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厲歲寒跟陶灼回家那天, 陶灼覺得比他當年查高考成績還要緊張。
“怎麽辦,竟然真要帶你回家了。”他在厲歲寒旁邊轉來轉去,一會兒給他拽拽領子, 一會兒給他撥撥頭發。
“後悔了?”厲歲寒笑着看他。
“怕我媽把你趕出去。”陶灼憂心忡忡地說。
“那你會跟我走麽?”厲歲寒問。
“要是你被趕出去了, 我估計也得被我媽給摁着,你到時候記得蹲在門口喊我一聲, ”陶灼想象一下那個畫面,也笑了, “只要你喊一聲,我就跟你走。”
“我為什麽非得蹲着喊, ”厲歲寒把他摟過來抱着, “站着喊不行麽?抱着不行麽?”
“站着也行, 抱着有風險,”陶灼笑眯了眼, “我怕你再直接被我哥給踹跪了。”
太緊張的後果導致他像一輛嗚嚎嗚嚎的過山車, 一會兒話唠, 一會兒被厲歲寒給逗得直樂, 真等到了家樓下,又嗷嗷上了。
“給我根煙,我得準備一下。”他在厲歲寒車鬥裏扒拉。
“至不至于啊,”厲歲寒銜上根煙, 低頭點着了塞進陶灼嘴裏,“我這也不是第一次上你家的門。”
陶灼看他一會兒,突然好奇地問:“你當時第一次去我家上課,見我第一眼是什麽感覺?”
厲歲寒想了想,說:“你沒洗頭吧,那天。”
陶灼:“……”
陶灼笑得往座椅上一仰, 煙灰抖了一大截在褲子上。
厲歲寒伸手給他拍拍,莫名又好笑地看着他:“樂什麽呢。”
“這茬是過不去了……”陶灼笑得臉發紅,清了清嗓子坐起來,“其實每次我隔了很久再遇見你,都沒洗頭,這就是個魔咒。”
“是麽,”厲歲寒笑着搖搖頭,“後面都沒印象了。”
“那你當時第一次見我,”陶灼又把話題拐回來,“能想到以後跟你在一塊兒的人會是我麽?”
“不能,”厲歲寒真誠地說,“我又不是變态,對着初中生幻想未來。”
“哎你這人!你是直男吧?”陶灼氣笑了,手上夾着煙舞了兩下,指指自己,“我的意思是,你看着現在的我,回頭想想當年咱們的第一次見面,不覺得很神奇麽?”
“嗯。”厲歲寒看着他,眼睛彎了彎,“你是神奇灼灼。”
神奇灼灼帶着直男厲歲寒上樓,停在家門前,他放輕腳步,又深呼吸了一口。
“要來了,”他用氣音對厲歲寒說,“咱們國家對同性戀沒有婚姻保護,我帶你回家,四舍五入就等于帶你領證了。”
厲歲寒本來平穩的眼神,因為這句話陡然透出些動容,擡手刮刮陶灼的臉。
“領證了可就是一家人了。”陶灼捉住他的手,“都是一家人了,萬一我爸媽表情有點兒挂不住,你不能放心上,你必須挂好,可以麽?”
“放心吧。”厲歲寒輕聲向他保證。
陶灼還想再說點兒什麽,家門突然從裏面被推開了,老媽探頭出來看着他們:“都到家門口了才不敢進?”
“哎!”陶灼吓了個蹦兒,“媽你怎麽還在裏面偷看啊?”
“阿姨。”厲歲寒喊了聲。
“哎,好。”老媽沒理陶灼,上下打量了眼厲歲寒,把門大大推開,“先進來吧。”
拖鞋已經備好了,消毒液和酒精噴霧都在玄關臺子上放着,專門有一扇櫥櫃給他們放帶來的東西。
老爸在看電視,跟老媽一搭一和地問了兩句今天熱不熱,像對待每次來家裏的同學一樣,都挺自然,讓陶灼緊張的心情頓時舒緩了大半。
正換鞋,陶臻手裏拿着鍋鏟出來招呼:“來啦?”
“啊。”厲歲寒摘下口罩,笑着點點頭。
“這就是我哥。”陶灼忙介紹,“哥,這是厲歲寒,你喊厲哥就行。”
“喊名字就行。”厲歲寒客氣道。
“’哥’一塊兒去了,”陶臻也笑了,“哪天約個哥老官。”
“比陶臻還大哪?”老媽從廚房端菜出來,接了句,“先在客廳坐,還差兩個菜。”
“大半歲。”陶灼說,“媽,你看他不眼熟麽?”
“我見過麽?”老媽放下碟子,走近幾步仔細看看厲歲寒,“這麽俊,要是見過該有……好像是有點兒眼熟。”
老爸聞言也跟着打量。
“都說姓厲了還想不起來。”陶灼說着突然有點兒想樂,“厲害啊,我初三那個家教。”
這話一出來,果然全家都驚呆了。
老媽當年對厲歲寒的印象特別好,每次厲歲寒來給陶灼上課,都給備好茶水零食,問長問短的,下課以後還要跟陶灼誇他。
陶灼要學美術,老媽沒反對的一部分原因也是覺得如果能學成厲歲寒那樣,也挺好的。
“哎喲我天,”老媽張張嘴,一瞬間把厲歲寒今天以什麽身份過來都給忘了,在沙發上坐下就盯着他看,笑着說,“這都多少年沒見了?陶灼上初三是哪一年?”
“有十年了。”老爸說。
“我的天,你們怎麽……”老媽突然警惕起來,“你們不會那時候就……”
“沒有沒有。”厲歲寒和陶灼忙一起搖頭。
“後來在學校遇見的。”厲歲寒說。
“厲歲寒後來還讀研了,我大一他正好研二。”陶灼補充道。
他們把兩人的重逢挑重點簡單說給家裏人,老媽的眼神不能說不複雜。
她一會兒點點頭一會兒笑笑,覺得要素太多了,她得緩緩。
不過人的心态總是有它奇妙的地方。
至少陶灼領回家的這人是厲歲寒,不是什麽亂七八糟的阿貓阿狗,光這一點,倒是突然讓她覺得安心了不少,算得上些許安慰。
厲歲寒第一次在家裏吃飯,老爸老媽沒跟他聊得太深,算是認了人臉,也讓厲歲寒認認家門。
厲歲寒心裏有數,飯後沒待太久,閑聊一會兒就起身告辭。
陶灼試試探探地跟着起來想走,老媽掃他一眼,厲歲寒讓他留在家裏,陪叔叔阿姨說說話。
“那你自己回去慢點兒。”陶灼不知道為什麽,帶厲歲寒回家後,跟他在一塊兒的欲望直線激增,簡直有點兒難舍難分。
“小厲再來玩兒啊。”老媽送他出去,淡淡笑着說。
厲歲寒走後,陶灼很狗腿地主動去把鍋碗刷了,還泡了茶,端來給老爸老媽,期待地看着他們。
“十年難得幹一次活。”老媽斜着眼神兒嘲諷他。
陶臻點了根煙,老爸已經很久不抽了,也要了一根,父子倆被老媽趕去了陽臺。
“媽。”陶灼乖乖沒動,喊了一聲。
老媽沒說話,愣了半天,再擡眼看陶灼時,目光裏又帶上了些許茫然。
“你真的……”她像是不知道怎麽開口好,搓了搓眉心,撐着腦袋糾結地望着陶灼。
“媽,真的。”陶灼很認真地接過她的話。
“……就不能改麽?”老媽又問,幾乎是小心翼翼地問。
陶灼有點兒心酸,坐在老媽身邊摟了摟她,老媽閉閉眼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又過幾天的傍晚,老媽突然“閑逛”到厲歲寒家附近,給陶灼打電話問方不方便去看看他們。
陶灼光着屁股從床上爬起來,手忙腳亂地把兩人的內褲衣服一股腦兒團進洗衣機。
厲歲寒把床鋪好,淨化器打開,下樓接人前陶灼還圍着他使勁聞了兩下,臉紅紅地說:“沒味道,去吧。”
厲歲寒好笑地搖搖頭,在陶灼頭發上抓了抓。
那天老媽過來,也沒坐多久,倒是拎了一兜水果,讓陶灼去廚房洗。
陶灼洗得心不在焉,第一遍毛手毛腳地沖洗完就要端出去。
都走到廚房門邊了,他聽着老媽細聲細語的聲音,突然福至心靈,又轉回水池邊,把龍頭打開,仔仔細細搓了兩遍。
實在洗得沒法洗了,他幹脆把案板拉下來,切了個果盤,支着耳朵聽老媽跟厲歲寒的對話。
說“對話”其實不太對,因為基本上都是老媽在說,厲歲寒答應着。
“……他上學的時候有沒有跟女孩兒談過戀愛,或者男孩兒,我不知道。你們小孩子的事兒都不愛跟家裏說,但是我知道的,你是第一個,也就你一個。”
“要說什麽接不接受的,讓我怎麽接受呢?你家父母能接受麽?我覺得當爸媽的要接受都很困難,也不明白你們要怎麽保證在一塊兒,別人問起來該怎麽說呢?”
“你現在跟我說的這些,孩子,我也不能理解,我家老大這陣子也沒少跟我說,我也查資料了,但是我跟你叔叔還是不明白。就跟你們也不明白為什麽家裏都不支持,想讓你們好好結婚,有個自己的家一樣。”
“我是覺得,你們還是年輕,可能現在你們覺得在一塊兒挺開心,也沒有束縛,不用操心考慮那麽多……但是早晚有一天,你們還是會走回正路上,有自己的生活。”
“阿姨就想跟你說,我的孩子我知道,他軸,跟他哥一樣。以後如果哪天,你想明白了,想成家了,你跟陶灼說一聲,別釣着、別哄他,對你倆都好,知道麽?”
“別跟別人多說你們的關系,要保護好自己,也算是避免不必要的麻煩。知道麽?”
……
後面老媽又說了些什麽,陶灼沒再細聽。
他埋頭一下下切着水果,眼窩又燙又濕,心口也同樣。
好像他活了近二十五年,這一刻才真正在這一段話裏,明白了什麽叫“當媽的心”。
老媽走的時候還罵了陶灼一句,說他洗個水果都費勁,半天也沒洗出來。
陶灼望着她,吸吸鼻子“哦”了聲。
“後天早點回家,幫你哥張羅着,一點兒忙都幫不上……”老媽交代着,朝陶灼胳膊上拍了一巴掌,“聽見沒!”
“啊!”陶灼大聲答應。
“你倆一塊兒。”老媽又看他們一眼,沒讓厲歲寒送,戴上口罩轉身走了。
陶灼在陽臺前目送老媽離開,厲歲寒從身後抱着他,下巴墊在他腦袋上。
“我覺得不會有第二個媽,能做到我媽這樣了。”陶灼朝後靠在厲歲寒懷裏,小聲說,“明明什麽都沒做,但是就感覺什麽都做了。”
厲歲寒“嗯”了聲,說:“阿姨很好。”
陶灼嘆了口氣,轉身在厲歲寒腰上胡抓一通,又開始想一出是一出地說:“你什麽時候跟我一塊兒喊’媽’,下回見面敢麽?”
“你別踩着油門刺激她了,”厲歲寒把陶灼一扳,直接夾着腰往屋裏帶,“本來琢磨着哪天我跟你分開的念頭就得落空……”
“真的?”陶灼被扣着癢癢肉,笑得要抓狂,“那要是哪天我想蹽了呢?”
“腿給你打斷。”厲歲寒朝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陶臻的婚禮熱鬧得很有節制。
新冠還沒徹底過去,小夫妻倆相當謹慎,尤其是陶且唯,據說她光對着賓客名單排除就排出去一大半。
許多外地的同學朋友直接就沒讓過來,這次能聚到一起的,都是兩邊家庭最親近的家屬,酒店該安排的都安排完了,忙也忙不了多久,就還是聚在一塊兒閑說話。
厲歲寒對兩戶陶家而言都是個生面孔,別人不會多問,但目光多少得打量兩下。
被打量的人沒什麽感覺,陶灼心裏先不是味兒,暗想看什麽看,沒見過這麽帥的外賓?索性更加大方地帶着厲歲寒忙裏忙外。
陶且唯見到厲歲寒倒是沒顯出驚訝來,她已經從陶臻那兒把所有事兒都知道了,跟兩人打了招呼,就讓厲歲寒随意。
最牛的是老爸老媽,有人問他們厲歲寒是誰,老媽看了眼厲歲寒,笑着拍拍他的手臂,說:“我幹兒子。”
陶灼感激地給老媽連倒三杯酒,偷偷對厲歲寒咬耳朵:“咱倆的關系現在怎麽論?又多了層幹兄弟。”
“還有幹父子。”厲歲寒耷着眼皮,面不改色地輕聲說。
“我親爹可就在對面坐着呢啊!”陶灼在餐桌底下搓了兩下厲歲寒的大腿。
婚禮的後半段,陶灼記得稀裏糊塗,他喝多了,準确來說是“自食其果”——見證自己這個從小一塊兒光屁股滿床滾長大的親哥哥,真的人模狗樣結婚成家了,有種說不來的感慨和感動。
然後一感動就手瘸,把剛才給老媽倒的白酒捏起來酒給灌了。
灌得快咽得也快,陶灼捂着嘴皺了半天臉:“哎,我以為是雪璧!”
“哎喲你一天,”老媽拿過杯子一聞,都快愁死了,“幹啥啥不行,添亂第一名!”
“您還網上沖浪呢?”陶灼樂了,“用語挺潮啊。”
老媽煩得不想理他,厲歲寒給他倒了杯果汁,觀察着陶灼的臉色,問:“你能喝麽?”
“不知道,沒喝過白的,”陶灼搖搖頭,“現在還沒感覺,就嗓子眼兒有點兒往腦子裏沖。”
“難受就告訴我,感覺想吐了拽我一下,”厲歲寒無奈地說,“別忍,肯定忍不住。”
“行。”陶灼點點頭。
點完頭都沒半個鐘,他就眼前直冒小金星,扯了一下厲歲寒的手肘,天旋地轉地朝外走。
厲歲寒在後面跟老媽說沒事兒,我扶着他,撈過陶灼的胳膊帶他去洗手間。
陶灼眼前都要發黑了,忍了兩三次想吐的沖動,只覺得怎麽還要走。
終于再也忍不住時,眼前出現了衛生間的門,他甩開厲歲寒的手沖進去,直接撐着洗手池就“哇”地吐了出來。
厲歲寒跟過來給他拍拍背,水龍頭是感應的,他一只手攬着陶灼的腰,另一只手懸在龍頭下面,放水沖幹淨池子裏的髒東西。
“好點兒了?”他又擡胳膊從旁邊牆壁上拽一次性洗臉巾,給陶灼擦擦嘴。
陶灼胡亂擦了兩下,想用掌心撈點兒水漱漱口。
攤開手才發現,剛才反胃反得太難受,從餐桌前起身時,手上還握着一片厚厚的镂空胡蘿蔔花。
“竟然沒碎。”陶灼捏着蘿蔔花“嗚嚕嗚嚕”地漱口,感覺腦子像水漿一樣晃蕩。
“什麽?”厲歲寒看了眼,要給他捏過來扔掉。
陶灼避開他的動作,捉住厲歲寒的手認真低下頭,把這片小破蘿蔔花套在他的小拇指上。
“剛才看見就想跟你說像不像戒指,”陶灼看着這不倫不類的蘿蔔花戒指直樂,握着厲歲寒的手腕晃晃,“你手太大了,無名指都套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