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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又疑神疑鬼了三天, 陶灼忍不住給陶臻打電話,問他:“你跟沒跟媽說我去哪兒了?”

“說了,按你交代的說的, 我還給灌了不少雞湯。”陶臻正在遛狗, 輕松地說,“怎麽了?”

“她怎麽也沒找我啊?”陶灼郁悶了, “她不找我,我不又被她拿着了麽?這櫃還能不能出了?”

“不是, 你還想怎麽着啊,”陶臻嘆了口氣, “媽現在這态度基本不就是默許了麽, 你還真巴望她敲鑼打鼓歡迎你帶個男的回來?”

“那倒也不用敲鑼打鼓, 好歹正面接受吧,對我跟誰在一塊兒就不好奇麽?”陶灼也跟着嘆氣, “什麽默許啊, 她這麽不理不問就是等着哪天我改過自新呢。問題是我也不會改, 一家人弄得跟較勁似的, 這家我以後回是不回了?”

“你就是給慣得太毛病了。”陶臻竟然聽笑了,“別說老媽正面接受了,你要真帶個男的回來,我都不能保證見了那畫面能不能保持住表情……”

“什麽?”陶灼簡直要暈倒, “你不是一直理解我支持我麽?哥!”

“哎別喊。怎麽說呢,這兩碼事兒,陶灼。”陶臻試着跟他講道理,“人吧,在任何事情發生之前所做出的假設,都會是理想狀态。而真到了那時候, 所有的反應都是本能,本能誰能控制?你想想你姐要去武漢那陣兒,我都不知道我怎麽就急得壓不住火。”

陶灼沒說話,陶且唯去武漢那次确實是,陶臻平時那麽講理那麽尊重陶且唯的一個人,“本能”一沖上來也滿嘴不說人話。

“我能理解你,你要想讓我見你……那什麽男朋友,我就算真保持不住表情,也會盡力保持,因為我能明白這是怎麽回事兒,咱倆沒代溝。”陶臻接着說。

“但是爸媽都什麽歲數了?他倆黑是黑白是白的活了大半輩子,別說見,就連聽都沒聽過誰家兒子不結婚,跟個男的過日子。”陶臻頓了頓,喊了聲“豆豆”,估計又去撩別人家的大狗。

“你得站他倆的角度想想,不是你想要什麽東西,所有人都能哏兒不打一個就支持。爸媽和我肯定是全世界最希望你開心、你過得好的人,這是因為我們愛你,而不是你用來迫使她立馬給你想要的結果的工具,”陶臻放輕了語氣,“你不能拿着’父母都想讓孩子快樂,真想讓我過得快樂就無條件支持我的決定’當槍使,不然這說白了,叫利用性取向親情綁架,明白麽?”

“我沒……”陶灼被“綁架”這詞兒紮着了。

“我知道你不是這個意思,就是這麽個說法。反過來就是咱媽也不能用’我都是為你好’強迫你幹嘛。”陶臻說,“她沒這麽跟你說過吧?也沒用這話逼着你立馬回家娶老婆。別看咱媽脾氣大,這點真的是她特好的地方。”

“啊。”陶灼想想,确實沒法不承認這一點。

“可是凡事呢,它注定就得有個過程。這事兒本來就比你找個不被她認可的兒媳婦難,你不能光想着自己樂呵。”陶臻最後總結道,“都互相理解一下。”

這通電話打完,陶灼趴在床上發了半天呆。

狗陶臻,這些心思估計都不知道在心裏轉多久了,他沒跟厲歲寒在一起之前也沒聽他說過,真在一塊兒了,就全倒出來了。

他郁悶地蹬了下床,其實他真的沒想那麽多,不知道怎麽就能被解讀出那麽多意思。

關鍵一時間還不知道怎麽辯駁!

厲歲寒聽他複述完陶臻的話,并沒有直接對陶臻的理念做出什麽看法,而是跟陶灼說了部他以前看過的電影。

“我們需要談談凱文。”他問陶灼,“看過麽?”

“好像聽過。”陶灼想了想,“奇異博士?”

“對。”厲歲寒笑笑,“女主演好像在裏面演了一個法師。”

“接着說。”陶灼順手點開浏覽器,搜了一下電影的名字。

不是什麽新鮮題材,母與子的感情對抗,由于母親的冷漠導致了極端性格的殺人犯兒子。

“啊,他啊。”陶灼看見扮演兒子的演員笑了,“他還演過壁花少年裏的同性戀朋友,以前看的時候還覺得挺可愛。”

厲歲寒掃了眼,無所謂地勾勾嘴角,在陶灼胸前擰了一把,說:“片子一般,不過當時看完電影,後面跟了一個訪談,問他怎麽看待戲裏這段母子關系。”

陶灼隔着衣服摁住厲歲寒的手,“嘶”一聲:“他怎麽說。”

“他說,大部分人的切入點在于,家庭關系對孩子成長過程中造成的不可逆傷害,覺得孩子是感受不到愛,知道母親不夠愛他,所以形成了極端人格。”厲歲寒想了想,“他說在他看來,母親首先是一個人,一個女人,’媽媽’可以是這個女人的身份之一,人們不應該理所當然地要求母親把自己的全部都奉獻給這個身份,并且由于她做得不夠好、不夠熟練、不夠犧牲自我,就将全部的過錯都歸咎于她。”

陶灼揉着胸口扭頭看他。

“很政治正确的說法,也只能這麽說說而已,畢竟不管在什麽地方,孩子出了事,大衆指責的第一句都是家長在幹嘛。”厲歲寒撥開陶灼的手幫他揉,“不過我當時正好跟我爸鬧僵,所以有種被說服的感覺。”

“你也覺得我在綁架?”陶灼皺皺眉,“別揉了,硬了。”

“當然不是,”厲歲寒笑着親親他的眼角,“我是想告訴你,我總讓你順其自然,不是因為我怕面對你的家人——我自己家都那樣了,我還怕什麽?”

陶灼心口一扭,轉身抱着厲歲寒晃晃。

“因為我知道跟家裏鬧僵的滋味不好受,所以想要你盡量避免。你哥說得對,不是所有問題,只要當面鑼對面鼓就能夠解決,都有标準的答案和結局。人心又不是開關,摁一下,過往的觀念就全部清零重建了。”厲歲寒在他耳邊說,“逃避有時候是另一種退讓,也是互相之間的保護。你覺得呢?”

“其實我也覺得我已經很幸運了,跟你,還有那個誰比起來。從小到大我要幹嘛,包括腦子一熱學畫畫,我爸媽都沒說什麽。”陶灼悶聲悶氣地說,“我就是想也給你一個家,不是咱們兩個,是像你姐姐認可我那樣,認可你的家。”

“我明白。”厲歲寒把陶灼的臉從肩前刨出來,認真看了一會兒。

“我也已經很幸運了,陶灼。”他對陶灼說。

陶灼在他的目光底下頓了會兒,小眼神從厲歲寒的眼睛滑向他的嘴,再滑回去,不好意思地抿起嘴角笑笑。

“這下真的硬了。”他朝厲歲寒身上貼,拉着他的手往自己那裏放,“揉揉。”

厲歲寒忍俊不禁,輕聲說了句“浪貨”,手往陶灼檔底一抄,把他掀在電腦椅裏,膝蓋在他腿間一頂,埋首拱進他的頸窩。

陶灼跟厲歲寒聊完,第二天正好沒課,他捯饬捯饬自己,拎着厲歲寒拿給他的茶葉和酒,溜溜達達地回了趟家。

老媽見了他就跟見着別人家兒子似的,對他狗膽包天的離家出走只字不提,眼皮一掀,不冷不熱地說了句:“回來了?”

“媽。”陶灼厚着臉皮過去笑嘻嘻,“你怎麽也不找我啊,親兒子不要了?”

“找你幹嘛?找氣受啊?”老媽橫着胳膊把他往旁邊杵,“滾滾滾,忙着你哥婚禮的事兒呢,哪有空管你,上一邊兒去。”

“得嘞。”陶灼乖乖上一邊兒去,把拎來的東西擱在餐廳桌子上,老媽仍然裝着看不見。

直到老爸買菜回來,才吆喝一聲:“家來人了?”

“來兒子了。”陶灼迎過去,給老爸切了一牙西瓜。

老爸瞥他一眼,照着陶灼屁股先蹬了兩腳。

“哎!幹嘛呢爸!”陶灼捂着屁股上蹿下跳,老爸這幾力道半真半假的,弄得他還有點兒緊張。

可別跟黎洋爸似的,再給他鎖家裏往戒同所送。

然而老爸只是踹他,踹完就和老媽一樣,一句沒提旁的事,還讓陶灼把茶葉禮盒拆開,看看是什麽好料。

陶灼也不知道老兩口私底下是怎麽商量的,他恍然有種回到小時候的感覺,爸媽的态度永遠是個迷,有時候覺得他們在為什麽事兒發愁,問一句,得到的答案永遠是“什麽事兒都沒有,小孩子別瞎操心”。

可能在他們的觀念裏,兒子竟然真跟男的在一塊兒了,确實是“報喜不報憂”裏的一種“憂”,需要仔細的考慮與琢磨。

不過陶灼現在也不再執着讓他們接受了。

就像這一罐茶葉,用這種“潛移默化”的方式,把厲歲寒一點點帶進他的家裏,讓厲歲寒的痕跡在家裏慢慢增長,也許就是現階段最好的狀态。

他在家吃了頓飯,晚上還是回了厲歲寒那兒,老媽還是挂着臉懶得問,但也沒攔着。

從那天起,陶灼這周拎茶葉,下周拎水果,過兩天又往家裏弄了個按摩椅,林林總總搬了不少東西回家。

有些是厲歲寒買給他爸媽時順手一式兩份,有些是陶灼自己想買的,同樣也會給厲歲寒的家裏備一套。

厲歲寒家裏對他買的東西是什麽态度,他不關心,也越來越明白厲歲寒的感受了——不為讨好對方的家人,既然改變不了,那就純粹圖個自己安心。

這種倉鼠搬家似的方式維持了小兩個月,直到陶臻婚禮前一周,老媽終于第一次主動向陶灼提起厲歲寒。

“你那個朋友,”老媽硬邦邦地說,“讓他這兩天來家裏吃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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