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石定生今日起了個大早,還吩咐人給李廷恩溫了兩杯福酒。
“廷恩,喝了這杯酒。”
李廷恩先給石定生行了禮,雙手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石定生看着面前的愛徒,溫聲道:“廷恩,你已是會元。今日的殿試,若無差錯,前三已是穩的。今日,你行穩路便是。”
李廷恩明白石定生的意思,他當即道:“老師放心。”
“放心放心,對你,為師最放心不過。”石定生呵呵笑着點頭,對身邊還在揉眼睛哈欠連天的石徵晖道:“修林,你不是有話要說?”
聽見石定生叫自己的名字,石徵晖嘟了嘟嘴,朝前邁了兩步,紅着臉低着頭小聲道:“你早點中狀元出去做官,把蕪姐姐還給我。”他頓了頓聲音忽大了起來,“你都定親了,就別指望蕪姐姐了。”
李廷恩哭笑不得聽着石徵晖勉強算是祝福的話,其實他一直連石徵晖口中的蕪姐姐是誰都不清楚。他摸了摸石徵晖的頭,笑道:“好,蕪姐姐是你的。”
石徵晖別扭的躲開李廷恩的手,蹭蹭蹭跑了。
石定生看着他的背影搖頭失笑,吩咐從總管,“時辰差不多了,出門太晚,只怕定安街上全都是車馬。今日你帶了我的玉牌,親自送廷恩入宮。”
“是。”從總管一臉的喜氣洋洋。
走到皇宮前的定安街上,果然不出石定生所料,能并行八輛大馬車的定安街此時滿滿當當全都是人,一直延伸到皇宮正儀門前。正儀門前寬闊的漢白玉道上,左衛軍,右衛軍,天破軍林立。
從總管看了看人群,又看了看天色,雖說不至于會耽誤殿試。可從總管想到石定生的叮囑,還是覺得能早些進去更好,他就告訴了李廷恩一聲,拿了石定生的玉牌去找了在正儀門前看守的統領。
統領見過石定生的玉牌,得知是今科會元後,吩咐了兩個手下,将李廷恩的馬車帶去了正儀門左面的麗直門。今日李廷恩用的是石定生的馬車。石定生的馬車為高宗所賜,車身是用一兩金一兩木的沉香木所制。這架馬車一過去,頓時吸引了在麗直門前十幾輛等待進去的世家子弟的目光。
馬車過麗直門,行金水道,在大慶宮前停下,自有太監領路帶他們進殿試的萬和殿。
從總管上去往太監手裏塞了個荷包。
太監捏捏荷包,察覺到裏面圓滾滾的,就笑眯了眼,連聲道:“從總管,您放心,李公子就交給奴婢,一準兒不叫李公子耽擱了時辰。”
從總管笑呵呵奉承了他兩句,折身回到李廷恩身邊低聲道:“李少爺,老奴幾個只能在這兒等着您。您記記方才這太監,待會兒去萬和殿的時候,您就牢牢跟着他,萬萬不可随別的領路太監走。這殿試的花樣,多着呢。”
李廷恩掃了屋中各自養身的舉子們一眼,察覺到不少人投過來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
半個時辰後,果然就有七八個太監開始過來唱號,要舉子們随他們去萬和殿。
先前從總管打點過的那名小太監就有意站到了李廷恩這一邊,趁沒人注意的時候,沖李廷恩使了個眼色。李廷恩會意的起身站到他身後。
邊上另一個太監朝李廷恩望了一眼,收回目光和那名小太監對視了眼,小聲道:“石大人家的那位公子?”
小太監點了點頭。
“給了啥?”
小太監嘿嘿笑,比了個圓。
“嘶……”那問話的年紀大些的太監就倒抽了一口冷氣,“你小子這回是真賺着了,咱們守着這地兒,三年才能有這麽一回進項。石大人多少年沒有子侄來考殿試了,今年一出手就這麽大方,倒叫你小子撈着了。”
小太監摸摸袖子裏沉甸甸的荷包,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兒。看到對方豔羨的神情後,小太監再想想自己在宮中的資歷,肉痛的道:“您那頭都是沒油水的,要不您帶他們走和春宮繞一繞?”
“你個兔崽子,收了別人的東西還真上心啊。”年紀大些的太監眯了眯眼,不耐的目光掃過沖着自己站的十幾二十步遠的幾個舉子,掂量了一下後道:“成,你痛快我也痛快,到時東西出了手得分點給哥哥。”
“不能虧待您。”小太監拱了拱手,笑呵呵的看着萬和殿的執事太監過來後,年紀大些的太監把身後跟着走的人走了和春宮的方向。
帶路走的時候,小太監就沖排在頭裏跟在身後的李廷恩小聲表功,“李公子,您放心,這會試前頭的那七八個,都給帶去繞了和春宮,奴婢讓他們掐着點到萬和殿。到時候您先往那兒一坐靜靜心,一準兒寫文章比他們順暢。”
原來是将這些人帶去繞路了。
李廷恩這才明白先前看見兩個太監對眼色到底是為了什麽事。他身為會元,一路靠着硬本事考上來,并不願用這種反易給人留下把柄的招數。不過事情都做了,太監來表功,李廷恩不會不識擡舉的說你多管閑事。他随手就從袖口取了個裝滿銀花生的荷包給小太監遞了過去。
小太監把右手掖在袖子裏試了試分量,臉上的笑容就更大了,一路上對李廷恩全是奉承的笑臉,不知說了多少吉祥話。後面有人看見,就撇了撇嘴。
辰時二刻,萬和殿殿門禁閉,太後與皇上駕臨。
李廷恩随着太監的喝令行禮,下跪,從頭至尾謹記石定生的囑咐,決不擡頭。他的位子在左中,是石定生有意安排的不打眼的位置。
“皇上,瞧瞧今年的恩科,可是少年人居多啊。哀家看着他們,就倍感慰藉,哀家老了,大臣們也老了,連姚太師都去了。這江山,還得多些年輕的士子才行。說起來,姚太師為朝廷辛苦撐了這麽多年的病體,皇上應該加倍恩賞才是。”王太後身着繡了八十八條鳳凰的明黃宮裝,沒有立時就叫地上跪着的舉子起身,而是對與身邊的明宗皇帝說起了閑話。
年不過二十五的明宗一笑,顴骨便更突出了幾分,他細而長的眼被垂下的冕冠珠簾所遮擋,叫王太後無法看清裏面的怨憎之色。“母後歲有千秋,今年不過六十之壽,何談一個老字。”
王太後被明宗刻意提醒年紀,臉上僵了一僵,她摸摸手背上叫自己厭惡的一層層起皺的皮,冷冷道:“開始罷。”
明宗似乎早就習慣王太後随時變幻的語氣,沖身邊的首領太監點了點頭。
首領太監立時大喝:“起,燃香!”
李廷恩聽命起身,方才這一對天下最尊貴的母子對話已叫他明白了他們之間根本已毫無親情可言。他暫時沒空理會這些東西,坐在位子上望着面前的硯臺穩了穩心神,拿起發下的題目看了看。
在心中默默思索過後,他正提筆要寫,忽然發現坐在他前面的舉子正擡手不停的擦汗。
“大,大人,我這墨是散的,是散的。”正好一名監考官員巡視而過,舉子就抓住了官員訴苦,“大人,您快叫人給我把墨換了。”
“放肆,此乃萬和殿,天子座前。”考官聲色俱厲的斥責了一聲,拿出名冊,看了看那舉子桌案上所貼的座號後冷淡道:“墨都是文淵閣拿出來的,別人能用的,為何你用不得,分明就是自己做不出文章。”說罷拂袖要走。
舉子急了,拽着考官的袖子,“大人,這墨真是散的,它能寫字,可我一擡筆,墨就滴到了紙上,這,這……”
考官沒有理會他,而是板着臉道:“再若喧嘩,驚擾聖駕,本官就将你趕出萬和殿。”
舉子一聽,登時不敢再說話。他朝四周看了看,哭着嗓子道:“還請各位同年借在下半截墨。”
原本好奇看他的舉子們紛紛收回視線,根本不理睬他。
他扭頭看着埋首精心寫字的李廷恩,忽然竄起來撲到李廷恩的書案上,抓住李廷恩的手道:“你給我半截墨,給我半截墨。”說着不等李廷恩答應,自己伸手就要去将那截墨掰斷半截。
一只手捏住穩穩抓住了他的手腕。他掙紮了兩下,卻紋絲不動後,擡頭正對上李廷恩森冷如刀的眼神,他情不自禁的縮了縮脖子,哀求道:“我只要半截。”
想到方才若非自己從小習武,手上的穩勁與一般讀書人不同,此刻已然毀掉寫了一半的文章,李廷恩眼底冷意更甚,五指輕輕一用力,在對方腕上一個xue位壓了壓。看他明顯身子軟了,李廷恩松開五指,他就跌到地上,還撞倒了身後的四腳椅。
巨大的響聲不僅吸引了考官,還驚動了王太後與明宗。
得知事情的經過後,王太後不悅道:“萬和殿中,焉能如此不識大體,鬧事的是誰,是叫李廷恩麽,攆出去罷。”
一直侍立在明宗左下首的上官睿聽見王太後的話,眉頭動了動,站出來道:“太後,出事的舉子姓趙名慧,并非李廷恩。乃是趙慧意圖奪去李廷恩的三江墨,錯不在李廷恩身上。李廷恩乃會試會元,為朝廷棟梁。萬和殿是太祖欽定掄才之處,豈能輕言攆出士子,還請太後慎言。”
太後慎言四字,讓王太後立時就想起了最初攝政時大臣們對她提出的每一項政見都引經據典駁斥的往事。這幾年,随着權柄日重,已經很少再有大臣如此直言不諱了。沒想到死了一個姚廣恩,這些日子又有許多大臣重彈舊調。而今日,在這些舉子面前,上官睿也偏偏要下她的臉面。
王太後臉上一片風雨欲來之色,她還未開口,文淵閣學士,中書省中書令張伯安便站了出來語調僵硬的道:“太後,上官大人說的是。萬和殿是掄才之所,自太祖起,便是皇上親點狀元之地。此番皇上為賀太後千秋,特開恩科,太後随皇上一道駕臨萬和殿原本無過。可掄才大典,事關大燕百年基業,還請太後不要為後人妄立亂例。”
比起上官睿的話,張伯安說的更直接更叫人無法忍受,簡直就是在叫王太後趕緊回後宮去,不要插手此等重要的朝政之事。
“張伯安!”王太後眼裏掀起一片狂暴的風雨,用力拍了下手邊的鳳頭扶手,怒道:“來人啊。”
“母後,姚太師因明慧而亡,朝臣們心有不平,您是太後,朕之親母,何必與朝臣們計較。”一直沉默的明宗忽在邊上勸了一句。
“皇帝,姚廣恩乃是重病身亡,如何能與明慧扯到一處?”王太後勃然大怒的看着明宗。
“皇上此言差矣!”不等明宗說話,上官睿已怒氣騰騰道:“文忠公是微臣恩師,他無辜被明慧郡主氣病而亡,微臣身為人徒,自會在日後繼續上書,為恩師讨一個公道。可今日掄才大典,太後妄言逼攆士子,違背太祖訓令,微臣等也自當行勸誡之責,如何能将兩者混為一談。”
張伯安立時帶着兩名考官出來附和上官睿的話,一副要皇上太後給個說法,不然絕不善罷甘休的樣子。張伯安甚至摘去官帽,伏地不起,口中只念太祖。
明宗為難了片刻,歉疚的看着王太後,“母後,女子不入萬和殿卻是太祖訓令,您還是先回後宮罷。”
王太後氣的渾身直哆嗦,她目色如刀,刀刀刮在明宗的臉上。明宗維持着唇角那絲歉疚的笑意,将大半張臉隐藏在珠簾之後。
“好,好,好!”王太後一連說了三聲好,推開來攙扶她的宮女的手,自己撐在鳳座扶手上搖搖晃晃的起了身,厲聲道:“厲德安,擺駕回宮!”
總管太監厲德安抹了把額頭上的汗珠,趨奉着王太後回了永寧宮。
明宗望着王太後即便被宮女攙扶着依舊有些搖晃的背影,無聲的露出一個冰涼的笑容。他側過頭,看着地上的張伯安,溫聲道:“張大人,平身罷。”
看到王太後走了,張伯安這才從位子上起來。
趙慧還是被堵住嘴拖了出去,上官睿特意到李廷恩面前站了站。
方才目睹眼前這一切,就是遇事鎮定如李廷恩,也感覺到自己背上出了一層薄汗。
雖不是一言而決生死,可一言将一個費勁千辛萬苦才能到萬和殿參加殿試的舉子趕出去,也許比殺了這個人還要殘忍。差一點,自己就變成了趙慧!
此時此刻,李廷恩終于明白,為何姚廣恩在臨終前提出定親之事時,即便名重如石定生,也倍感為難,甚至從頭到尾半個字都不曾推拒。不僅是因為與姚廣恩多年的交情,也不是因為姚廣恩行将死去,而是因為姚廣恩的身份。他是上官睿張伯安等人的恩師!
若無這一重關系,今日王太後要直接将自己攆出萬和殿,上官睿與張伯安等人又會不會與王太後據理力争,不惜搬出太祖訓令将王太後趕回永寧宮。
李廷恩看了看自己的拳頭,忽然就徹底懂得了權利二字之所以千百年來叫無數人前赴後繼的意義所在。
他望了望前面已然空蕩蕩的位置,不屑的冷笑。
不管你是對付趙慧錯了手還是本就劍指我李廷恩,這一次,我李廷恩都要直登青雲,不再空負年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