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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救誰 (1)

向尚出面給找的穩婆姓黃,娘家有個姑婆以前做過醫女,不僅會接生,還懂得醫術,別說是鎮上,就是縣裏和府城都有許多人家争着請她。不過黃穩婆的兒子以前惹出事兒,那時候黃穩婆人在外地,全靠向家出面轉圜才能保住一條性命,因此黃穩婆誰的臉面不給,向尚的請求是不會拒絕的,當下就應允去李家村住幾日。

小曹氏臨産期也就在這幾日了,李廷恩才拿到手兩千兩,以後還會有更多分紅。既然打定主意想要小曹氏平平安安生個兒子,他當然不會小氣,先就給了黃穩婆十兩銀子,約定等孩子生下來再給剩下的銀子,只是囑咐黃穩婆不能叫人曉得他出了這麽多錢。

黃穩婆還頭一次見到這樣好的侄兒,看着李廷恩一個勁的感嘆,弄得在邊上的向尚差點沒起雞皮疙瘩。

向家的馬車将黃穩婆送過去,下人們找到李二柱,告訴了他黃穩婆的來了,李火旺覺得十分有面子,差點沒将黃穩婆給供起來。看在李廷恩的份上,向尚常常派人去李家送點吃喝的給黃穩婆,也時不時帶點消息回來。

過了幾日,向尚就來告訴李廷恩,向家選好了一個适合的炭窯,準備燒制第一回竹炭。

向家的炭窯自然與李廷恩試驗用的小窯完全不同,為了防止出現差錯,向尚希望李廷恩能一道過去就近看着。秦家在竹炭的事情也參了一筆,加上李廷恩課業一貫出色,眼看快要縣試了,秦先生有意放放李廷恩,就答應讓李廷恩随向尚一道出去。

不過向家準備充分,有以前燒制木炭的底子,還有李廷恩詳細的記錄,第一次燒制竹炭就大獲成功,只是比例比李廷恩給出的更低,這就需要考究燒炭師父的本事,是個熟能成巧的過程,并不能操之過急。

“黃穩婆說你大伯娘就是這兩日了,你大伯也回來了,橫豎都請了假,要不我叫人送你回去一趟?”

坐在向家的炭園子中,周遭看去煙霧沉沉,實則有山有水,鼻尖陣陣竹炭特有的清香,李廷恩心情極好。這段時日為了縣試,他心裏有點緊繃,有意識出來一趟遠離人群不自覺放松了許多,他拒絕向尚的提議,“不用,是男是女早就定了。”要是回去能改變一個嬰孩的性別,他倒是不介意跑這麽一趟。

向尚臉上的表情有點古怪,“要是個堂妹,你就懶得回去看一眼?”

“要是個堂妹,就多一出事。”李廷恩很老實的回答。

他并沒有重男輕女的态度,但在這個時空,一切都得随大流。要是小曹氏肚子裏是個兒子還好,再要是個女兒,就算他空間裏是仙丹恐怕也無能為力了。小曹氏畢竟年過三十,就算在現代社會,都已經錯過最佳生育期,還曾經難産過,他花了一兩年心思換出空間裏的藥給小曹氏調養,這一胎再生個女兒,小曹氏的生理和心理會受到雙重打擊。到時候除了納妾,他想不到還有其他能讓李大柱有個兒子的辦法。可李大柱沒有一個親生兒子,是絕對不行的。

只是作為一個曾經接受過現代教育的男人,他不會對男人納妾反感,也不會稱贊,何況是要自己去推一把。而且妾生子,會使李家以後的情形愈發複雜。不到萬不得已,這都是一招臭棋。

李廷恩面色淡淡,向尚卻頗有幾分感慨,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他笑道:“廷恩,師兄告訴你,這納妾就罷了,納妾生長子,不到沒法子,還是別做。你瞧瞧我家如今的情形……”說着狠狠灌了自己一杯酒。

“向叔父……”李廷恩頓了頓話,還是問了出來,“這回竹炭的事情向叔父可有過說法?”

“說法?”向尚嗤了一聲,“他恨不得家裏的産業都給我那個大哥,那才是他的心肝兒。可惜了,族裏有規矩,非嫡長不能承家業,哈,他只能眼睜睜看着他的長子将來分兩個小鋪子出去做分支。”

李廷恩看他眼睛都喝紅了,将酒杯從他手裏取出來,淡淡道:“這回燒制竹炭并非向家祖業,向叔父可有要你将我帶去見他?”

向尚聞言一滞。

“向叔父若果真如此偏疼庶長子,就不會用向家公中的錢出來做竹炭買賣。這麽多年,向叔父手中的私己銀子總不會連一個竹炭生意都撐不起來罷?”李廷恩唇角微彎,眼含深意的看着向尚,“師兄,向叔父最後還是選了你。”

向尚徹底愣住了,半晌過後,他咬牙迸出一句,“那他為何早早就将兩座自己名下的酒樓給了向裕?”他攥了攥拳頭,十分憤怒,“那可是兩座縣城最好的酒樓。”

向家的家事李廷恩本意是不想管的。這跟李廷恩前生的孤兒身份有關,天性裏很有點各人自掃門前雪的味道。除了他認同的小家,認同的親人,旁人的事情他都不願意插手,除非幹擾到他的生活。只是認識向尚幾年,雖說彼此之間各有各的目的,但總歸還是有一兩分真心在。

“師兄,你是嫡長子,将來自可繼承家業,還有母族可依靠。你大哥的生母魏姨娘出身窮困,娘家祖上數代都是佃戶,還是靠着向家才置辦起一份簡薄家業。既如此,向叔父自要為你大哥多考慮一些。”李廷恩曉得向尚鑽入了牛角尖,不得不掰開來講給向尚聽,“其實,向叔父一直并未過火,他也只給了兩座酒樓而已。”

其餘的,別說是向家重要的瓷器産業,就是家中的土地田莊都沒給向裕過手。甚至将嫡子送到親舅舅那裏念書,庶子只是請了個秀才教了幾年便帶回去叫手下管事的教着料理向家不太出彩的酒樓生意了。

明面上,這樣早早就提前将私人名下的産業給了庶長子一小部分,好似是十分偏袒庶長子,實則呢,這內中的關竅多少人看明白了,多少人沒看明白?至少出身貧農的魏姨娘和從小缺乏名師教導的向裕是沒有看明白的,否則不會在向家如此得意。

李廷恩心底多少有幾分感慨。當年向尚生母秦氏多年不育,魏姨娘被擡到向家後生下向裕,包括秦氏想必都是歡喜的,更別提向大老爺,只是後來有了向尚,向裕的命運從此如江河飛流直下。

向尚悶了半天,依舊有些耿耿于懷,“我爹不信我。”就算長大了,自己也不是就不記得小時候跟大哥一起玩鬧的事情,難道親爹居然就這樣不信自己,以為自己往後見到親哥哥過的不好會袖手旁觀?向尚覺得很委屈。

“不是不信你,是不信你娘。”李廷恩說得直接且漫不經心,氣的向尚瞪着李廷恩腮幫子都鼓了起來。不過他沒法反駁,想到家裏近些年一日多過一日的新鮮美人,魏姨娘月複一月的脾性更燥,他覺得心口有點堵。

人一遇到這種事,就更有點想要借酒澆愁的味道。以往向尚是不叫李廷恩喝酒的,就算李廷恩看起來性子如何沉穩,終究不過虛歲十二。只是今日遠離喧嚣,心中有事,向尚就一杯一杯的給李廷恩倒酒。

好在這裏的酒度數淺得很,李廷恩上一世酒量極大,剛到這裏的時候他空虛迷茫,一找到機會就在空間裏喝那些陳年老酒,試圖從中尋找一種真實感。到後來雖說依舊覺得有幾分莊周夢蝶,這具小身子的酒量卻練出來了。

此時向尚要人陪酒,李廷恩幹脆豁出去放縱一次陪他。兩人喝了兩壺多,向尚開始說胡話。

“廷恩,你說我爹,一個女人都整不明白,他還弄那麽多回來,一人睡一晚上,他這把年紀了,一個月能睡幾個,我娘給他弄一個回來他就睡一個。我告訴你,我好幾回撞到管家給他買鹿鞭。哈,這些女人,全是些沒有名分的,下人們個個捧着喊姨娘,其實在官府裏連份文書都沒有。上回我娘說要從中挑一個出來去辦納妾的文書,那些女人,恨不得趴在地上舔我娘的鞋底子。我娘平日看着那些女人眼珠子都氣紅了,跟我念叨說她一輩子命苦。那幾天她心裏就特自在,天天把人叫到面前來折騰,折騰完了又在屋裏罵我爹。”

若在平時,向尚是絕不敢口出這種不孝之言的。但酒精可以摧毀人的理智,将人壓在心底的想法釋放出來。

“廷恩,我瞧不起我爹,料理個家事都不清淨。不過我也得納妾,不納妾人家瞧不起你。”向尚一邊将空酒壺的壺嘴朝口裏塞,一邊喋喋不休,“上回我碰着朱老爺,他就問我有暖床丫頭沒有,還說要送我幾個,說是都教完規矩了。”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他繼續道:“當老子不曉得,都是他家那小崽子玩爛了的,還到處送禮。你曉得不,就那花姨娘生的種,賤人生的賤種,他娘是戲子,他就喜歡包戲子,家裏好看丫鬟不要,愛玩男人,天天在咱們面前裝的人五人六,哈,咱一大幫子人,沒一個瞧得上他。他是被他爹捧他們母子的臭腳捧迷糊了,陳三那幾個小子天天背後罵他傻大個,拿着朱家的銀子出來請吃請喝。就是老天沒長眼,這麽個憨貨,念起書比老子還厲害。要這樣說,我爹對我這個嫡子還不錯,瞧朱瑞成過的日子。”說完自己在那兒東倒西歪的哈哈笑。

李廷恩對他從家裏事說到別人要給他送暖床丫鬟頗感無奈,而且後面還被他聯系起來,李廷恩都覺得有點神奇了。看向尚坐都坐不穩,李廷恩只得将他扶到屋裏去。

炭園子裏面的房子都是給燒炭的下人住的,自然舒服不到哪兒去。好在向尚是向家未來的家主,下頭的人都會獻殷勤,看他喝醉了,争着來換被子鋪床的,又弄了幾個竹炭盆,根本都不用李廷恩動手。

忙了一天又喝了點酒,李廷恩也有點困倦,看向尚有人伺候,他就叫炭園子的管事給他也備了個房間,準備歇息一晚,明日再回鎮上。

誰知睡到半夜的時候,向家的下人就來敲門。李廷恩清醒的很快,翻身下床披了件衣服就開門。

看到他,向家的下人松了一口氣,急忙道:“李公子,你家裏頭托人捎信來,說你大伯娘難産,叫你趕緊回家一趟?”

李廷恩眉心攏起,冷冷道:“怎麽回事。”一邊說,人已經轉身回去穿衣服了。

那下人倒也伶俐,沒耽擱的講起事情緣由來。

“是你們村子裏人騎馬來報的信,先到了學堂,又找到向家來,正好您随少爺來了炭園子,老爺曉得是這種大事,就派小的立馬來找您?”

“黃穩婆不在我家?”李廷恩覺着有點奇怪。遇到這種難産的事情,已經有個黃穩婆,連夜派人來找自己又有什麽用。而且為何報信的不是家裏人,要叫村裏人來?

那下人一臉着急,“在呢,就是黃穩婆說的,要叫人趕緊找大夫去,旁的大夫怕不行,得要鄭大夫才管用。可您是曉得的,那鄭大夫可不是誰都請得動的,還有個晚上不出診的規矩。老爺說您跟鄭大夫是老交情,鄭大夫還教過您醫理,怕還得您親自去才成。”

李廷恩這才明白過來。正好這時候他穿戴已畢,随口吩咐了炭園子的管事叫他明日轉告向尚後,就與來人一道出了門。

這下人十分機警,來的時候不僅自己騎馬,還牽了一匹馬。所謂君子六藝——禮樂射禦書數。想要出人頭地,可不僅僅是書念得好就行。對李廷恩抱以厚望的秦先生一樣都沒放松。故而李廷恩的馬術礙于體骨尚未長成算不得上馬射箭例無虛發,卻也十分精通了。沒有半分猶豫,李廷恩翻身上馬,與那下人一道往鎮上趕。

在路上,李廷恩還聽到一個消息,不僅是小曹氏難産,而且曾氏也有流産的征兆。黃穩婆一人難以兼顧,又看小曹氏與曾氏的情形都十分不好,這才叫村裏人帶信到鎮上,要李廷恩去請鄭大夫。

聽到這個,李廷恩隐隐然中已經有些明白為何不是叫家裏人來報信,而是叫村中人來了。他心思一沉,狠狠在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

鄭大夫對李廷恩的确十分看重。照道理來說,以鄭大夫鄭家嫡枝出身的身份,別說是一戶農家,就是縣老爺,要叫嗜睡的鄭大夫在晚上出診都可能給撅回去。只是一來鄭大夫喜愛李廷恩孝順和聰慧,二來又有金銀花的生意,雖說被打攪睡覺,聽得是李廷恩來請,鄭大夫還是收拾了藥箱上了馬背。

一路快馬趕回李家村,村口早就有人提着燈籠在等着。李廷恩勒馬一看,發現是族長李長發的次子,他要喊二伯的李水春,李水春邊上還站着瘦弱的李珍珠。

“二伯。”

“好好好,大夫請回來了罷?”李水春上去幫忙牽住缰繩,也沒有廢話,打着燈籠在前頭帶路,“趕緊的,你家裏頭都快急瘋了。”

北方冬季來得早,已然下過初雪,雪化開後村中道路泥濘,又是晚上,在村裏面騎馬還不如步行的速度。李廷恩應了一聲下了馬,看李珍珠臉上的淚水都被凍成了霜,唇上血色彌漫,神情僵硬,心裏一軟,安慰她,“二姐放心罷,鄭大夫醫術高明,大伯母不會有事的。”

李珍珠哽咽的應了一聲,凍得通紅的手仍然舉着燈籠,腳下快速往前面挪,她看着李廷恩的目光卻有點忐忑。

李廷恩先是覺得奇怪,後頭靈機一動,就悄悄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二姐,我知道是你叫人去請的太叔公。”看到李珍珠身子顫了顫,他知道自己猜對了李珍珠的心思,在她肩頭溫和的拍了拍,安撫道:“二姐,放心。”

他的聲音又平又穩,莫名的叫李珍珠惶恐不安的心也慢慢定了下來。有點別扭的擦了把臉,李珍珠繼續朝前走,只是這一回,她的步子看起來要定一些了。

看着前面李珍珠的背影,李廷恩目光發沉。

能提前想到小曹氏會做出取舍所以私下用兩塊點心去引誘太叔公的重孫報信的李珍珠,他終究還是有一份感懷之心的。

“二伯,我爹他們呢,怎會突然如此。”李廷恩看向尚的下人扶着鄭大夫,李珍珠又走在前頭,就一邊趕路一邊想打聽點消息。

李水春是個極圓滑的人,當年在府城做過學徒闖蕩過的他在村裏開了家雜貨鋪子,輕易不會說人是非,人緣極好。這種事情一般他不會插手,不過他家養着馬,離李廷恩家中近,人家找上門,就算看在同族的份上他也不會拒絕。既然插了手他就打算人情做到底了,要不大晚上不能來這兒陪着李珍珠吹冷風。

這會兒李廷恩問起來,他倒說得極坦然。

“唉……前幾天你大伯家來了,你又往家裏送了個穩婆,你大伯逢人便誇你呢。你請的那個黃穩婆給你大伯娘摸了肚子,說是太大了,得吃兩幅養身子的藥,人都沒用你家裏再去抓藥,黃穩婆手裏頭就帶了藥的。不知道咋的,後頭你四嬸也吃上安胎藥了。這不你小姑給你大伯娘她們煎的藥,晚上吃下去沒多久,一個要流産,一個發作了還生不下來。黃穩婆看了藥渣,說是藥出了差錯。她急着給你大伯娘接生,還要給你四嬸安胎,沒仔細看。你大伯卻氣壞了,掄起柴火棍就在你小姑頭上敲了一下,你奶曉得了就從炕頭下來,家裏鬧成一團。你奶要叫黃穩婆先去給你四嬸瞧,你大伯不讓,拿着棍子守在屋門口,你爺氣壞了,這不你爹你三叔都在家裏看着你大伯呢。”

李水春說的簡短,但李廷恩心裏已大概明白,家裏怕早已天翻地覆了。

雖說一路在說話,但畢竟人命關天的事情,誰也不敢耽擱時間,腳下都走得快。好在雪化了許多,走起來便捷,一段往日要走一炷香的路李廷恩他們一刻都不要就走到了。

一到李家的院門口,李廷恩就已看到裏面的燈火通明,聽到裏頭激烈的争執聲,沒有半點猶豫,李廷恩拔腳走在了前頭。

一看到李廷恩回來,所有人眼睛都亮了。

站在中間面對撒潑打滾的老妻和氣勢洶洶拿着棍子的長子互相對峙,李火旺早就心力交瘁,看到李廷恩走過來,他哽咽着顫顫巍巍上去拉了廷恩的手,“廷恩啊,你可回來了,爺活不成了,活不成了啊。”

記憶中,這還是頭一回這個性格強硬的一家之長露出這樣憔悴衰弱的模樣。不管李火旺對李草兒她們多涼薄多不放在心上,對自己這個長孫,李火旺真是疼到了心坎上。

看李火旺這樣,李廷恩心裏也不好受,他扶住李火旺,溫聲道:“爺,放心罷,我把鄭大夫請回來了。”

“鄭大夫……”披頭散發裹着一件李火旺大棉袍子的範氏聽到一個熟悉的名字赫然擡頭,眼中冒出一陣兇光,在人群中梭巡了一陣,在看到鄭大夫身上背的藥箱後,準确的将目光落在了鄭大夫身上。

“鄭大夫,快,趕緊救救我孫子。”範氏叫了兩聲,看鄭大夫不理會她,反而打開藥箱點了點東西後拔腳要朝李大柱那頭走,立時急了,喊着身邊攙扶她的顧氏與李芍藥,“快,趕緊把鄭大夫帶過來。”

李大柱一直就拿着大柴火棍守在門口,哪怕是見了李廷恩他都沒有挪動一步,只是目光期盼的看着鄭大夫。這會兒聽見範氏要叫顧氏與李芍藥上來搶人,手中一緊,就把柴火棍橫在了身前,一臉兇悍之色的看着顧氏與李芍藥,看的兩人腳後跟都打顫。

李芍藥摸摸頭上包的藥紗,想到先前李大柱血紅着眼半點不留情的一棍子,哪裏還敢招惹他,支支吾吾的朝後頭縮,還小聲勸範氏,“娘,算了罷,咱哪打得過大哥。”

顧氏就更不會出這頭了,以前她捧着範氏為了啥?眼下範氏手裏的銀子都被李火旺收回去了,說要給李廷恩留着,就是還有點私房銀子,顧氏也看的很清楚,別人的兒子和自個兒的兒子,範氏肯定偏着親兒子。可親生的大兒子和小兒子,那範氏指定是偏着心肝小兒子。再說自家男人還能掙銀子,掙了往後都是自個兒手裏收着,那個小叔子李耀祖呢?只會花不會掙,到時候說不定範氏還想從自家手裏挖一份出去添補四房。

沒有好處,還可能往外頭倒,更會得罪人。傻子才會像以前那樣去奉承個死老太婆。只是大夥兒這麽看着,究竟是親婆婆,顧氏可沒膽這個風頭惹禍。她想了想,一面不着痕跡往後縮,一面道:“娘,有廷恩請回來的穩婆和大夫,他四嬸指定沒事,咱再等等,再等等。”

範氏氣李芍藥沒心肝,這時候不為親侄兒着想。不過是親閨女,想着才挨了一棍子,她到底還是舍不得。可對一個沒有以往那樣熱絡奉承自己的顧氏,範氏就沒那麽好說話。

“呸……”範氏一口濃痰吐在顧氏臉上,破口大罵,“你個爛心肝的黑婆娘,當老娘不曉得,你恨不得老四少兩個兒子。老娘告訴你,只要有老娘在一天,你就別想欺負老四!”

被一口痰熏得反胃,顧氏臉上有瞬間的猙獰,看看着滿院子的人,她還是忍住了,悶不吭聲的擦了痰,委屈道:“娘你這是做啥,我這不是說大實話。”

範氏沒心思理會她,自個兒扶着腰要上去拽鄭大夫。

鄭大夫又不是李家的人,哪給她臉面。相交幾年,他是了解這家子事情的人,朝李廷恩那邊看了一眼,見李廷恩不着痕跡的點了頭,又看一院子的人,就曉得李廷恩也不便直說先看誰,暗暗嘆了口氣,徑自去了李大柱屋子那頭。李珍珠看鄭大夫先給小曹氏看,終于松了一口氣,她沒有吭聲,悄悄放了燈籠就去了竈下。在那裏,李草兒帶着李心兒與正在燒水,李翠翠還在屋裏和林氏陪着小曹氏,沒有一個人有空。

李大柱激動的直哆嗦,迎了鄭大夫進去,又拿棍子守在門口。範氏見狀,雙手揮舞着在半空就朝李大柱臉上抓去,拼命想要朝屋子裏闖。李大柱動都不動,一聲不吭任憑範氏厮打,他也不還手,只是臉上都皮開肉綻了還是攔在那兒,跟一座山似的。

“這是要我的命啊!”李火旺看這幅情形,見到還在一邊尴尬站着的李水春,臉上的神色更不好看了。李二柱與李光宗都不好去拉範氏,李火旺只得去叫顧氏與李芍藥。

可範氏跟入了魔障一樣,誰上去碰她她就打誰。連李芍藥都被她抓了幾下,顧氏頭發被扯了一大把下來,痛的顧氏心尖兒都縮起來了。

看着範氏發瘋,李大柱寸步不讓,李火旺氣的牙齒咯噔咯噔直打顫。他兩步上去将範氏的雙手反制在背後,啪啪給了她兩個耳光,打得範氏摔倒在地上一時沒有吭聲。打過範氏,李火旺也氣得不輕,站在那裏直喘粗氣。

院子裏有片刻的安靜。見李火旺動手打範氏,究竟範氏是長輩,又是平時聽說過範氏兇悍的精明人,李水春敏銳迅速的移開了視線。

須臾,從曾氏屋裏傳出一聲慘叫。在這凄冷的夜裏,這聲慘叫叫人心底都發涼。範氏嗷了一聲,甩開去拉她的李芍藥與顧氏,再也顧不上去搶穩婆和大夫,更不管腰上的傷,蹿到了曾氏的屋子。

大夥兒都覺得有些不安。李光宗巴巴的望着李二柱,嘴裏艱難的低聲含糊出了兩個字,“廷恩。”

本來遲鈍的李二柱叫這眼神看的心酸,一瞬間忽然通透起來,他明白了李光宗的意思。可一扭頭看到臉上脖子上沒有一塊好皮依舊站得筆直的李大柱,不知怎的就想到小時候李大柱因他嘴笨受欺負去和幾個大孩子打架弄得胳膊都折了的事情。再想想這些年李大柱因無子被人在身後說的閑話,他沖李光宗緩慢又堅決的搖了搖頭,然後抱着頭蹲在了地上,避開李光宗的眼神,也不再看院子裏的情景。

李光宗肩膀在這一瞬間塌了下去,他背對着李二柱,同樣緩緩抱頭蹲了下去。

李廷恩目睹這一切,不知為何覺得心中發沉,擡頭看了看頭頂的夜空,見着上面閃爍的星子綴在一片漆黑中,那點光亮微弱的照不清前路,他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濁氣,過了一會兒,他才覺得身體裏的力量恢複了一部分。

就在這個時候,跟着範氏進去的李芍藥從屋子裏沖了出來,驚慌失措的哭喊道:“四嫂流了好多血。”

顧氏随着也沖了出來,圓乎乎的臉上都是慌張,“不得了了,要出人命了,媽呀,他四嬸的血把炕頭都染紅了。”

所有人都大吃一驚,李火旺身子晃了一晃,幸好李廷恩扶住了他。

在這個時候,所有人都慌張的很,李廷恩沉聲道:“三嬸,四嬸真的流了那麽多血?”要真的把炕都染紅了,人早就沒了,還會叫麽?

顧氏被這麽一問,愣了一瞬,立時反應過來,讪讪的道:“沒,這不是,這不是一時着急就說大了點。”

李火旺氣的半死,顧不得規矩罵了她一句,“整天瞎咧咧,這能随便說?”

李光宗狠狠瞪了一眼顧氏,差點上去揍她。

李火旺罵了一句,就有點猶豫,沖站在那兒的李大柱道:“老大啊,要不先叫鄭大夫給老四家的瞧瞧,這是人命啊。”最後一句,李火旺拉長了語調,尾音酸澀。

“爹!”李大柱紅着眼重重的朝李火旺跪了下去,“這屋裏頭是你的大兒媳婦,她肚子裏有你的長房長孫啊,爹……”

李火旺叫這一聲爹喊得心縮成了一團,他哆嗦了一下,看到高大壯實的李大柱眼眶泛紅,委屈的像個孩子,梗在那裏的話就說不出口了。

李廷恩看着不像,他就道:“爺,咱村裏不是還有個大夫,先去請來瞧瞧。”

李火旺澀澀道:“哪能不請,早就請了,這會兒就在你四嬸屋子裏,怕是指不上大用。”

李家村的大夫,就是在鎮上的藥鋪當了幾年學徒而已。看看碰傷擦傷的行,重一點的病症,村子裏的人都是往鎮上去的。李廷恩也知道這一點,聞言只能沉默。

“天殺的啊……”範氏從屋子裏沖出來,她腰沒有好,一快走就摔在了地上。不過她沒叫顧氏與李芍藥扶,自個兒爬到了李火旺面前,帶了一身泥土抱着李火旺大腿痛哭流涕,“李火旺,你沒良心,我二十歲嫁到你們李家,我給你們李家當牛做馬,我給你這個鳏夫生兒子養孫子。我伺候你半輩子有沒有一點不恭敬?你不能這樣對我,我趕不上前頭人,你給我們母子點活頭。那是老四啊,你李家的親骨肉,老四在外頭讀書,你要看着他沒出世的兒子去死。李火旺,老四回來你咋跟他交待,你是孩子親爺爺。”這一次,身上沾染了曾氏鮮血的範氏哭的分外心酸凄厲,與往常任何一回的哭泣都不同。

範氏在家打罵生是非讓李火旺厭惡。可他當年一個鳏夫娶了長得不錯在大戶人家裏學過點規矩還是黃花閨女的範氏,又比範氏大十來歲,李火旺不是不心疼這個繼室的。再說範氏這麽多年伺候他十分精心,就是對前頭留下的孩子不公正,這天底下又有哪個後娘是真的将親骨肉和別人生的一般看待呢?

李火旺看範氏在地上滾了一身泥,想到她腰上的傷,心裏酸的厲害,轉頭又看到李大柱。手心手背都是肉,叫他為難的不知如何是好。他下意識的看了看旁邊的李廷恩。

“爺,大伯的是頭生子。”李廷恩話音剛落,就見範氏嗜血憎恨的目光釘在了自己身上。他面不改色的對上範氏。

李草兒她們的事情,他的确是對曾氏的心機做派有些厭煩。可他并不想就此要曾氏的命,更不會要曾氏肚子裏孩子的命。在古代,赤手空拳打天下是行不通的,以血緣為紐帶的宗族親緣永遠比任何一種同盟都可靠。他連李忠兒都有心好好教導一番,怎會容不下一個胎兒。

只是兩害相較取其輕。小曹氏肚子裏的孩子月份已到,曾氏卻只有三四個月的身孕。曾氏已有一子,小曹氏無子。在這種情況下應該選擇誰其實不用猶豫。只是李火旺更感情用事,他更理智。至于這份理智會有什麽後果,兵來将擋水來土掩罷了。

李大柱的長房長孫無法打動李火旺。只因李火旺最心疼的兒子依舊是李耀祖,可李廷恩的‘頭生子’三個字讓李火旺定了心。

是啊,長孫李家有了。可長房還沒有兒子,頭生子,這是長房的第一個兒子。而老四,已經有一對龍鳳胎了。老四兩口子還更年輕,将來還能生。老大他們呢?

這麽一想,決定似乎一點都不難做出。李火旺低頭憐憫的看着範氏,忍着心痛道:“先叫趙大夫保住老四家的,至于孩子,等老大媳婦生了,要這孩子與咱們有緣分,他挨得住的。”

随着李火旺話音一落,李大柱捏在手裏的柴火棍掉在了地上,他喊了一聲爹,咚咚咚給李火旺磕了好幾個響頭。範氏卻跟脊梁骨被抽了一樣,軟在了地上。

李火旺心裏不忍,急忙叫李芍藥與顧氏上來把範氏攙回去歇着,又吩咐李光宗,趕緊再去村裏請個生了孩子的婦人來幫忙照顧曾氏。畢竟李草兒她們忙着燒水,再說小姑娘家,去照顧流産的曾氏,是有顧忌的。

一直在角落裏站着的李水春這時候一拍腦門,“瞧我這事做得。三伯,你甭叫人了,我去把我家那個叫來,她原先就要來的,就是要安置家裏頭的孩子。”

不管李水春說的是不是實話,李火旺都只能順水推舟的應下來。最近家裏事情一出一出的,生個孫子弄得繼室和長子要拼命,李火旺也不想再叫人來看熱鬧了。雖說頗有點掩耳盜鈴的味道,李火旺還是謝過李水春。

李水春家并不遠,很快李水春就将妻子孟氏叫了過來。孟氏是個性情柔弱幹活卻麻利的女人,興許是先被李水春囑咐過,她過來後只是打了聲招呼,沒有一句多話,就去竈下打了一盆水,去屋子裏照顧曾氏。

也許是有人幫手,趙大夫醫術起了點作用,曾氏的叫聲低了下來,正在大夥兒松一口氣的時候,鄭大夫掀了李大柱那頭厚厚的門簾出來了。

大夥兒都擠上去問話。

“我給施了針。黃穩婆在推盆,孩子下不來,得推到位子上頭。只是氣血不足,好在我這裏帶了根老參須,趕緊煎了罷,待會兒給灌下去就是。我一個老頭子也不好一直在産房裏呆着。”

李火旺他們一個勁點頭,又說要去給鄭大夫沖茶。

李光宗看鄭大夫坐在那裏,有心想要說話,想到鄭大夫不好打交道的地方,就戳了戳李二柱。

李二柱悄悄的過去拉了拉李廷恩,小聲道:“廷恩,你四嬸那頭。”

這會兒,想必曾氏肚子裏的孩子早就保不住了罷。不過能盡一份力還是要盡力。李廷恩就對鄭大夫道:“鄭大夫,我四嬸動了胎氣,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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