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9章

面對萬重文的怒火,李廷恩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他只用一句話就讓萬重文氣勢頓衰。

“萬兄,安原縣主認識華麟已有三年了罷。”

“是三年零八個月。”萬重文頹唐的扶額,“自從那年付華麟在打馬球的時候救了她,她就一直吵着要嫁給付華麟,家裏上上下下誰都拿她沒法子,偏偏太皇太妃還贊成這門親事。”說着說着他臉上又添了怒火,“廷恩,你既知道這件事,就不該火上澆油。

李廷恩只是笑。

什麽是火上澆油?

安原縣主打定主意要跟着付華麟不是一日兩日,一件已經持續近四年的感情,并且從未得到回應,這世上大多數人都會不顧一切的繼續堅持下去。感情這種事,從來沒有任何理智可言。若還有理智,只能是你愛的不夠深。

何況,自宮中的太皇太妃之後,萬家奇異的沒有再生出一個嫡女,一直到安原縣主出生。安原縣主萬孜瞳是萬家的掌上明珠。她入宮,因太皇太妃的輩分,就是王太後都不敢輕侮,京中的貴女人人都要避讓兩分。這樣一個女人,愛上了身世坎坷的付華麟,在所有人都反對的時候,是絕不會回頭的。

面對李廷恩戲谑的笑,萬重文氣呼呼的将茶當做酒喝進了肚子裏。

“廷恩,你是我的師弟,師兄待你一直不薄。雖說師兄沒有讀書的天分,如今已回家掌管家業,你也不該站在付華麟那一頭。”

李廷恩笑着沖萬重文搖了搖頭,“師兄,自你回沐恩伯府接手家業後,便不讓我再叫你師兄了。”

“我不配做師父的弟子。”萬重文自失一笑道:“自五歲起,我就被送到師父身邊。別人都說沐恩伯府世代皇商,當年就是靠着給太祖出銀子打仗才能得到個爵位,後來只會往宮裏送女人。我下定決心要在仕途上闖出個名聲,讓沐恩伯府堂堂正正面對那些世家望族,到頭來,還是辜負了師父栽培。不僅如此,連同門的幾位師兄都看不起我。我繼續将這條路走下去,不過是連累師父的清名罷了。”

“皇商。”萬重文環繞着四周的水榭廊還,嗤笑道:“自大燕開國,沐恩伯府在那些人眼中,就是滿身銅臭的人。跟他們站在一起都怕把人給熏臭了。送女人,萬家在後宮不過一個太皇太妃罷了。他們這些世家望族,又送了多少族中女子入宮為妃。”他說着恨恨往桌上錘了一拳,“連付華麟這樣的殺煞星,都看不起孜瞳。”

“師兄,商又如何,官又如何。太祖征梁文,是萬家變賣家産,在後方征集糧草。太宗年間,鄧州大旱,萬家號召商人出銀赈濟災民。高宗年間,朝廷征北疆蠻族,沐恩伯府為送軍糧入北疆,戰死十三名男丁。樁樁件件,才換來萬家世代皇商的恩典。商能流通南北,官能經國治世。大國小家,官商之用不同。您若自輕,必被人侮。”

李廷恩這番話說得萬重文愣住了。

“您若自輕,必被人侮。”萬重文喃喃的将話念了兩遍,忽然仰天大笑道:“好,廷恩,師兄沒有看錯你。師父門下七十弟子,唯有你李廷恩,一輩子都是我萬重文的師弟!”他以茶代酒,與李廷恩痛快的共飲了一杯。放下茶杯後他自嘲道:“自離師父身邊後,我萬重文自诩效仿前人之風,日日夜夜美酒美人美茶相伴,依舊是在自輕。”

李廷恩就趁機道:“師兄,您是否覺得付華麟回避安原縣主是看不起沐恩伯府。”

話題回到付華麟身上,萬重文臉上就不那麽好看了,“廷恩,即便付華麟并非此意,他這命格,孜瞳是萬家上下的命根子,我就這麽一個胞妹。況且果毅侯府的情形,你頗受師母看重,該比我更清楚才是。”

說來說去,萬重文對付華麟的避諱,除去誤解付華麟一直對胞妹萬孜瞳敬而遠之是看不起萬家外,更重要的是就是擔心付華麟的命格。這種事情,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只是礙于付華麟是石定生的侄兒,萬重文一直便不曾直言,僅僅是沉默的應對外人對此事的揣測,以此隐晦的告訴果毅侯府萬家人對此事的态度。

若在以前,萬重文雖與李廷恩這個小師弟交情不壞,還一起做着生意,萬重文都不會對李廷恩說出這番大實話。畢竟付華麟的命格同樣是果毅侯府的忌諱,更是石定生妻子的心病。李廷恩一直呆在石定生身邊,是石定生最看重的弟子。萬重文實在沒把握李廷恩會不會轉身就将他這番大實話告訴了石定生。

不過今日李廷恩這番話讓萬重文對這個師弟頗有交心之感,他本是性情爽落之人,也不避諱對李廷恩說這些了。

李廷恩沉默片刻,淡淡道:“師兄,你方才說宮中太皇太妃對此事頗為贊成。”

萬重文一下噎住了。

太皇太妃贊成是為了什麽,是為了付華麟手中的天破軍能在即将到來的朝廷漩渦中保住萬家。太後年事已高,皇上親政在即。太後十幾年攝政的黨羽絕不會甘心眼睜睜看着皇上親政,然後他們這些人被罷官,被抄家,被流放,甚至舉族皆滅。到時候會引起的風波,幾乎如今就可預見大半。沐恩伯府世代在江北道居住不假,萬家無人入仕也不假。看起來這些事似乎波及不到萬家頭上。可天下人,都為一個利字而活。萬家富甲天下,到時候又怎能獨善其身。太皇太妃在,能仗着輩分護住萬家,可太皇太妃,也是垂垂老矣,按着太醫的說辭,只怕連今年都撐不過去了。

若付華麟肯松口,對萬家來說,最後還是會搶在太皇太妃崩逝之前聽從太皇太妃的吩咐,将孜瞳嫁給付華麟。

萬重文有時候真是受不了李廷恩說話直插人心口的方式,他搖頭失笑道:“你啊。”他面色恢複了平靜,端起茶喝了一口,擺出一副談生意的架勢,“廷恩,你不是管閑事的人,說罷,這回無緣無故想要釀酒到底是為了什麽?”

“我……”

不等李廷恩說完,他又道:“別說你是為了姚姑娘,你不多師兄我這樣憐惜美人的雅士。”

李廷恩笑了,“師兄是知己。”他看着萬重文,正色道:“師兄可知我早前學過醫術。”

萬重文想了想,發現記憶裏是有這麽一件事,“不錯,你說過當年是為了給令尊治腿。可這又跟酒有什麽關系?”

“當然有關系。”李廷恩微笑着給萬重文揭開了謎底,“按照姚姑娘信上所書,她母親陪嫁裏面那張酒方釀出來的酒比目前大燕任何一種酒都更烈。”

“這,這有什麽用。”萬重文更糊塗了,“廷恩,按照你的說法,這酒在大燕可不好賣,大燕除了那些行軍的人,沒一個喜歡喝烈酒的。而軍營裏,除了慶功之時,按律不得飲酒。除了這些從軍的,大燕上至宗室勳貴,下到百姓庶民,乃至那些異域行商,喜歡的都是口味溫和的陳釀,花酒果酒竹酒,唯獨不喜歡烈酒。這釀酒的方子,只怕釀出來無大用啊。”

“若我沒有猜錯,正是因釀出來的酒太烈,姚姑娘的生母當初才能将這張酒方當做陪嫁帶走,這麽多年也沒人對這張酒方打過主意。”李廷恩說到這裏,想到姚清詞信裏的主意,不得不對這位素未謀面的未婚妻子生出些許贊嘆之意,“姚姑娘的意思,是想将這酒賣給塔塔人,讓塔塔人喝過之後,再賣給其它部族。”

“妙啊!”萬重文聽到這個主意,眼前一亮,“以前想做塔塔人的生意不容易,這會兒麽,塔塔人還在大燕境內數道之內肆虐,只要将酒賣到這些地方,塔塔人最喜歡的就是烈酒,他們自己就能把酒找到。待塔塔人撐不住退兵了,就會自己找上門來做生意。打開塔塔人的口子,別的部族自會聞風而來,還不用擔上任何糾葛。”他越說越歡喜,“蠻族人銀子是沒多少,手裏的皮毛金銀器卻都是好貨,這樣說來,這門生意也并非不可做。就是要等塔塔人退兵才能正經盤算,前面這段時日,是光投銀子了。”

看着萬重文在那裏感興趣的盤算,李廷恩就道:“師兄,姚姑娘的主意雖好,到底有風險。我這裏,還有一個法子。”

萬重文詫異的看了李廷恩一眼,笑的意味深長,“廷恩,這就是你先前提起醫術的意思罷。”

“是。”這一回,李廷恩沒有再故意隐瞞,“師兄,你也知道,我爹以前就受過傷,後來流匪圍城,他一雙腿都斷了。我唯恐他傷口化膿,就用了一次偶然在醫書上看到的法子,制出了烈酒給他清洗傷口。那以後,果然我爹的傷口沒有再出現其它的征兆。”

“烈酒!”萬重文目光灼灼的看着李廷恩,身為一個商人,他能最快的察覺出李廷恩這番話的含義。

“是,烈酒。”其實這就是一個在現代人人都知道的用酒精消毒的事情,但在古代,酒是用糧食造的,連每年能釀多少酒,誰能釀酒都受到朝廷管制,又有誰會用酒去做實驗。而且,古代的酒酒精含量太低了,一般的酒是起不到作用的。這也是他當初即便蒸餾出足以消毒的烈酒後也沒大肆推廣的原因。

連一般的酒都用不起,反複蒸餾揮發大半制作出來的烈酒,又有多少人舍得拿來清洗傷口?

而姚清詞信中所描述的烈酒烈的程度,終于讓李廷恩對制作出能消毒的酒萌發出一絲信心,若非如此,他絕不會連續奔忙在果毅侯府與沐恩伯府之間,使出渾身解術連付華麟與萬孜瞳的感情之手都願意插手了。

“我在家中制住的烈酒需要将其它的酒反複蒸煮七次,最後得到能清洗傷口的酒十不存一。而用姚姑娘的酒方子,若姚姑娘在信中對烈酒所述并未誇大,這種以粗糧釀制的酒只需再蒸一次,便可作為大夫所用。”李廷恩簡短的給萬重文描述了一番美好的前景。

萬重文眼中的光芒越來越盛,他搓着手儀态全無的頂着李廷恩追問道:“可能在軍中為将士清洗傷口。”這才是最重要的,若能有效遏制軍中兵士的傷口潰爛,萬家就立下了大功勞。哪怕這酒不掙銀子,能為萬家在勳貴裏面撬開一道縫隙,萬家都能源源不斷的投銀子進去。

沐恩伯府早就不缺銀子了,缺的是勳貴世家們的認可!

李廷恩對上萬重文滿懷希望的笑臉,緩緩點了點頭。

“好!”萬重文激動的從位置上竄起來,“廷恩,師兄記住你這份情,你放心,酒坊,酒牌,釀酒的匠人,需要的糧食,萬家全都包了。”唯恐李廷恩誤解,他趕緊解釋道:“這酒釀出來,萬家占五成份子,只要一成的利。”

李廷恩很明白萬重文的意思,這是要在天下人面前占一個名頭,擡高萬家的地位。恰好姚清詞在信中的意思,也只是希望姚家能借着這件事掙些銀子,當然她手上也趁機活泛一些。說起來,姚清詞并不了解這烈酒的價值,她只是敏銳的察覺在塔塔人入侵大燕的時候,她這份塵封多年的酒方子很有可能會發揮巨大的價值,因此拿出來跟自己做了交換。

姚清詞本是內閣女子,顧忌甚多,既然這種烈酒的價值已經比原先大大提高,甚至可能牽涉到軍中利益。李廷恩也覺得姚清詞還是不要露面的好,他沒有猶豫,就代替姚清詞做主只為姚家與姚清詞總共要了一成的分子,自己要了半成。

萬重文起初覺得不好意思,轉念想到這種烈酒一旦證實功效後可能在朝堂上引起的風波,他立時就明白了李廷恩意思,改口道:“既如此,沐恩伯府也只有兩成。”

李廷恩沒有多言,這件事他能做的就到此為止了。如何取舍,最終還是要看沐恩伯府是否能明白舍得二字的含義。

回府之後,李廷恩就寫了一封信,在第二天一早叫從平從他在京裏購置的莊子裏挑了一些東西,連帶着信給姚清詞送過去。

劉栓拿到東西,還收了從平給的一兩銀子,不顧其他門房羨慕的眼神,就打發了才四歲的孫子去後院送信。

劉栓家的出了拿了東西,樂呵呵的給姚清詞,“姑娘,您瞧瞧,李公子可真是看重您,這就把信送回來了,還又送這麽多東西來。老奴瞧着,別的院裏那些人,眼珠子都紅了。”

姚清詞放下手中的筆,将尚未完成的夏荷圖小心翼翼的用鎮紙壓好,又理了理裙角,這才在劉栓家的的催促下過去翻檢了一番李廷恩送來的東西,然後拿出壓在底下的信。

“姑娘,姑娘,李公子信上說什麽,是不是答應大太太在他的産業裏頭入個份子?”劉栓家的在一旁急得不得了。

姚清詞淺笑着搖了搖頭,“沒有。”

“這,這……”滿懷信念,沒想到兜頭就是一盆涼水,劉栓家的覺得有些接受不了,這可不僅僅是姚大太太能不能得償所願的事情。在劉栓家的看來,這男人啊,把不把你看在眼裏其實沒有那麽多彎彎繞,啥寫詩寫文都是假的。這還得看看他舍不舍得為你花銀子!天天寫幾首詩,談幾回琴,那又不能當飯吃,有個屁用!

她就嘟哝道:“這看着挺大方的啊。姑娘,這李公子要是不答應,大太太那頭您可不好交代,要大太太跟端芷院站在一頭,您往後可咋辦!”越說劉栓家的越慌,就出主意,“要不您再寫封信去,把這家裏情形給李公子說一說,您看李公子上回送的東西,雖說都是自家産業下的,可到底還是舍得銀子的人,您……”

“奶娘,你別急。”姚清詞看劉栓家的臉都青了,拉了拉她的手,将事情的來龍去脈三言兩語說了個清楚,“上次我原本就沒想讓李公子将那些生意讓一份利出來。我的打算,是想叫李公子幫我将釀酒的生意做起來。這生意,雖說不像李公子下頭那些産業一般掙大銀子,給家裏多添個進項,家裏再儉省些,也夠用了。以姚家目前的處境,俱是白身,上頭又失了祖父管束,有太多銀子,未必是件好事。”

劉栓家的聽得似懂非懂,卻覺得姚清詞說的有道理。她小聲道:“姑娘您說得對,這家裏有個進項能養家就成了,橫豎您的嫁妝是太太當年早就給您備好了的,鎖在庫房裏,管她是誰,也不管動您的嫁妝。這事兒,您對太太有個交代就是。有那麽多銀子,還不是給端芷院還有那些姨娘通房的用了,讓庶出的那幾個多分幾分家業。這釀酒方子好,既然是太太早前的陪嫁,您還能分點,大太太總不好都給您吞了。”

可不是,自己掙那麽多銀子有什麽用,為姚家這些人掙,還是為那些庶出的兄弟掙?

姚清詞端秀的臉上泛起一絲冷淡的笑意,又告訴了劉栓家的一個好消息,“李公子已答應了我,到時候他會出面告訴大伯母,在釀酒掙的銀子裏分潤些出來給我和四哥,畢竟這是娘留下的陪嫁。”

“阿彌陀佛。”劉栓家的一聽眼裏就含了淚,“老太爺去前總算結結實實偏了一回姑娘,給您找了這門好親事。老奴還擔心着到時候您要如何去大太太手裏搶食呢。李公子願意出頭就成,願意出頭就成。姑娘,您熬個三年,等您嫁到了李家,就輪到這家裏的人來看您的臉色了。”

姚清詞聞言,神情複雜的笑了笑。

外頭就傳來了姚鳳晟的聲音。

“清詞,清詞,你快出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