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生意
李二柱一面收拾手裏的竹子一面喝兒子絮叨,“這回你爺是真氣着了。打小你四叔就沒挨過你爺一根手指頭,這回你爺拎着根大粗棍子在你四叔背上敲了好幾下。要不是你三叔和你奶攔着,我看你四叔能被你爺打的一年半載都下不了炕。就是你奶去攔那幾下都被打的狠了,大夫說少也得養兩月。”
李廷恩用竹刀将竹節砍去,回應李二柱,“爹那時候不在,”要在的話,以這爹的性子,沒道理不會上去攔着。
“你爺把人都給攆出來了。這不你三叔都是聽你奶在屋裏喊得厲害硬把門撞開進去,為這你三叔都挨了兩下,幸好你三叔身子壯實。”李二柱說着就嘆氣。
這下李廷恩便明白了。
自己這個爹比三叔還老實的多,對爺的話更是奉若聖旨。而且關鍵時候範氏肯定不會相信別人還會護着李耀祖。難怪家裏出那樣大的事情自己回來還能看到竹林都收拾的差不多了。
“你四叔這回我看是受教訓了。這不好容易你爺松口連忙就去山裏的學堂念書,只巴望以後你四叔就順順當當的好好念書,咱家可再也經不起折騰。”李二柱重視親情,卻也被這回的事情弄得怕極了,差點女兒就要被賣到下九流的地方,再是如何軟糯的人,他心裏對李耀祖也起了一些責怪。可惜他說不出難聽話,只能期望李耀祖及時回頭。
李廷恩對李耀祖的為人不抱希望,否則他不會決定提前去考縣試,就含糊了一句,“爹放心罷。”說着看了看一地的竹篾,“這麽多竹篾,爹你要編到哪時候才能用完?”
李二柱被這麽一轉,心思跟着到了別的地方,發愁起來,“可不是,唉,總不能都給燒了。眼下我腿才好,還沒接到活。家裏也不用下地,我慢慢忙活罷,好歹能多給你姐她們湊兩個嫁妝裏的布錢。”
說到燒的時候,李廷恩心裏一動,腦子裏似有一道光閃過,他敏銳的抓住沉下心想了想,一個想法躍然心頭,“爹,這過冬了,咱這邊有沒有燒竹炭的?”
“咱用啥炭啊。家家戶戶都有炕頭的,冬天做飯就把炕燒起來,那不比兩個炭盆子暖和?也就縣城府城裏頭人那些大戶人家在廳堂裏頭擺炭盆。”李二柱說的頭頭是道,“不過人都是木炭,啥竹炭都沒聽說過。”
真的沒有竹炭!
李廷恩心中大喜。金銀花的種植他并不确定能不能成功,即便成功收獲也是在幾個月之後了。雖說他不急着用銀子,不過欠秦先生的銀子,即便沒人明說,可李廷恩深知,這筆銀子只能是自己扛下來。至于李耀祖那裏,就不用去指望了。範氏能幹脆的答應分家,甚至将公中面上的三百多兩銀子都給留下來,絕不僅僅是因懼怕太叔公那頭,更多的就是怕自己提出來要叫李耀祖承擔一千兩銀子的欠債。
在目前這種狀況下,能夠光明正大的擁有私財,李廷恩已經足夠滿意。他不想在這個時候再去跟範氏拼個你死我活,包括顧氏,小曹氏,誰都在沉默裝不記得這回事。若自己提出一千兩銀子大夥兒一起還,那真是家無寧日,又是何苦。
李廷恩曾經動過燒制玻璃的主意。他約略記得點原材料,但後來才發現古代對化學礦物的命名和現代是完全不同的,根本就對不上號。而且現代關于爐溫的量衡都不一樣,還有高溫熔爐的修建,現代機械制作如何改變成古代的吹制法,這都是他這個學中文與歷史的人無法解決的問題。哪怕智商是天才,也沒辦法跨越理科文科的鴻溝。思來想去,李廷恩只得打消這個主意。
不過玻璃燒制不了,竹炭倒是可以試一試。他可以用常見的磚窯做模型,弄一個小型的窯口,結合以前在一本古籍上看過的方法,多嘗試幾次。燒炭并不算是什麽秘方,要注意的就是溫度在哪個階段最合适,這都可以慢慢嘗試。這世界林木資源發達,根本沒人去動過竹炭的心思,他才能試試撿漏一回。而且聽聞竹炭火候掌握合适,燒出來的炭會有不同的清香味。竹本就是四君子之一,有清雅芳香的竹炭,想必對士人來說有莫大的吸引力。
一連串想法滾動在心頭,李廷恩顧不得許多,想到村尾就有一座廢棄的青磚小窯,原本是給燒磚的學徒練手的,砌的極小,一個人完全騰挪的開,立時就與李二柱交待了一聲,撿了十幾根粗壯的竹竿拖着走了。
雖詫異李廷恩的行止,不過李二柱慣來對這個長子放心無比,也沒多問什麽。
為了燒出竹炭,李廷恩翻出空間裏前世收藏的幾本雜記,結合以前聽收藏圈幾位老人說起的蛛絲馬跡,開始一點點艱苦的嘗試。
竹炭一旦燒制成功,有可能比金銀花的利潤還要大。而且想到向家與秦家就一起開了幾個炭園子,李廷恩覺得這件事有可能會成為細水長流的買賣。只是利潤大了,李廷恩對眼下的李二柱與林氏都有點信不過,唯恐他們說漏了嘴,便悄悄一個人摸索。他托人帶書信去給秦先生請了幾日假,每日用過飯就借口去河邊看書悄悄摸到村尾。怕用空間裏的竹子影響效果,他只得每晚将李二柱砍下的竹竿先存放在空間中。這樣折騰了十來日,一邊實驗一邊記錄,他終于找到合适的爐溫和操作順序,燒出了一種帶有淡淡蓮花清香的竹炭。
事不宜遲的李廷恩揀出一筐竹炭,将剩下的竹炭全部敲碎和着泥灰抹在窯壁上,務必叫人瞧不出這裏燒過幾日炭後,就與李火旺他們說要回鎮上念書了。
家裏發生一連串的大事,李火旺近幾日都怏怏的,不過看到李廷恩,李火旺還是強打起了精神,“去罷,趕緊回去念書。爺這回是糊塗了,往後指定不會再出這種事兒。”
李廷恩就明白李火旺興許是誤會他這幾日沒回去念書是擔心家裏再有人要賣李草兒她們。他本有心要解釋兩句,轉頭想到這種誤會的好處,當即轉口,“爺,家裏您就是主心骨,您得保重身子。”
李火旺一下來了精神,他怕的就是最心痛的長孫跟自個兒起了隔閡,“好好,你放心,再有人敢鬧騰,爺打斷他們的腿!”
“那牛奶爺可還用的慣?”李廷恩看李火旺恢複了點精氣神,就問了一句。
其實李火旺根本就喝不慣牛奶。在他心裏,還是覺着這牛的奶給人喝有點別扭,而且一大把年紀了還喝奶,咋想咋覺得不得勁。不過一想到這是孫子的孝心,每天一早燒好了就給送來,孫子還叫兒媳婦放一大勺糖,李火旺就覺着這牛的奶也不是那麽難入口。每天兩碗都是閉了眼幾口灌下去了的。
“用的慣,用的慣,每天都喝兩大碗。”
李廷恩笑了笑,又問,“奶能喝的下不,我問過大夫,奶傷了腰,每天喝個半碗倒沒事。”
一說到範氏,李火旺就黑了臉。想到範氏看自個兒喝牛奶就嘀咕,孫子問過大夫将牛奶送了來範氏又說這是豬都不吃的東西心裏火就一拱一拱的。不過李火旺不會在李廷恩面前将範氏私底下說的話叨咕出來,就掩飾道:“你奶那兒往後不用送了。咱家寫了文書的,你們自個兒掙的銀子有點好東西留着多給自個兒補補身子,尤其是你這孩子,就快考縣試的人了。”一說到縣試,李火旺滿臉的期盼自豪之色。
看李火旺的樣子,李廷恩就曉得範氏必然是對送去的牛奶說了什麽,當下心中哂笑。送去的牛奶是分開的,一份加了糖,一份不僅沒加糖還放了點幹蓮蕊碎末,自然滋味差別極大又叫人分辨不出來。這樣送了幾日,吵着要喝牛奶補身子的範氏嘴裏會蹦出什麽好話?
李廷恩面上堅持了兩句,道有好東西就該先孝敬長輩。看李火旺臉色越發和緩,這才拎着竹籃子去了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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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鎮上,他直接找到向尚。
向家本是商賈,後頭發家之後才買了許多地,轉作地主,不過鋪面生意依舊在繼續,只是不挂着商的名號。身為向家人,向尚對竹炭有非同一般的敏銳。他看着面前炭盆中緩緩燃燒的竹炭,嗅着滿屋如墜蓮塘的淡淡幽香,再擡頭望向對面靜坐喝茶的李廷恩,大吃一驚。
李廷恩對他的神情故作未見,目光一直凝聚在茶盅裏打着旋的一片翠綠上面。
竹炭終于燃燒殆盡,屋中卻餘香猶存。
向尚笑了起來,“小師弟,你比我還小好幾歲,怎恁的像個大人,比我沉得住氣?”
李廷恩語速緩緩,說話直中靶心,半點花俏皆無的提出底線,“一萬兩銀子,燒制竹炭的方子賣給向家,從此與我無關。或者二千兩銀子賣給向家,不過我要在往後的竹炭園子中占一成。”
向尚沉思片刻後道:“給你兩千兩銀子,舅舅那裏的一千兩向家也幫你還,竹炭園子你占兩成。”
面對向尚違背商業規律的讨價擡價,李廷恩微微詫異過後望着向尚的目光就有些不虞。
“小師弟。我曉得這竹炭往常是沒人想起來,要想起來後再去燒制并沒那樣麻煩。向家自可找人慢慢去試,只是一點蛛絲馬跡都沒有,那試起來開銷着實太大。你的方子十分要緊,給你兩成向家不虧。”向尚苦笑着解釋,看李廷恩神色并未緩和,只得又墜了一句,“往後你要是平步青雲,別忘了咱們向家就是。”
李廷恩當然很清楚這竹炭燒制說容易很容易,說簡單也沒那麽簡單。他能在短短數日試驗成功是有雜記在手,還有一些模糊的記憶儲存在腦海中。而向家,一片空白,一個溫度差一個溫度差的去試,一個程序一個程序的去摸索,的确十分不容易。不過向家的財力,大可多開弄幾個小窯,竹子易砍伐,成長快,成本比林木低得多,向家絕不會承擔不起。
向尚這種主動擡價的态度,在李廷恩看來還是一種投資。
“師兄知道我今年就要去考縣試了。”這話是一種篤定的口吻。
李廷恩直白的叫向尚有點尴尬,他嘿嘿笑了兩聲,搓着手,“師弟,你這話問的,若你是在縣試之後來問,咱這幾成的利怕我爹那裏還要上下變動,我也沒那麽容易做主。”
李廷恩掃了一眼向尚,心知他說的是大實話,倒也沒再為難他,點頭答應了向尚提出的說法。
本來在心裏想着說辭的向尚面對李廷恩輕描淡寫的應允松了一口氣。說句實在話,向尚不願意和李廷恩使心眼兒,不過向家以商起家,計較得失慣了。而今向家又還輪不到他做主,他也着實覺得為難。
這會兒李廷恩沒戳開那層窗戶紙,向尚就覺得安心了不少,當即嘿嘿笑道:“正事談完,走,師兄帶你上一品樓吃酒去。”
李廷恩起身随他往外走,忽想起一事,随口問道:“上回找的那穩婆還在罷?”
向尚跟見鬼似的看着他,“你家裏頭出了那事兒,你還要幫着你大伯娘找穩婆。”自己認識的李廷恩可不是這種人。親姐妹要被賣的時候別人袖手旁觀,就算不回報一二,至少是置之不理,居然還要找穩婆?
“大伯母若不能平安生下個兒子,小寶就得過繼。”李廷恩語氣寡淡之極。
想到李家的情形,向尚抓了抓頭,“這倒也是。興滅繼絕是大事,誰都不敢說不肯的。你爹是你大伯的親兄弟,要過繼肯定是你弟弟。”說到這裏,向尚起了幾分好奇之心,“你大伯娘這回要給你生個堂妹咋辦?”
李廷恩唇角一彎,漫不經心撣了撣衣袖,“待我中舉,家裏便可買幾個死契下人了。”
這話說的隐晦,向尚轉了一圈才想明白,大聲道:“你是想給你大伯買個通房。”
李廷恩扭頭看着他一臉吃驚,詫異起來,“師兄以為我會看着我弟弟過繼出去?”
“我,我……”向尚背脊一陣發寒,心裏暗想果然這小師弟絕不是個好招惹的。前腳別人見死不救,後腳他就盤算給大伯娘弄個人回去添堵了。暗暗定了定神,向尚幹笑了兩聲,“應該的,應該的,做侄子的有能為還能不管大伯,這生兒子是大事。”
李廷恩笑着嗯了一聲擡腳走在前面,向尚在後頭望着他高瘦的背影作勢擦了把冷汗,這才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