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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1)

李廷恩讓長福找個僻靜的地方,他覺得自己需要和李桃兒好好的聊一聊。

兩人來到客棧最後一進堆放柴火的地方,小小的天井中有個石桌,客棧掌櫃細心的在上面放了一壺涼茶。李桃兒坐下去,看着對面的李廷恩,感慨道,“一晃眼,我嫁到胡家都二十年了。你爹他們還好罷,”說完她自己先笑了,“李家出了個你,想來大夥兒的日子都過的挺好。”

她問李廷恩,“這二十年,家裏添了幾口人,”

李廷恩一五一十的回答了她,“大伯膝下有兩個女兒,大姐閨名叫翠翠,今年十九,四年前嫁到武安縣的屈家。屈家與鄭家是姻親,乃武安縣有名的大戶。二姐閨名叫珍珠,年方十八,三年前成的親,嫁的是我一個同年,二姐夫姓康名城。康家雖困窘,不過二姐夫今年鄉試極有把握。我娘在我前頭生了兩個姐姐,三姐名草兒,四姐名心兒。三姐與鎮上富戶朱家嫡長子定了親事,前年本要辦親事,只是朱老爺忽然中風去世,朱家守孝三年,想來這回回家親事就該辦了,正好姑姑您能趕得上。四姐定的是縣裏王家的嫡長子王林和,上回我在外地收到信,家中人的意思,是打算給三姐和四姐一道将親事辦了。”

李廷恩有意将家裏的情況事無巨細的介紹給李桃兒,“在我以下,還有個妹妹叫珏寧,今年九歲。三叔只有一獨子,大名廷壁,六歲上送到學堂念書,如今已經兩年了。至于四叔,四嬸給他育有一對龍鳳胎,今年才七歲,原本是要一道送去書院。不過奶單請了個秀才來家,爺的意思是想等我回家後商量商量。”說起這個,對範氏的小人之心,李廷恩唇角一彎,補了一句,“對了,家裏還有個小姑,與大姐一樣的年歲。元慶四年一開春,爺便做主親上加親,把小姑嫁到了範家。”

“家裏添了這麽多人?”李桃兒似笑非笑的說了一句,将注意力集中到一點上,“你說你奶還給你爺添了個閨女?”

覺得這句話問的有些不對,李廷恩不動聲色的點了點頭。

再一次得到證實,李桃兒一臉冷笑,“賣了我,自個兒倒生了個閨女。”

聽到賣這個字,李廷恩心裏一動,問道:“姑姑,我聽爹他們提起過,說您是嫁到外地。可為何我在路邊茶鋪時聽人提起,說胡威對人言您是被他買回來的?”

“我就是被買回來的。”李桃兒語氣十分平靜,“胡威說得對。當初他到鎮上走商,遇到你奶。那時候你四叔快要進學了,你奶說家裏銀子不夠,就跟你爺說給我挑了門好親事。胡威給了五十兩銀子的聘禮,把我娶進門,我身上帶的嫁妝,只有幾件家常穿的衣裳,跟別人家賣閨女一樣,只是胡威手裏沒有我的賣身契罷了。”

在李廷恩的腦海中,李火旺縱然重男輕女,可那時候李家的日子并非過不下去,怎會任由範氏給長女挑了這樣一門親事。他不由問道:“爺沒問過胡威的家境?”

李桃兒苦笑,“廷恩,你一定覺着很奇怪罷。其實這些年我也一直在想,當初咋會上了你奶的當?”

李廷恩挑了挑眉,“您的意思,當年并非心甘情願的嫁給胡威?”

“不,我是甘願的。”李桃兒搖了搖頭,神情麻木,“你奶嫁進來頭幾年,我的日子過得還不錯。後來她先是生了你三叔,後頭又生了你四叔。你四叔跟你奶長得最像,你奶疼的很。有一天不知聽誰說有個算命先生靈驗,你奶把你四叔抱去算了命,回來就說你四叔這輩子是做官的命,你爺他們都歡喜壞了,特意給你三叔和四叔取了一個光宗耀祖的名。打那以後,你奶就盤算着要給你四叔進學堂考科舉湊銀子。那時候家裏就你爺和你大伯算得上壯勞力,家裏地多,兩個人幹不了,肥上的少,一年到頭糧食收的要比旁人家少得多。你奶說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就開始常常聽見你奶在你爺他們去種地後念叨,說她以前被賣到大戶人家,做了太太身邊的貼身丫鬟,每個月能往家填補多少。我那時看着你爺他們起早貪黑的,就留了點心眼去給人打聽做丫鬟的事情。”

李桃兒頓住話,喝了一口茶,似乎是在想後面的話該怎麽說,“日子就這樣又過了三四年,你四叔長大了,眼看進學的日子越來越近,你爹也能幹農活了,算起來日子更該寬裕,可你奶脾氣更大了。每天你爺他們一下地,你奶就在家摔鍋砸碗的,你娘那時候沒少挨打,我看的又難受又害怕。村子裏有做過丫鬟的媳婦都告訴我,說做丫鬟就是被人打罵的,死了就用破席子裹了丢到亂葬崗上。我不想過這樣的日子,心裏盼着你爺能早點給我尋一門親事把我嫁出去,窮點累點都沒事,我能幹活養活自個兒,可我受不了別人不把我當個人,想打就打,想罵就罵。我被你奶罵了那麽些年,我受夠了這個。”

說着說着她眼淚撲簌撲簌直掉,“你爺不管這事兒,我也不敢張口。你奶又在我面前說了好幾回做丫鬟的事後,她找來了胡威。胡威那時候穿的光鮮,說話和和氣氣的。他在咱們鎮上呆了半年賣手裏的貨,你爺托人去打聽,左鄰右舍的都說他性子好,是個疼人的,他還肯給五十兩銀子的聘禮,你爺就說這門親事定了是要嫁到外地去,問我中不中。我想着你奶三天兩頭的念叨你四叔要進學的事兒,我真怕哪天你爺他們不在家,她就把我轉手給賣了,我不怕跟胡威到處走商,只要我能挺起腰杆子做人就成,我就答應了。”

李廷恩憐憫的看着捂臉無力哽咽的李桃兒,他能猜到李桃兒心中現在在想什麽。原本以為是脫離虎口,誰知又入狼窩,而且是更悲慘的狼窩。

不過範氏可真有本事,為了讓李桃兒心甘情願接受親事,居然從幾年前就開始用做丫鬟的事情來暗地裏吓唬她。弄得李桃兒心情緊繃之後,才找出胡威這麽一個人,把親事做成了。

“廷恩,大姑不瞞你。自打離開柳條鎮,我過的就不是人過的日子。我起初都把柴刀擱在枕頭底下,結果有了身孕,你大表姐在我肚子裏翻騰,我舍不得,我給人打聽過,人告訴我要肚子裏有娃的女人殺了人,官府會等把娃生下來再砍頭,可孩子會送到惠民所。我偷偷去看過惠民所,那裏頭的孩子一天到晚的做活,還要被人打罵,過的比街上要飯的還不如。再說孩子長大了,別人跟她說你爹被你娘殺了,你娘被官府砍了脖子,那孩子還咋見人?”

李桃兒說的泣不成聲,“就這麽着,為了你大表姐我忍着繼續跟胡威過日子,接着又有了你二表姐三表姐。我看胡威對她們一點不稀罕,我就想不生了,我偷着攢下銀子要去抓不能生的藥,被胡威抓回來,在我跟前剁了你大表姐一根腳指頭,我恨得要命,逼着自個兒繼續喝藥調理身子,終于把你兩表弟給生出來了。”

看李桃兒哭的上氣不接下氣,李廷恩給她重新倒了杯茶,溫聲道:“姑姑,您慢慢說。”

李桃兒端着茶杯,因為憤怒,單薄的身軀微微發抖,“我以為有了兒子,胡威就肯好好跟我過日子。誰知安生沒兩年,他就染上了賭,我帶着你表姐他們,一路逃了好幾個縣,這裏是他的老家,最後他沒法子才又回來這兒,好歹有個遮雨的地方。”

“那表姐她們……”

“是我賣的!”這一句話,李桃兒說的心中滴血。

“您賣的?”李廷恩大吃一驚,“您不是說是被胡威賣的。”

李桃兒眼珠血紅,嘶吼道:“他欠了這裏賭坊的人五百兩銀子,人家要把阿雲她們拉走抵債。我沒法子,帶着阿雲她們在縣裏頭東躲西藏的,可縣裏到處都是賭坊手底下的人。我就想找縣裏幾個大戶人家把阿雲她們賣了,賣身契捏在別人手裏,賭坊的人就翻不了天。沒想人家都曉得賭坊的人放了話,說阿雲是他們打定主意要捧的紅牌。人家不樂意為買幾個丫鬟鬧出事兒來,就沒人肯要阿雲她們。阿雲她們沒賣出去,反倒讓我好幾次差點被賭坊的人抓住了。有一天我偷偷到月銀河邊撿人家偷偷丢下的死魚,正巧在碼頭上看見靠着的幾艘大船,船上一個體體面面的管事在跟縣裏一個很有名的人牙子說話,說他們船上有幾個丫鬟染了風寒,不能伺候主子,要在這兒買幾個人添補。我一尋思,就咬牙把阿雲她們帶去給那管事看了看,那管事看中了阿雲她們,就給了我銀子,寫了賣身契叫我按指印,又去官府存了檔,改了阿雲她們的戶籍書,第二天,船就把阿雲她們給帶走了。”

原來是這樣。

李廷恩不由對李桃兒刮目相看。在那種絕境之下,李桃兒一個女人居然能帶着幾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到處躲藏,最後關頭寧肯賭一賭把女兒賣給陌生人,也不肯将女兒交給賭坊,這需要的可不僅僅是智慧,更需要魄力。他就問,“姑姑當初可曾打聽過那管事的名號?”若知道來處,憑如今自己的人脈,是很有把握找到人的。

李桃兒抹了把淚,點點頭,“那管事是個和氣人,他說他們是江北道洛水宋氏,他告訴我,洛水宋氏是百年書香望族,家中最重規矩,像阿雲她們過了二十,只消我能存夠銀子,将來只管到宋家贖人就是。要伺候的好,說不定太太姑娘們連身契銀子都不要,還會給陪送一份嫁妝。我把那船上燈籠外的字記了下來給幫寫信的人看過,他說那就是一個宋字。”說完,她滿眼希冀的看着李廷恩,“廷恩,我以前根本沒指望能再找回阿雲她們。我只盼望那管事給我說的都是老實話,阿雲她們哪怕是做丫鬟,要是個好人家,總還有出頭的一天。可你來了,姑姑求求你,你幫我找找她們,哪怕是再見她們一回,我死才能閉得上眼睛。”

“姑姑。”李廷恩握住她的手,懇切的道:“您做得很好。您放心,您記得船的來歷,您還找人問過,确定那就是宋家。這種書香望族最易尋找,等這裏的事情一料理完,我就寫信托我師父幫忙找人。”

“好好好。”李桃兒滿臉是淚,卻發自內心的露出個愉悅的笑容。

望着李桃兒的第一個笑,李廷恩心裏有些發沉。

有些話,他無法現在就說出來。他這一年多游學,走得最遠的就是江北道,江北道中說得上的名門望族,他都捏着恩師的書信去拜訪過,就算沒有拜訪過,也不可能聽都不曾聽人提起洛水宋氏。而且,江北道的洛水沒有一個宋氏,卻有一個何氏。因恩師沒有提起過洛水何氏,他便未曾去拜訪。只是在洛水河邊游玩時,聽當地人偶然說起,何氏嫡枝請了風水先生正在修宅子,要把以前宋氏留下的宅子全都推平了重建,免得跟宋家一樣,紅紅火火了百年突然就被滿門抄斬砍了脖子。

江北道人口中的宋氏,是否就是李桃兒口中的洛水宋氏。這一刻,李廷恩真的希望那三個素未謀面的表姐是被賣到了江北道其它姓宋的人家。否則看到自己才生出找回女兒希望的李桃兒再陡然面對失望,這樣虛的身子骨,只怕就撐不住了。

事到如今,李廷恩只能先着力安撫李桃兒,“姑姑,您放寬心,兩個表弟還要您照拂。”

李桃兒哽咽了兩聲,點了點頭。将心底擠壓許久的事情這麽一說,李桃兒覺得痛快的同時又覺得有幾分虛弱,她道:“廷恩,胡威的事兒,你待我想想罷。”

“好。”李廷恩沒有絲毫猶豫的點了頭。

晚上胡小陽和胡小亮醒過來,兩人看到還是那間香噴噴不透風的屋子,身下還是軟軟的枕頭和被子,兩個孩子歡喜壞了,一咕嚕爬起來到處摸摸看看的。

李桃兒端了藥進來,看到孩子醒了,急忙道:“陽陽亮亮,趕緊把藥喝了。”

胡小陽和胡小亮就嘟着嘴看着李桃兒。李桃兒從桌子上端了一盤蜜餞,“瞧瞧,這是你們大表哥給買的,趕緊喝藥,喝了娘就給你們吃。”

黃橙橙的蜜餞散發出誘人甜香。長這麽大還沒吃過糖的胡小陽和胡小亮望着那盤蜜餞直咽唾沫,兩人二話不說,将李桃兒手上的藥端起來一人一碗,咕嚕咕嚕吞下了肚,然後眼巴巴的看着李桃兒。

李桃兒摸着兩個人全是骨頭的臉濕了眼睛,将蜜餞塞到了他們嘴裏。

胡小陽和胡小亮感覺到舌尖沁出的甜味,吧唧吧唧嘴,又用舌頭将蜜餞給頂出來捏在手裏,遞到李桃兒嘴邊上,笑呵呵道:“娘,你也吃。”

李桃兒含淚笑道:“娘有呢,你們吃罷。”

胡小陽和胡小亮看着一大盤子蜜餞,重新把手裏的塞到口中,不過啜兩下又吐出來,十分舍不得的樣子。

李桃兒只覺得心碎,她将蜜餞放在床邊的高凳上,看兩個孩子一心一意吃蜜餞,就小聲的問了一句,“陽陽,亮亮,你們想爹不?”

胡小陽和胡小亮臉上喜滋滋的笑容都不見了,苦着臉看李桃兒,“娘,我們不要爹。”

“對,我們要跟着娘,還要跟着表哥。”對于能給自己好吃好喝的表哥,胡小亮十分喜歡。

聞言李桃兒想了想,試探道:“那咱們就不要爹了,娘帶你們回家去見姥爺,以後就跟着表哥一起過日子。”

胡小陽想了想,扭頭看着李桃兒道:“那咱們還回來不?”

李桃兒搖頭,“不回來了,以後都不回來了。”

胡小陽睜大眼睛看着李桃兒,半晌低頭讷讷的道:“娘,那我往後是不是就是別人說的沒爹的野孩子了,就跟巷口的大寶一樣。”

李桃兒愣住了。

胡小亮聽見哥哥和母親的對話,終于從蜜餞的甜味中回過神,趴在李桃兒懷裏道:“娘,我不要做沒爹的孩子,他們都罵大寶是野種。”

想到巷口的廖寡婦帶着個兒子過的日子,李桃兒心中發寒。

就算自己同廖寡婦不同,就算自己眼下的娘家靠得住,可娘家能靠一輩子不?親侄子,又能幫自己到哪個地步?

孤兒寡母的帶着孩子回去,一點傍身的東西都沒有,娘家如今還添了嫂嫂添了弟妹,好幾個侄兒侄女,自己已經嫁出來二十年,跟娘家人都疏遠了,自己的兒子真能擡頭挺胸在娘家做人麽?沒爹的孩子,總是被人瞧不起的。而且外頭的人會怎樣說兒子,考中舉人的侄子一來,他們的爹就送了命。孩子總有一天會長大的,他們眼下不想跟親爹一起過,卻依舊不想成為徹底沒爹的孩子,等長大了,他們聽到些風言風語的,會怎樣看待自己這個娘?

一想到兒子往後有可能會用仇恨的目光看着自己,李桃兒就覺得心痛如絞。逼不得已賣掉三個女兒後,兩個兒子是她唯一活下去的指望了,她熬了這麽久,好不容易熬出頭,就是要這麽一個結果麽?

若是和離呢?

可胡威那種人,就算和離,得知自己娘家起來了,等兒子養大,他一樣會找上門,兒子會被牽連一輩子。再說,兒子是姓胡的,和離後官府會不會直接就把兒子給胡威,那自己還不如一直這麽熬下去。

李桃兒摟着兩個兒子發怔。

胡小陽拉了拉她的衣袖,很認真的道:“娘,為啥爹以前抱着我和弟弟玩,後來就打我兩。”

胡小亮被哥哥的話喚醒了記憶,也道:“娘,表哥是舉人,長福說表哥很厲害,你叫表哥把爹變回以前的爹。”

以前李桃兒要辛苦出去做活養家,怕兩個兒子出去被人拐了,出門就将兩人鎖在家。都說窮人早當家,可兩個孩子一直關在家中,卻比許多窮人家的七歲孩子純善的多。

李桃兒看着那兩雙清澈的眸子,心裏下了一個決定,她摸了摸孩子們的腦門兒,笑道:“好,娘叫表哥把你爹變好。快睡罷,等你們睡醒了,爹就好了。”

胡小陽和胡小亮歡天喜地的又鑽了被窩。他們才發過熱,又喝了安神藥,入睡的很快,不一會兒就打起了呼嚕。

李桃兒一直坐在邊上,看他們睡熟後,憐愛的在他們臉上親了親,扭頭看看窗外黑沉沉沒有一絲光亮的夜色,起身去敲了李廷恩的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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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公子,就是這兒了。”汪大海留下的夥計停在門外,對李廷恩道:“這是陳氏族裏在縣城置下的小宅子,平日是沒人住的,這回因汪管事留了話,他們就暫且将人關在這兒。”

夥計說完話,看到李廷恩的示意,上去敲了敲門。

很快一個高壯黑實的漢子提着燈籠來開了門,他顯然認識夥計,直接就迎了李廷恩他們進去。

李桃兒穿着布鞋行在青石板路上,前面是燭火微弱的光芒,耳邊風搖動着樹葉沙沙作響,有股沁人的涼意從她腳底一直蔓延到心上,她情不自禁停下了腳步,茫然的打量着四周陌生的環境。

“姑姑。”李廷恩轉身回去攙扶住她,溫和的道:“您別擔心,想說什麽就說什麽,我就在您邊上。”

李廷恩手心的溫熱讓李桃兒覺得咚咚亂跳的心平靜了許多,她咬了咬牙在李廷恩的攙扶下繼續往前走。

漢子将人領到一個屋門前停下腳步,隔着并不厚實的門扇,能聽到裏頭傳來嗚嗚嗚的古怪呻吟聲。

李廷恩看着漢子,淡淡道:“裏頭只有一個人?”

那漢子先看了看夥計,見夥計點頭,才甕聲甕氣道:“咱哪能還把那對奸,夫淫,婦關在一塊兒,一個在屋裏,那淫,婦關豬圈去了。”

李桃兒的身子微微發顫,無論如何,聽到別人罵胡威是奸,夫,她依舊覺得羞恥。

“行了,待會兒咱公子會去找你們族裏人說話。”夥計給了漢子一兩碎銀,把人打發走,自個兒也站的遠遠的。

“廷恩,你在外頭等着我罷。”月色下,李桃兒蒼老的面容此時竟顯出一抹豔紅。

李廷恩沒有猶豫,“好,姑姑,我就在外頭等您。”他說完退下幾步,站到臺階下。

李桃兒深吸一口氣,聽着裏面的呻吟聲,她伸手推開了門。

看着門重新合上,李廷恩靜靜的站了一會兒,然後伸手将夥計叫過來。

“你在鄭家的醫館多久了?”

這夥計年紀不大,人很機靈,笑呵呵又不失恭敬的道:“李公子,小的五歲就被送來學抓藥,今年都十三了。”

“那就是呆了八年。”李廷恩笑了笑,薄唇的線條看上去有些譏諷的彎起來,“呆了八年你應該知道些屈家的事罷。”

小夥計眼珠轉了轉,“是,那是咱主家的親家,還供着咱醫館好幾味藥材呢,平日屈家也有來送貨的,小的認識好幾個。”

“上個月你們醫館和藥鋪可收了屈家的藥?”

“啊?”汪大海跟李廷恩說屈從雲要寫休書的時候,這小夥計也跟汪大海身邊的人扯了幾句,打聽到李廷恩與屈從雲的關系,本以為李廷恩是要打聽屈家的事兒。他還在心裏琢磨要咋說呢,沒想李廷恩話鋒一轉,問到鄭家上月收沒收屈家藥材的事情上去了。

不過李廷恩問這個,他覺得更不用為難,當下爽快的道:“上月醫館和藥鋪都不缺屈家供的那幾味藥,屈家就沒來人送貨。”

李廷恩唇角笑意越發深了些,追問,“再上個月收沒收?”

讀書人就是古怪,又不做藥材生意,你老打聽人家送藥來沒。難不成人家要休你堂姐,你就要讓鄭家一輩子不收人家的藥材。屈家可是鄭家大太太的娘家。

小夥計心裏腹诽了幾句,還是老老實實道:“沒,說起來,咱醫館和藥鋪好幾個月都沒收屈家的藥了。”他說完這個,自個兒覺得有點奇怪,喃喃念了兩句,“怪了,以前那幾味藥不是常用的,每個月也要進些,咋這幾個月用的這麽少。”

“不是用的少。”李廷恩說完,見小夥計睜着眼睛望着自己,輕輕笑了一聲,沒有再往下說。

他只是想從這個夥計口中證實一下自己的猜測,卻不想将人扯進來。這麽一件大事,可不是一個小夥計參合的起的。

不過确認了心裏所想,他這會兒倒真的是有些發愁李翠翠往後會給自己添的事兒。原本李翠翠就整日回娘家訴苦,以後屈家破敗,更是要鬧騰的厲害。

李廷恩忍不住有些煩躁的揉了揉眉心。

這時候李桃兒開門走了出來,她臉上的神色很平靜,身後還跟着一個男人。男人彎着腰,衣裳胡亂的裹在中等個子的身上,亦步亦趨的跟着李桃兒的腳步。

“姑姑。”李廷恩迎上去喊了一聲,他眼角餘光掃了掃那男人,發現他雖然眼窩深陷卻意外的生的眉清目秀後,忽然有些明白為何當年李桃兒會以為這男人能夠依靠了。

很多時候,人們的确容易被外表欺騙,尤其是一個人陷入絕境之時。

沒等李桃兒說話,那男人就擡頭滿臉谄媚的笑道:“桃兒,這就是咱大侄子罷,哎喲,可不得了,真是有出息。大侄子,我是你姑父胡威。”

李廷恩沒有理會他,只是看着李桃兒鄭重的問,“姑姑,您真想好了?”

李桃兒厭惡的看了一眼胡威,昂着頭堅決的道:“廷恩,你放心罷。以前姑姑是沒法子,往後……”她冷冷的笑了一聲,視線在胡威身上一轉,看胡威縮了脖子回去,眼中厭惡更甚,“我會看着他,不會叫他給你惹麻煩。”

胡威這種人,李廷恩着實不放在眼裏。其實暗中讓胡威消失不是不行,要李桃兒大歸也可以。只是李桃兒才是胡威的丈夫,被胡威虐打的人也是李桃兒,這決定應該由李桃兒來做,絕不是他越俎代庖。

他沒有反對,立時道:“好,陳家那邊我來說。”

李桃兒感激的道:“廷恩,姑姑真是……”她沒有再說多餘的話,而是給了李廷恩另一個承諾,“你奶這些年精神頭還好罷。你放心,等我跟你一道回去了,你奶就有伴了。”她扭頭看了看胡威,咬着牙道:“還有你姑父,這些年,他可攢了話給你奶掰扯!”

居然打算用胡威去對付範氏。

這一會兒,李廷恩是覺得這個姑姑越來越有意思了。李家怎麽養出這樣一個性子截然不同的姑姑來的?若這姑姑早有如今的性子,當年還會不會中範氏的計,三言兩語就被吓唬住,一味只想躲避,落得如今的下場?不過往事不可追,沒有經歷過這些磨難的李桃兒,想必也沒有如今的果斷。

原本已經為了李耀祖科舉不順和李芍藥出嫁後日日哭鬧傷透了心的範氏,這些年看着自己一步步往上爬的範氏,突然再看見一個嫁出去二十年的眼中釘性情大變的回家,不知會有什麽反應?尤其還要添上一個潑皮胡威。

李廷恩相信當年範氏必然和胡威做過見不得光的交易,他此時是真想早些瞧瞧範氏過上提心吊膽的日子後還有沒有心思隔三岔五的弄些不痛不癢的手段出來惡心人。

雖說對如今的自己而言,範氏只能算是蒼蠅,可蒼蠅一直嗡嗡叫,也是很煩人的。

“既然姑姑打定主意,那我們明日一早就起程,後日晚上便能到家。”李廷恩給李桃兒做出承諾,“一到家,我就安排人手去找三位表姐。”

“好。”聽見這話,李桃兒簡直恨不能腋生兩翅。

李廷恩就讓李桃兒先等一等,他帶着夥計去找了陳氏族裏的幾位長輩說話。

說起來,陳氏族規只能處置陳寡婦,要不是胡威祖上本就是外地逃荒時候來落戶的,家裏也沒人了,他們不敢就說要把胡威和陳寡婦一起弄回去浸豬籠。眼下李廷恩出面要人,陳氏族裏的幾個長輩雖說不知道李廷恩到底是什麽人,卻認得他身上顯眼的舉人牌,加上鄭家名聲,更不願意得罪李廷恩。不過他們要臉面,不肯就這樣放過胡威。李廷恩看出他們的猶豫,就答應他們,往後族裏的孩子若有願意去鄭家學醫的,可以去找汪大海。

對普通人家來說,能在鄭家醫館學醫,是門了不得的事情,就是鄭家醫館抓藥的學徒,沒人引薦,那也是進不去的。放一個胡威,就能換來這麽大的好處,陳氏族人當即松了口。反正把陳寡婦浸豬籠了,按規矩,分給陳寡婦的那份産業還有陳寡婦的嫁妝都歸族裏,到時候族人還能分一分。

第二日天還未亮,叫夥計給汪大海帶了個口信,處理好一切的李廷恩讓胡威與長福在外面趕車,自己帶着李桃兒與胡小陽和胡小亮坐在車廂裏往河南府趕去。

到達河南府的時候,天都快黑透了,長福險而又險的駕着馬車在城門關閉之前進了城,徑直到了李廷恩在府城買下的宅院面前停下。

“大少爺。”院子的管家王伯帶着幾個下人迎了出來。

“福伯。”李廷恩點了點頭,看着福伯身後一色的男仆,擰了擰眉,轉身正想将李桃兒攙扶下來,卻發現胡威早早的就點頭哈腰把李桃兒接住,又把兩個兒子抱下了馬車。

“大少爺,這是……”看着穿着破舊,面黃肌瘦的李桃兒一家,福伯詫異極了。自個兒的主家雖說發跡沒幾年,可以前在鄉下也算是過的去的。就是當初大少爺的幾個親舅舅找上門,也沒這樣啊。看起來又不像是買回來的下人。

面對福伯打量的目光,再看到面前氣派寬敞的大門,一眼望去幽深的院落,李桃兒摟着兩個孩子,母子三人都顯露出幾分局促。不過李桃兒在看到胡威貪婪的目光,感覺到懷裏兒子的畏懼後,很快就神色自若的昂起了頭。

“這是我的親姑姑,明日他們會跟我回縣城去。福伯,你找幾個人伺候大姑太太。”李廷恩淡淡的吩咐了一句。李桃兒的事情,還是等往後再來找個合适的說辭罷。

做下人的,就是再好奇也不能亂打聽。福伯聽言,忙給李桃兒他們行了禮,一面在前頭領路,一面小聲的道:“大少爺,今兒天色晚了,要不就請竈下幾個婆子伺候大姑太太他們一晚。”

李桃兒并不需要人伺候,可李廷恩需要在下人面前把這份尊重給撐起來。

聽見福伯的安排,李廷恩點頭道:“暫且如此罷,待回了家,我再讓李管家買幾個人送到姑姑那邊。”

發現李廷恩姑姑這兩個字叫的很親近,并不如同對李芍藥一般疏離,福伯心裏有了七八分底,決定一會兒要多囑咐幾句,不能叫幾個竈下眼皮淺的婆子把大少爺給惹怒了。

把李桃兒他們送到屋子後,福伯單獨找了李廷恩回事兒,“小姑老爺前幾日在府城與人鬥狗,輸了一百兩銀子沒錢給,被人給扣住了,叫人送了信去縣裏。老太太打發人來叫去把小姑老爺給贖出來。因才有您的信知曉您這幾日就要回來,就把這事兒一直給壓着。”

李廷恩坐在書桌前翻着面前的賬冊,他對這些并不是很精通,只是迫于李家沒有一個能料理這方面事情的人才不得不學起來。他出去一年多,賬本堆積如山,看的他頗感疲倦,這會兒還聽到範鐵牛的事情,眉峰微蹙道:“先關着。”

沒銀子還跑來府城鬥狗,真當自己出了門李家就是冤大頭。如今李家的一切都是自己耗費苦心撐起來的,可不是為了讓這些吸血蟲揮霍!

福伯臉上沒有半點意外,他接着道:“向公子聽說您要回來,叫人帶了口信,說向家三姑娘下月就要及笄了。”

這一回,李廷恩是真覺得頭疼。

年歲漸長,他能辦的事情越來越多,他的腳步越往上越穩健,可煩惱卻也更多了。尤其一個最叫人煩心的就是親事。

若沒有選擇,他會屈從于現實找一個合适的女人成親。可當他還有餘地的時候,他絕不願意這樣将就。前世的自己,雖說從沒試圖去尋找過親生父母,可也偷聽到孤兒院的院長隐約與員工提起過,自己就是一個将就出來的孩子。

貪慕虛榮的母親,愛上一個愛好美色的富家公子,兩人逢場作戲,将就了半年,富家公子有門當戶對的妻子,年輕的母親要另尋真愛,世間便多了一個成為孤兒的自己。自己不僅是被親生父母遺棄,而且是被親生父母親自帶着一種甩開累贅的急切表情交到孤兒院人手裏的,并且為此支付了孤兒院一筆錢作為封口的費用。

不是帶着期盼出生的孩子,自己又能不能保證去愛?還是又一個有聰明的大腦,心靈卻一片荒蕪的李廷恩。若自己沒有穿越到這個家,有了念想有了拖累,會不會前世自己掙夠錢,再也沒有什麽東西能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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