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截胡
夜深了,耿舟站在酒店門口醒酒。外頭的風果然比樓上從百葉窗裏透進來的要猛烈許多,耿舟今天穿得單薄,站在風口,裹緊了外套,瑟瑟發抖地等着車來接他。
網絡發達了就是好,原來耿舟不知要等多久,才能等到一輛途經此地的出租車,現在他只要點開個APP,定個位,就能有業餘的快車來載他。
手機顯示快車還需要三分鐘才能到,耿舟越等越冷,比起上身,他沒穿秋褲的腿更冷。反正現在路上沒人,他也不顧形象,緩緩彎下腰,蹲着玩消消樂,等車子過來。
玩了一局,耿舟聽到車輪摩擦柏油路的聲音越來越清晰,離他越來越近。
耳邊傳來腳步聲,有人來到了他的面前。
耿舟頓了頓,把手機收回褲袋,眼睛斜斜地往上一瞟,把對面的人影完整地收入眼裏。
那人應該是特意趕過來的,頭發亂糟糟的,穿着真絲睡褲和睡衣,外頭披了一件深黑色的長款羽絨服,腳上還是一雙棉質拖鞋。他喘着粗氣,彎着腰,扶着膝蓋,那麽風光霁月的一個人,此時看起來竟有些狼狽。
“上車。”葉知蔭平息了一下呼吸,皺着眉說道。
耿舟沉默地起身,随着葉知蔭往他那輛停在路口的商務車邊走去,這時後頭忽然傳來一陣鳴笛聲,一輛黑色的大衆車閃爍着探照燈,車主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他從車窗裏探出頭來:“哎,帥哥,你手機尾號是0423嗎?”
葉知蔭低頭看站在身邊的青年。
耿舟下意識點了點頭:“……是啊。”
中年男子依舊執着地探着腦袋,咋咋呼呼地罵道:“那剛才叫車的人就是你咯?我為了到這裏來接你,特意繞了遠路,你別和我說,你不坐車了。”
這輛的确是他三分鐘前叫的快車。
耿舟騎虎難下,想要過去道個歉,和司機師傅解釋說,他朋友來接他的,他等會就取消訂單。他才走了半步,就被葉知蔭拉住手腕,提溜回了原位。
葉知蔭瞥了眼後頭布滿灰塵的大衆車,緩緩說道:“不好意思,你可以回去了,這個小帥哥被我截胡了。”
“……!!!”
耿舟震驚地看着葉知蔭,而後者的表情并不怎麽好看,他沉默地把耿舟塞進副駕駛,幫他系好安全帶,自己繞回去坐到了駕駛座,關車門的瞬間,葉知蔭瞟了眼臉色宛如便秘的中年男子,毫不客氣地笑了笑。
丢了一單生意不重要,反正一個單子也賺不到錢,主要是這種被人壓制的感覺真特麽不好受啊。中年男子坐在駕駛座上越想越不甘心,這年頭連當個司機也要看顏值嗎?
葉知蔭把車駛向另一個路口,他眼睛直視着對面,問:“你想要吐嗎?”
耿舟搖完頭,發現葉知蔭沒有看他,便輕聲說了句:“不想了。”
“哦。”葉知蔭沒再理他。
不知被低氣壓的葉知蔭冷到,還是之前在外頭被風吹得凍着了,耿舟坐回了開着暖氣的車裏,還是覺得寒冷,忍不住把外套又裹緊了一些。
葉知蔭無聲地看了眼耿舟,把車內空調的溫度調高了一些。
半晌,兩人誰也沒開口。
葉知蔭先忍不住了,他假裝咳嗽了兩聲,“嗯,剛才那大叔誰啊。”
耿舟老老實實地回答:“我叫的快車。”
葉知蔭握着方向盤,沒搭腔。過了兩分鐘,他才虛心請教:“快車是什麽?”
“……”耿舟知道葉知蔭隔離社會,沒想到隔離成這樣,這嚴重程度可比後來的葉知蔭要厲害多了。耿舟耐着性子,和葉知蔭解釋起什麽是快車。
解釋了兩三分鐘,葉知蔭聽懂了,即便聽明白了,他還是十分不解:“所以你大晚上的叫這種車送你回家?”
“怎麽了?”耿舟問。
葉知蔭像看個智障似的,“你不覺得很危險嗎?”
耿舟笑道:“我又不是女孩子,怕什麽。”
葉知蔭憋了股氣,又沒立場說他,只在心裏嘀咕了一句“你可比女孩子白多了”,就沒別的花頭了。
耿舟說:“倒是你,假扮同行競争,扮得挺溜啊。”
“我願意。”葉知蔭絲毫未察覺自己剛才的行為有多幼稚。頓了頓,他便問起了正經事,“對了,你今天找我什麽事?”
聞聲,耿舟的呼吸停頓了半秒,他無所謂地攤了攤手:“沒什麽事。”
葉知蔭嗯了一聲。
“就算有也來不及了。”耿舟指了指葉知蔭手裏戴着的腕表,故作輕松地調侃道,“你看看現在幾點了,我等得黃花菜都涼了。”
“……”葉知蔭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聲,“對不起。”
“???”耿舟以為自己聽錯了。這客客氣氣地道歉的人,真是那個怼天怼地的葉知蔭?
耿舟不可思議道:“你真是葉知蔭?該不會是外星人派來假扮的吧?”
葉知蔭白了他一眼。
耿舟笑道:“哎,這我真信了,原裝的,原裝的。”
葉知蔭問道:“你也別和我打馬虎眼了,你今天約我究竟什麽事。”
耿舟慢慢地收起了笑容,他支着下巴,看着葉知蔭眼角閃閃發光的淚痣,輕描淡寫道:“其實也沒什麽事,就你記得我今天是去拍廣告的吧。”
葉知蔭說記得。
耿舟繼續說:“廣告導演對我印象挺好,和片場的一些老前輩一起,我們去江南飯店吃了頓飯,我也喝了點酒。”
葉知蔭又白了他一眼:“一點酒?”
耿舟勾起了嘴角:“好,我喝了很多酒。重點不在我,在導演有個寵愛的小女兒,小姑娘是你的小粉絲,想要你的簽名。導演就讓我打電話給你,讓你過來一下,順便認識認識人。結果我等來等去,你都沒來,真是丢臉丢到太平洋了。”這段話耿舟故意用嬉皮笑臉的姿态闡述,就是為了讓葉知蔭減少一些愧疚之心。
而葉知蔭的側重點仿佛也不在導演那裏。
他古怪地瞅了眼耿舟,犀利的目光仿佛要把對方看穿:“你有我的手機號?”
“……”耿舟頭疼地揉了揉“突突”往外冒的眼角,找了個擋箭牌,“我問李經理要的。”
葉知蔭一下子冷了臉,任憑耿舟怎麽哄,人也不理他。
直到到了耿舟家樓底下,葉知蔭才稍微緩過來,面色好看了些。耿舟利索地揭開安全帶,正要打開車門,卻被葉知蔭拉住了手腕。
此人十分不要臉地問:“你是不是我的粉絲?”
“……”耿舟啼笑皆非,“什麽?”
葉知蔭說:“否則你為什麽要刻意的接近我?”
耿舟的目光閃爍了幾秒,開玩笑似的撩了下葉知蔭鬓角的卷毛,纏在指尖把玩。
葉知蔭頓時僵住了,後背不斷往後縮,勉力和耿舟保持着距離,整個人用力地書寫着“嫌棄”二字。耿舟笑了笑,停下玩弄的舉動,他直勾勾地對上葉知蔭的目光,暧昧又俏皮地眨了眨眼,道:“你猜是為什麽?”
“……我不喜歡男的。”也不知是緊張得,還是氣得,葉知蔭整張臉通紅,比醉鬼耿舟有過之而無不及。
耿舟有些失落,但又不想表現得太明顯。他輕聲笑了一下,靠在座椅上感慨道:“放心吧,我也不喜歡男的。”語氣稍頓,耿舟自欺欺人地說道:“我只是覺得你人帥又高,性格好,有才華,想要和你交個朋友。”
葉知蔭很喜歡聽別人誇他,耿舟一誇他,他什麽都信了,心道自己想太多。
耿舟笑着開了車門,“那我走了。”
關上車門,背對着葉知蔭,耿舟收起了他那副皮笑肉不笑,慢吞吞地走在回他那個小破出租屋的路上。葉知蔭也重新啓動了引擎,兩人背道而馳。
每個季節仿佛都特別短暫,前幾日還大雪紛飛,寒風澀骨,這幾日天氣回暖了,溫度慢慢爬上了十來度,好似眨眼間,街邊的姑娘又把扒掉了臃腫的羽絨服和厚大衣,穿上了輕薄的裙裝。
三天後,上次的導演又來約他,說有事和他道謝,還說讓他看一下上次廣告的成片。耿舟知道看成片是假,有事是真,他推辭不掉,就去了導演說的咖啡館。
沒想到在場的還有葉知蔭。
導演一見到耿舟就眉開眼笑,等耿舟落座,他替耿舟點了杯咖啡,就進入了正事。
“今天小葉來了我家裏。”導演欣慰地說道,“他說是來道歉的,那天他在錄專輯,走不開身,今天帶着新專輯,過來負荊請罪。”
“新專輯?”耿舟驚訝地看着葉知蔭。
葉知蔭點了杯黑咖啡,沒加糖,被苦到了心裏。但他又不想被別人發現他覺得咖啡苦,勉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很平靜,可葉知蔭不自覺皺起的眉頭還是出賣了他自己。
耿舟不被人察覺地把自己手裏頭那杯咖啡推給葉知蔭,假裝很随意地勾起葉知蔭那杯咖啡,笑着祝賀道:“原來葉哥的專輯已經發行了啊,真是恭喜恭喜。”
導演連連擺手:“小葉說沒發行呢,就是先給了我閨女一張,這算是獨家首發了吧?”
耿舟還想說些客氣話,葉知蔭卻是一本正經地颔首說:“這張專輯除了我和梁音老師,其他人都沒有聽過,希望王導和令千金多多保密。”
導演朗聲大笑:“那當然了,行業內的規矩我都懂。”
葉知蔭手機震動了兩下。
撒謊精:我那杯是卡布奇諾,加了兩勺奶,兩勺糖,我自己沒喝過,你可以放心喝。
葉知蔭低下頭抿了一口,眉眼頓時舒展了一些。
耿舟沿着葉知蔭喝過的杯口嘗了一下,确實苦,但他沒像葉知蔭那麽怕苦,怕苦就算了,還死要面子。
他轉頭問葉知蔭:“簽名了嗎?”
“……簽了。”葉知蔭遲疑了片刻,反應過來耿舟問的是送專輯這事兒,“你要簽名嗎?我的簽名附贈一個笑臉。”
這事兒耿舟知道,葉知蔭簽名有個特點,喜歡在簽名後頭加一個笑臉。他這人真的很矛盾,看起來冷漠得很,毒舌又愛面子,連他爸媽都受不了葉知蔭的脾氣。
可很多細節卻能感覺出他又是那麽暖的一個人。
說完正事後,導演先走了,他說今天閨女她娘不在,他得多陪陪閨女去。
咖啡館裏只剩耿舟和葉知蔭。
幾天未見,兩人的氣氛略顯尴尬。
耿舟沒話找話:“那個好幾次都沒看到你助理了,他還好嗎?”
葉知蔭本來還面色如常,聽耿舟提及此人,他的表情變得很奇怪。
“也許你以後再也看不見這人了。”
耿舟:“怎麽了?”
葉知蔭說:“沒什麽,他做了一件事,讓我挺生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