噩噩的狀态,靳導讓他過了是沒錯,但其中妥協的成分有多少,他不敢想。

開機半月後的一個中午,他守在片場看別人的戲。

這次,扮演詹虞的是裴羿,童延被這人騷擾過,因此,即使又撞在了同一個劇組也挺少搭理這人。他不搭理,不意味着人家不繼續往上湊。一場戲過去,童延在監視器後頭看效果,正好靳導去一邊接電話,裴羿過來了。

裴羿往他旁邊一坐,順着他的眼光看,“這場戲我表現怎麽樣,給提個意見?”

童延眼下顧不得他們私下有什麽龃龉,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裴羿這場戲拍得怎麽樣,靳導說好,好在哪,他看不出來。同樣,他自己的戲好不好,現在他也看不出來。

所以,他那個“演技好”的人設,到底是怎麽艹上去的?

深夜,童延回酒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着。

而後,鬼使神差的,他掏出手機,翻到那個頁面,輸入自己的名字。

他就像打開潘多拉的魔盒。

聶铮曾經跟他說過,任何一個公衆人物都不會沒有負面聲評,不該看的不要看,不該在意的不要在意。從那之後一直到現在,他每次上網,也就用小號看看自己幾個大粉的轉發以及自己微博下的評論,剩下的人說什麽,他已經很久不注意了。

這一搜,果然,在馬匪頭子那場戲的CUT下,除了他粉絲起哄,還有其他聲音。

“童延的演技吹又來了,做營銷艹人設也給自己留點臉,靠臉吃飯也不丢人,但賣臉還把自己吹得跟老戲骨似的,祖師爺的棺材板都快壓不住了!”

“最煩這家的演技吹,你們蒸煮要真有這個料,早就紅了,新人獎都拿不到的貨色,吹演技也不怕打自己的臉。”

諸如此類,不知凡幾。宛如一個大浪拍在童延頭上,直讓他耳朵嗡嗡作響,臉火辣辣的疼。

這一晚,童延失眠了。

戲磕磕絆絆地拍着,轉眼,過了元旦,2014來了。

2014,對童延來說是相當艱辛的一年,但也不是沒有好事發生。

一月底,白臘梅獎揭曉。童延本來是不太想去的,但鄭總監簽合同時就向劇組特意要求了這天下午和次日半天的檔期,小田則很負責任地給他買好了機票,于是,中午從劇組回來,童延收拾收拾東西就出發了。

童延這些日子精神不好,車開一路,他迷糊了一路,恍惚間,覺得自己好像又和以前一樣跑在殺青回家的路上,似乎,飛機落地,再用一個小時進城,他就能看見那個男人。

而後,男人見着他好就鼓勵幾句,見着不好的便是教訓,但不要緊,那是回家,只是回家兩個字就能讓人惬意安寧,他有點累,有個能停一停的地方就好了。

突如其來一聲刺耳的笛鳴,童延猛地清醒,望着窗外陰沉的天色和高速路上飛梭而過的車,終于想起來,聶铮已經離開半年有餘。

顧不得惆悵,他思緒很快拉回來,拉到今晚的頒獎禮上,憑《蒼龍角》中馬匪頭子的角色,他也參加了最佳男配角的角逐,可是,對含金量有限的白臘梅獎,他感受挺複雜——明煊就是白臘梅獎的影帝,這獎的含金量正是在明煊買獎這事兒上跌下去的。

2014,發生在童延身上的唯一的好事——他得到白臘梅獎的最佳男配角。

坐在禮堂大廳,從頒獎嘉賓嘴裏聽到自己名字的時候,童延神思不屬地被鄭昭華推着站起來。但他無疑是高興的,不管含金量有多大,這是他第一個獎杯。

狀态不好,任何話都不能說得太大,所以,高興歸高興,童延發表獲獎感言的時候也沒有欣喜若狂的激動。

從舞臺下去,他湊到鄭昭華耳邊問:“這獎,你确定咱們沒花錢?”

鄭昭華一臉喜色地望着臺上,壓低聲音說:“別想明煊那回事,現在的事實是,你的演技被業內肯定,你記着這點就好。”

肯定個屁,分明是這屆的對手不夠瞧,讓他這只瞎貓撞上了死老鼠。

得獎還不算全部,這一晚,慶功宴,他從會所房間出去,小田立刻迎上來,“小童哥,你終于完事兒了,走,咱們從後門出去。”

童延喝多了些,頭有點暈,也沒覺着不對,當真跟着小田從後門出去了。

他們還不只是出了後門,而是一直出了後院。

院外隔着馬路就是湖,深夜,馬路上空蕩蕩的,童延打眼一看沒瞧見車,頓生不耐:“你——”

話沒說出來,他愣了。路燈底下,靜立着一個高大的身影。

天冷,男人穿的是一件黑色羊絨大衣,肩頭被鋪上一層暖黃的光。聽見他的聲音,男人轉過身來,英俊深刻面容出現在他視線中,随即,薄削的唇微微揚起,用那把熟悉得令人鼻酸的聲音對他說:“恭喜。”

童延全然沒料到今晚能見到聶铮,好像,自相識後,每一個屬于他的重要時刻,聶铮都在。

也顧不得會不會有其他人出現,他沖上去,撲到男人身上,一把将人抱住,“聶先生——”

而後再想不出該說些什麽,千言萬語不知從何道起,他高興,是的,就是高興,不管心裏有什麽樣的糾結,聶铮站在他面前的時候,他還是高興的。

聶铮由他抱着,一只手摟住他的腰,手掌用力收了收,聲音透出些笑意,“還好,沒瘦多少。”

童延胳膊箍住男人的肩背死死不撒手,他身子被男人帶着,兩個人腳在地上繞圈略踱了幾步,直到他背對馬路時,聶铮在他背上拍了拍,“讓我看看你。”

他這才松手,在男人面前站直,嘴角的笑收都收不住,盡管覺得自己傻乎乎的。

他已經,半年沒見過聶铮了。

而在他面前,聶铮跟半年前似乎沒多少變化,那雙深邃的眼睛總含着許多他看不清的東西。

四目相對,童延問:“我變醜了嗎?”

聶铮眼色更深,嘴角暈出一個笑,“沒有,能看出你一直在認真努力地長。”

童延沒忍,噗嗤一下笑出聲來。

轉瞬,聶铮垂着的胳膊擡起來,把什麽遞到他面前,“最佳男配角,應該給你點獎勵,拿着。”

他低頭,伸手把東西接過來,樂了。

聶铮給他的獎勵是,一輛玩具車……

童延把禮物拿到眼前認真瞧,這東西才巴掌大,做得很精巧。他擡手用手掰了下,車門還能開。接着,不知碰到哪,連手指頭都只能勉強塞進去的車廂,燈開了,要是放在小人國,那後座能躺得下人,應該算是十分寬敞,房車的配置。

挺有趣,童延樂不可支地掰着玩兒,而後,他聽見聶铮說:“模型保姆車。”

雖然根本不用什麽禮物,聶铮能出現,他就歡喜,但童延還是嘴賤地開了句玩笑,“咦,聶先生,你是聶先生,送人模型車,說出去誰信啊。”

這玩笑就是典型的得了便宜還賣乖:童延估計,費心思弄個精巧小玩意兒當禮物這種事,除了他,聶铮對着別人也做不出來。

他嘴賤,聶铮居然也配合地點了下頭,“有道理,這是你說的。”

自己鑽進套子的童延猶不自覺,還在笑,還是望着聶铮笑。

接着,他聽到身後的馬路,有汽車的馬達聲由遠及近。

此時,聶铮凝視他的眼神掃到他身後。童延意識到什麽,轉身一看,一輛黑色的豪華MPV拖着龐大的軀殼緩緩駛過來。

直到車在他身後停穩,後廂燈開了,童延還沒回過神。

這輛車,和他手上的東西一模一樣,就像是把模型原樣放大了幾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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