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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付狄堅扭頭就去看站在邊上時時刻刻都面無表情的嫡次孫付華麟。

付華麟碰到付狄堅的目光,一板一眼的道:“祖父,姚太師次媳姓元,是九房三姑祖母與元姑祖父的女兒。”

“哦。”付狄堅拍了拍額,“這九房都跟咱們出了五服了,九房三十年前搬去劍南道,少說也有十幾二十年沒人來過京城了。當年你三姑祖母嫁到關西道的時候,元思明還是個白身罷,他這會兒是什麽來着?”

“降州刺史。”

“绛州。”付狄堅沉默了一會兒,“去了河東道。”他又看着李廷恩,笑呵呵問,“你問這個,是不是為了姚家那小丫頭。唉,說起來她娘當初也來過果毅侯府給我問安。不過姚廣恩那老匹夫,一貫跟咱們這些勳貴走的遠,後來人也就不過來了。”

李廷恩只是從姚清詞的信裏知道果毅侯府與她母親有親戚關系,沒想到當年她生母還曾來過果毅侯府。他笑着答付狄堅的話,“是,姚姑娘告訴我,她外祖家有一門釀酒的手藝,當年當做陪嫁一起帶到了姚家。如今姚太師去了,姚家上下都是白丁,姚姑娘想将釀酒的法子拿出來,給姚家添門營生。”

付狄堅沒想到李廷恩是來說這個。他愣了愣,大笑了幾聲指着李廷恩道:“你啊,金童子找了個金媳婦。姚廣恩這老頭子臨終做得這門親事,倒是沒挑錯人。沒想到啊,姚廣恩以前端着架子,只肯靠着皇莊和幾個莊子還有寫字畫維持家計,如今他的孫女兒倒是比他腦子活絡。怎麽,姚家的皇莊收回去了姚家日子不好過了?”

看出來付狄堅與姚廣恩之間似乎有些不對付,李廷恩就不接話。

好在付狄堅本來也不需要李廷恩接話。

“別人嫌棄銅子臭,老夫是不嫌棄的,老夫還得想着以前那幫跟這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你小子,往後有掙銀子的買賣盡管給送過來。”付狄堅豪氣萬千的擡了擡手,“不過你這會兒可是做了官,你那師父就樂意讓你出來又做酒的買賣。小子,要想釀酒,可得去少府領牌子,老夫在少府一個人都不認識,你找老夫做這生意也沒用。”

李廷恩就笑着看了看跟一棵樹一樣立在邊上從頭至尾哪怕連手指都沒有動一動的付華麟,“舅舅,您不行,華麟可以。”以前李廷恩一直都稱呼付華麟一聲付兄,眼下礙于輩分,卻只能叫華麟了。

付華麟依舊沒有動彈,就像是沒聽到自己的名字。

付狄堅看了看板着臉的孫子,又看看李廷恩,嘿了一聲,“這小子,他一天到晚就呆在天破軍,認識的只有天破軍裏面那些兵。”

“我聽說沐恩伯府的安原縣主頗得太皇太妃疼愛,如今還養在太皇太妃的清寧宮。”李廷恩沒有直接回答付狄堅的話,反而說了一個看起來毫不關聯的安原縣主。

正是這個安原縣主,讓付華麟的臉色變了,他目光不善的偏頭看着李廷恩。

李廷恩半點不受影響,沖樂的合不攏嘴的付狄堅問,“舅舅,如今您覺得華麟可還能幫得上忙?”

“幫得上幫得上。”付狄堅捋了捋胡須,笑呵呵指着李廷恩道:“你小子,才到京裏多久,連安原那小丫頭追在華麟身後跑都知道了。也罷也罷,既然姚家那小丫頭是你未過門的妻子,又與我果毅侯府沾親帶故的,還打算給我果毅侯府送銀子,我就叫華麟用一回美男計。”

“祖父!”付華麟這次終于忍不住了,他壓在刀柄上的手背上鼓起了青筋,情不自禁朝前邁了一步。

付狄堅沒有理會他,只是神色淡了些,“華麟啊,聽祖父的話,安原那丫頭是個好孩子。她家裏雖說是皇商,可世襲沐恩伯的爵位,論起來,咱們家這爵位雖是侯爵,到祖父這一代卻就沒了。她是萬家的掌上明珠,又是縣主,配得上你。”

當然配得上,正因太配,自己才決不能娶她!

付華麟痛苦的閉了閉眼,垂頭啞聲道:“祖父,我……”

他解釋的話尚未說出口,付狄堅就很粗暴的打斷了,“不必再說了,就按照祖父說的做。你也知道,咱們付家面上光鮮,可要養那麽多在戰場上受了傷的兵士。要不是廷恩給了門好進項,果毅侯府的日子也不好過。祖父老了,還不知道能活幾年,等我一閉了眼,依着你爹還有你大哥的性子,是不會管那些傷兵的。你把釀酒這事兒接下來,等少府那邊釀酒的牌子一下來,祖父就私下給你五千兩銀子當本錢,往後那些傷兵就是你的重任了,你得把這事兒扛起來。就為這,你也得給祖父娶個能掙銀子的孫媳婦。”說罷不肯再給付華麟說話的機會,直接揮了揮手,“這就去找安原罷,你是天破軍左都督,要進宮,便宜的很。”

付華麟看付狄堅躺在椅上,一副不肯再聽任何話的模樣,就知道付狄堅下定了決心,他攥了攥刀柄,無奈的轉身離開了。

等他一走,付狄堅就睜開眼望着他的背影重重的嘆了口氣。

果毅侯府的事情,石定生也給李廷恩說過。不僅是石定生,石定生的夫人付氏因李廷恩将梅瓷生意給付家分潤,對李廷恩印象大好,也在李廷恩面前嘀咕過兩次,還有石定生的女兒石琅嬛,更是快人快語。

因此李廷恩一點都不奇怪付狄堅這位沙場老将此刻臉上流露出的黯然和痛心。

“舅舅,您放心,華麟心有丘壑,将來必會有一番前程。”

面對李廷恩勸解的話,付狄堅苦笑着擺了擺手,“你不是外人,老頭子就不瞞你了。華麟這孩子,自小就是在我跟前養大的,他就是太有丘壑了,面上看着跟塊冰似的,實則重情重義,老夫就怕将來一閉眼,他要一輩子被家裏這些人踩在腳底下。”付狄堅說着自嘲的笑,“老夫以前還打算籌謀籌謀,将着爵位再傳個兩代。可看家裏這幅樣子,能撐得起爵位就是華麟。偏偏爵位給了華麟,不是疼他,是害他。那個逆子,眼裏就只有華麒,根本就不把華麟當他兒子。”

付華麟的身世與屈從雲頗有幾分相像,付華麟也是寤生。只是屈從雲是屈家為了掩蓋其母的身份,才對外宣稱屈從雲是寤生,不被屈大太太所喜,故而送去外地近一年。而付華麟,是真正的寤生。

當年果毅侯府大夫人崔氏身懷雙胎,臨産之時長子付華麒順順利利降生,輪到付華麟,卻成了寤生,崔氏痛足兩日兩夜,最後難産生下付華麟便去世了。付狄堅的夫人乃是崔氏的嫡親姨母,得知崔氏難産死去後急急忙忙要趕過來,那時正是冬天,果毅侯府上上下下都在着急崔氏的狀況,地面上的雪沒有清掃幹淨。擡轎子的人腳下滑了,轎子一倒,付狄堅的夫人身子骨一貫也不好,從轎子裏摔出來後第二天也去世了。付狄堅那時在外領兵,其子付嵩原找了個道士來給付華麒與付華麟算命。

付華麒命格不好不壞,付華麟的命卻被道士算出是克親命。付嵩原想到母親與妻子的死,對道士的話深信不疑,要将付華麟溺死。還好付狄堅得知家裏的消息請旨趕了回京,阻止了付嵩原,這才救下了付華麟一條命。可即便如此,付嵩原無論如何也不肯将付華麟帶在身邊,續娶之後,更禁止繼室與其餘的兒女接近付華麟。付狄堅前面三個兒子都死在戰場上,只剩下付嵩原這個小兒子,付狄堅對付嵩原狠不下心,也管不了,無奈之下,只得自此将付華麟帶在身邊寸步不離,唯恐一眨眼孫子就被兒子親手扼殺了。

付華麟跟在他身邊,十三歲就上戰場,十五歲就活捉西疆鞑靼王子,十七歲回京中了武狀元,成為天破軍左都督。功成名就的付華麟卻一直到如今二十有四,依舊孑然一身,只因他的命格,被果毅侯府上上下下視為眼中釘不說,京中更無人敢嫁。也是因此,自從得知安原縣主對付華麟有意卻被付華麟嚴詞拒絕後,付狄堅就開始日日夜夜盤算着想法子讓付華麟答應這門親事。唯有這樣,他以後才能真正的閉上眼。

李廷恩沉默了一會兒,安慰付狄堅,“舅舅,您放心,安原縣主年已十六,再拖兩年,若是安原縣主執意不願出嫁,以華麟的脾氣,他不會置之不理。”

“唉……”付狄堅一個勁兒的嘆息,“這孩子,就是倔。我叫他搬出去住,省的那逆子他們日日夜夜就在他身上想法子找好處他又不肯,說擔心我這把老骨頭。廷恩,他與你還算說得上兩句,你有空,要多替老夫看着他。再有,将來老夫閉了眼,你要把他當親外甥,不可就此疏遠了。”

付華麟是個重情重義的人。即便對他有時候對付家人一味忍讓的做法李廷恩并不贊同,可李廷恩卻絕不會厭惡這樣的人。他今日之所以來找付狄堅,一半是順着姚清詞的意思幫她一把,一半就是想在付華麟背後推一推,給他找個光明正大接近安原縣主的理由。聽到付狄堅這麽吩咐,他當即含笑應下了。

“你小子,對這些道道倒是清楚的很。”擔心過付華麟,付狄堅忽然将矛頭對準李廷恩,“姚家那情形,也不比老頭子這裏簡單罷。你這是要拉那小丫頭一把,看不出來,你小子還挺多情。”

多情?

并不是,只是沒想到自己用錢財去試了姚清詞卻試出這樣一個結果罷了。姚清詞的确答應了給姚大太太添一門財路,不過用的卻是自己母親從娘家帶來的釀酒方子,她又在信中點名要來找付家人聯手,想必不僅是為了掙銀子多個幫手,更是想給自己找個靠山。與有親的果毅侯府重新走動起來,就能有力的遏止姚家上下放在她身上的貪婪之心,還能保住她在這一門生意上該得的銀子。雖說她提出釀酒成功要把銀子全給姚家公中做家用。可方子是陪嫁,又有果毅侯府出面,姚家上下誰又敢将她的那一份貪了。不僅如此,還給了自己無法挑剔的答案并且送了一份大大的人情。

當然這一切還都需要看看姚清詞那份釀酒方子是不是真的如她所說,能釀出可以讓勳貴世家們都贊不絕口的美酒。

付狄堅見李廷恩沒答話,以為他是不好意思,就樂道:“你呀,前兒才給人送了一車東西去,這會兒又跑來找老頭子幫人家掙銀子。沒想到姚廣恩那老匹夫還挺厲害,生個這麽精的孫女兒,我看啊,他這回給姚家的靠山倒是找着了。”

聽見付狄堅的咕哝,李廷恩搖頭失笑,陪着付狄堅又說了幾句閑話,出了果毅侯府就往沐恩伯府在京城的宅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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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恩伯府世居江北道昭寧府。不過因是世代皇商,要長久的與少府這些地方打交道,萬家在京城自然也有一棟宅子。萬家派在京城的人,正是沐恩伯世子萬重文。

萬重文正抱着新買回府的姬妾在一起作詩,聽說李廷恩來了,他大笑兩聲,汲着雙木屐披散着長發就迎了出去。

一看到李廷恩,他就笑道:“廷恩,快來。昭寧新送了幾壇子浣花泉水入京,你來試試為兄的手藝。”

李廷恩笑着随萬重文一起到了萃滴亭中。

萃滴亭四面環水,在這個春寒料峭的時候卻并不冷,全因為萃滴亭的四根亭柱全是青銅鑄成,青銅柱子外再各輔以四根雕刻四季長春圖的沉香木柱。每逢寒時,萬家的下人就在亭子下方燃起炭火,将四根青銅柱燒熱,熱氣源源不斷而出,再根據溫度放下亭子的竹簾,亭中就時時刻刻都溫暖如春。

此時萃滴亭四面的湖水已然不再冰封,游魚群群,假山嶙峋,輕風一吹,便有一陣淡雅的沉香木香氣飄散在鼻尖。

李廷恩看着萬重文揮退下人,自己取出江北道而來的浣花泉水,動作熟練的親手在爐上烹茶,笑道:“能喝萬兄一杯茶,是在下的福氣。”

對李廷恩這些話,萬重文并不以為是奉承,他自得道:“廷恩,作詩寫文,為兄不是你的對手。可若講這些小道,你不如我。”說着他臉上添了幾分自傲,遞給李廷恩一杯茶,“試試。”

李廷恩素來知道萬重文生平有三好,一為茶道,一為美人,一為良駒。一說起這三樣,萬重文可以與人論三天三夜,被人冠以‘三好公子’的雅號。

今日李廷恩可不是來與萬重文論茶的,因此他喝過一杯之後,便放下茶杯,卻沒有開口點評。萬重文詫異的挑了挑修長的眉,就知道李廷恩來是另有所圖了。

他不由掃興的放了茶杯,嘆道:“說罷,是什麽事?”

李廷恩就将想要釀酒的事情與萬重文說了說。

萬重文聽說是釀酒,臉上露出了不以為然的神情。

萬家世代皇商,什麽都缺,最不缺的就是銀子。若是李廷恩這回提的還是諸如梅瓷玻璃這等一看就有巨額進項的生意,萬重文還有些興趣。而釀酒這種大燕管制及嚴,還要走少府的門路,且天下已比比皆是名酒,一不小心更會觸動糧價的生意,萬重文就沒什麽動心的地方了。

不過看在李廷恩的面上,萬重文揉了揉下巴道:“廷恩,只是一個方子,釀酒這事情還得走通許多路子,你不是外人,為兄不瞞你,萬家,着實不缺這門生意。你若真想做,為兄就替打通少府的路子,旁的,就得靠你自己了。”

這話已然十分給李廷恩顏面。等于是萬家出銀子去收買少府的人幫李廷恩拿一個酒牌。萬重文本以為以李廷恩的性子,就算不願意也不會再說。誰知李廷恩居然搖了搖頭。

李廷恩拎起茶壺,給萬重文倒了杯茶,悠然道:“少府之事就不勞萬兄了,想必安原縣主一句話,少府也不敢有人為難。”

“孜瞳?”萬重文萬萬沒想到李廷恩竟然會将主意打到自己的胞妹頭上,他倒并無怒意,若非聽聞李廷恩已經定親,他甚至會覺得李廷恩與萬孜瞳有了糾葛是件美事。他詫異的是李廷恩何時認識自己的胞妹,“你見過孜瞳?”不應該啊,孜瞳一直就是在宮裏陪伴太皇太妃,輕易不會出宮的。李廷恩也不能進宮,他是在兵部任職。

李廷恩唇角勾起一抹笑容,緩聲道:“我剛去過果毅侯府。”

“果毅侯府。”萬重文喃喃念了一遍,忽然一臉怒氣指着李廷恩沉聲道:“你找了付華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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