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皇上怎會突然想起要将宋氏的事情翻出來。”石定生手交握身後來來回回在書房裏走了兩圈,不僅沒有想出一個答案,甚至連一點模糊的揣測都無法做出。他不由下意識的将目光投向邊上的李廷恩,希望李廷恩平日不受束縛的思路這一次也能發揮作用。
李廷恩這時候已經從昭帝突然來臨的那種壓力中解脫出來,神色完全恢複了清明,他想了想做出了兩個石定生完全不會去想的揣測,“老師,皇上是否并非太後之子,或者,皇上後宮之中有出身洛水宋氏的心愛之人。”
石定生聞言愕然。
他愣了一會兒,搖頭笑道:“你啊,終究是年輕些,這些事情,哪能随意揣測,再說,皇上是君。”他指了個位子讓李廷恩坐下,然後慢慢解釋,“宮裏的規矩,別說是皇後,就是一個才人生産,也必然會有少府寺的管事嬷嬷,宮中的掌事姑姑,還有一宮首領太監守在産房門口,更別提其餘伺候的宮婢太監。若是皇後生産,負責執掌宗正寺的皇室宗親會面呈皇上,将後宮全部封禁,若要進出,必得在場的宗親賜以腰牌。若是妃嫔生産,宗親會請皇後懿旨,封禁臨盆的妃嫔所居宮殿,想要進出,照樣得需腰牌,外面還有數十名大力太監團團守候。是以,民間戲文上說的那些以男換女,假作有孕之事,在皇室中絕不可能。”
石定生撫須戲谑的笑了笑,“當年皇上出生,乃是正宮嫡子。先帝本就愛重太後,聽聞太後臨盆,大喜之下一路跑到長泉宮,連龍靴都掉了。先帝一直守在産房之外等着皇上降生,親自在在玉牒上記下了皇上的生辰八字,宮裏宮外人人皆知。皇上絕對是太後親子,這一點,毋庸置疑。”
被石定生排除開這一個,李廷恩一點也不意外,他點了點頭鎮定的道:“如老師所言,那就只有第二條,皇上在後宮中有愛重的妃嫔出自洛水宋氏。”
“你怎的還記得這個。”石定生失笑。
對石定生而言,堂堂天子為了讨一個後宮美人的歡心去推翻生母所作出的論斷,甚至要為此治罪嫡親胞姐,這樣的做法,實在太匪夷所思了,叫石定生難以相信。這簡直就是昏君的做法!別說是一朝天子,就算是民間的凡夫俗子,要是為了自己的妻子去忤逆生母,折辱胞姐,那也是要受人唾棄的。
以前石定生一直覺得自己的愛徒考慮問題不受約束是件好事,這會兒覺得想的太張揚也不好。可他更想明白為何李廷恩會做出這樣可笑的推論,他就道:“廷恩,你如何會想到後宮上頭去。”
如何?
難道要告訴面前的恩師,自己見到了昭帝那時的眼神就像另一個時空無數陷入愛情後變得癡狂的人?
他想了想,對石定生說了一句大俗的話,“老師,我在民間聽過一句話,覺得頗有些道理。”
“哦,說說看。”石定生含笑鼓勵弟子。
李廷恩施了個禮,緩緩笑道:“我在民間聽人說,東風,南風,西風,北風,都比不過女子的枕邊之風。”
這一句話,直接讓石定生懵在了當場。半晌後他回過神,忍不住大笑出聲,連連咳嗽了好幾下才平了氣,指着李廷恩合不攏嘴,“你啊你啊,為師怎不知你還有如此促狹的時候。”他說着喝了口茶,兀自念了一遍後嘿然道:“這話俗氣倒是俗氣,但也頗有些道理。”
李廷恩笑微微的道:“老師,大俗便是大雅。”
“有道理有道理。”石定生并不是個死板的人,他呵呵笑了兩聲放下手裏的茶盅,“即便如此,據為師所知,皇上眼下後宮空虛,并無特別得寵的妃嫔,更別提出身宋氏的了。你這想頭,不對不對。”
李廷恩卻不贊成石定生這個推論,他既然選了這一個想法,就會努力去證明,在沒有明确的證據去否定之前,他都會順着這條思路繼續往下想,直到确定想法不對之後,他會再去換新的想法去驗證。正是因這個習慣,他才多次能走在別人的前面。
按着一個天子的角度去思維這件事,無疑是得不到任何答案的。只因無論怎樣衡量,昭帝在為洛水宋氏翻案這件事上,都得不到任何好處,一個處理不善,還會讓許多目前全力支持他親政的文臣倒向太後一邊。而且即便成功為洛水宋氏翻了案,并借此打擊太後,最好的結果也不過是讓太後自此還政退居後宮罷了,太後會因此收獲無數朝臣與民間百姓的同情,皇上照樣會落得一個罵名。算來算去,實在是對皇上沒有任何好處。
而皇上,顯然又并不是一個習慣突發奇想完全不考慮後果的昏君。他在占盡優勢的情況下一步步蠶食太後地盤,将文官武将都慢慢拉攏到自己身邊,可以犧牲利用一切能夠利用的人。關鍵時刻,甚至能壯士斷腕,在發現姚廣恩這條臂膀生了病,再也無法為他撐起一方之後,就果斷的将這只手砍掉了,以此換取敵人的一只手和心神大亂。
這樣的皇帝,要動宋氏之事,必然考慮良久,甚至他連苦主都找好了。讓一個八歲的嬌弱幼女去敲登聞鼓,以此掀開這件塵封往事的面紗。
既然算來算去,從天子的利益出發都推斷不了他做這件事的目的,那就只能換一個想法,把他當做一個男人!一個年近二十五歲,明明出身貴胄卻偏偏被親身母親壓在底下郁郁不得志的男人!
“老師,我記得您在我第一次向您打探洛水宋氏時曾說過,洛水宋氏,最出名的不是清傲風骨,不是族中男丁人才輩出,而是族中的女子,容貌才情皆冠天下。”
李廷恩悠然抛出的這句話讓石定生愣了愣。
“洛水宋氏,才子聞名于大燕,美人更聞名于天下。當年的宋玉梳,就是大燕第一美人與第一才女。名動天下的玉梳女下嫁世家第一公子杜如歸,最後卻被皇室公主毀去姻緣郁郁而終,至今仍讓朝野清流扼腕不已。老師,您覺得,若宋玉梳是名粗魯不堪的婦人,當年到如今是否還有會如此多的人為其張目?”
李廷恩這個問題叫石定生都面色微赧,覺得有些難堪。畢竟文人一直對女子宣揚的是德言容功,德言皆在容之前,才更算不上要求。可面前的是愛徒,石定生哪怕心裏有些微不舒服,也說了老實話,“不錯,當年玉梳女之名的确冠絕天下。宋玉梳五歲作詩,七歲拜入朝華居士門下,十二歲已被世家勳貴們稱頌為大燕第一才女,更難得舉止端莊,孝賢慧寧。當年就連先帝都有意為皇長子福親王求娶為正妃,只是最後宋玉梳親自選定了杜如歸。洛水宋氏與誠侯府這門聯姻,本是天作之合,大燕人人誇贊,誰知最後會落得如此下場。”
李廷恩沒有見過宋玉梳,可石定生這樣的人都如此對宋玉梳贊不絕口,他就能想象的到當年的宋玉梳會是如何的風華絕對,引得天下癡狂。然而她偏偏印證了紅顏命薄這句話。
李廷恩心中生出淡淡的惋惜之意,他繼續道:“老師,當年能有一個宋玉梳引得杜如歸自斷雙腿,為何如今不能有一個後宮美人讓皇上不惜與太後反目。”他說着冷冷的笑了一笑,大膽的道了句大實話,“老師,說起來,太後與皇上之間,原本也不剩什麽情分了。”
石定生心裏猛的一顫。
“老師,為君者,畢竟亦是人非仙。皇上尚不到而立。”
“馨妃!”被李廷恩步步提醒,石定生終于喚醒了一些以前 并不關心的記憶,他忽一拍案,沉聲道:“若你所料不錯,那名妃嫔,就該是馨妃。”
“馨妃?”李廷恩只是做出個大膽的揣測,後宮之中到底有誰曾經得到過昭帝的聖寵他就完全不清楚了。
“是馨妃。”石定生臉色難看的點了點頭,“五年前,為師當還致仕在永溪,你幾位在朝中的師兄曾給為師寫過信,說皇上生了一場重病,宮裏有消息傳出來,說是皇上死了個心愛的妃嫔,太後為安撫皇上,還有意賜了那名出身卑賤的妃嫔一個妃位,厚葬了她。為師當時斥責了你幾個師兄,五年前,正是種燃他們逼迫太後還政之時,壽章長公主薦了獨子杜玉樓接任左衛軍都督。皇上原本與壽章長公主姐弟之情頗深,為師那時與朝臣們都推測皇上的重病是因壽章長公主讓杜玉樓去任左衛軍都督的緣故。至于後宮妃嫔帶着腹中龍種離世,朝中無人不以為是皇上不願承認為與太後争權而導致同胞之情破裂所放出的流言。也只有你幾個師兄年歲尚輕,看重男女之情,才會将之放在心上,還特意寫信告訴為師。”說着石定生嘆了口氣,“眼下看來,你師兄他們當年聽到的消息未必是假的。空xue來風,果然有因啊。”
五年,又是五年前。
一切的發生,似乎又順推到了五年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