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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1)

李廷恩回家後,朱瑞成就将姚鳳晟還在家的事情告訴了他。

姚鳳晟正在跟趙安一起連拳,聽說李廷恩回來了,他就大大咧咧的無視身邊想要帶路的從平,自己走在前頭去找了李廷恩。在李廷恩身邊上下打量了一圈,他道:“別的話我就不說了,這釀酒的事情,你既答應了清詞,就得好好做,別讓她在家裏那些人面前丢了臉面。”說完,他頭也不擡,轉身就快步走了。

他這樣的做派,氣的長福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哎,這人,少爺您瞧瞧。”長福憤憤不平的朝李廷恩抱怨,“這還沒成親呢,就想從少爺您手裏掙銀子了,這還端着架子擺出副舅兄的臉面上您面前吆三喝四的。少爺,要不您把……”他話沒說完,被李廷恩目色冰涼的看了一眼,登時不說話了。

李廷恩放下手裏捏着的玉佩,淡淡道:“出去罷。”

長福垂頭喪氣往外走,從平在門口攔住他就在後腦勺上給了一巴掌,“你說你,這門婚事又不是少爺自個兒要定的,那是石大人和姚太師定下來的。姚太師才去了沒多久,喔,你倒好,一個下人,就跑到少爺面前去撺掇少爺悔婚了。”

長福摸着後腦勺不服氣的道:“從大哥,咱們這些下人都看不上姚家,讓少爺再去伺候,不是委屈了少爺。您瞧瞧姚家上上下下那副樣子,明明就是求着咱們少爺,倒像咱們少爺欠了他們銀子一樣。”

這倒是大實話。

說起來從平也覺得不喜歡姚家這幅做派。可沒法子,誰叫這門親事就是定着了。不過從李廷恩接到信的神色看來,從平覺得李廷恩對姚姑娘倒并非很厭惡。

從平摸了摸下巴,告誡長福道:“這種事情你就甭管了,少爺要是樂意,将來人家就是咱們的少夫人。少爺要是不樂意,以少爺的脾氣,那也沒人能強的了少爺不是。”

“得了罷,從大哥,你看那誠侯府,這事兒不還是你告訴咱的?人家還是侯爺呢,得虧姚姑娘不是個公主。”長福撇了撇嘴。

聽見長福的話,從平無奈的在心裏翻了個白眼。

這傻孩子,以為當年誠侯府的事情就真是市井民間那些說書的說的那樣簡單。杜如歸被壽章長公主看上是那張臉,壽章長公主能下嫁可是沖着誠侯府世襲罔替四個字去的。要不太後何必把宋氏三族的人都給砍了。公主公主,公主是皇上的女兒,想要嫁個如誠侯府這樣的好人家,也不是那麽容易。要知道,當年的瑞安大長公主,嫁去平國公府的時候,還是做繼室呢,只不過以前的國公夫人沒能留下一個男丁罷了。就這,還是許多宗室貴女們豔羨的好親事。

誰叫大燕的公主郡主們名聲都不太好,讓世家勳貴們都不樂意尚主。

再說了,要怪就怪宋氏還有誠侯府當年不識時務,他們要早早的站在太後那一頭。以太後當年的威勢,怎麽也能從朝中扒拉兩個出來把閨女給娶了,不是一定要杜如歸不可。

從平心裏亂七八糟的腹诽了一通,拉着長福進去繼續給他講規矩。

李廷恩就和朱瑞成說了幾句織雲錦的事情,然後自己關在書房裏看起了昭帝給他的有關宋氏一案的卷宗。

看完之後,李廷恩對于宋氏是否冤枉一事,又有了一個更加清晰的認識。看樣子,當年太後為了讓宋氏一案盡快定罪,的确是花了很大的功夫,然而,有些事情,真的就是真的,假的,無論用了多厲害的高手來作假,終歸是假。

想到昭帝的吩咐,李廷恩暫且将卷宗放在一旁,把趙安叫了進來。

李廷恩讓趙安動用手下的人手去打聽打聽杜紫鳶的事情。

趙安聽到李廷恩的吩咐,臉上的神色就有些古怪,他猶豫了一下道:“少爺,誠侯杜如歸的幼女養在詠院,從不出府的事情人人都知道,這……”

李廷恩就詫異的看了趙安一眼,“趙叔,我的意思,是讓你去門口打探打探消息。”

趙安苦笑着搖了搖頭,“少爺,我沒法子。這京裏,只怕還沒人能在不驚動誠侯的情形下暗中打探杜紫鳶。”

“趙叔的意思……”李廷恩這次是真的有些吃驚了。趙安的本事,他是見過的,能作為戰場斥候活下來,能被石定生看重,能跟在自己身邊一路輔佐。可如今卻說沒辦法避開杜如歸打探到一個小姑娘的消息。最重要的是,他用了一個京裏。

李廷恩身子往前傾了一些,看着趙安正色道:“趙叔是說,杜如歸有大才?”

“是。”趙安很鄭重的給李廷恩點了頭,“誠侯天生将才,十五歲的時候先帝下旨,讓京中勳貴子弟于天破軍,左衛軍,右衛軍中擇選人手在禦前演武。誠侯只挑選了五十左衛軍精壯,便将定國公府世子率領的三百人馬打得打敗。演武到最後,京中十二家勳貴聯手對付誠侯,結果依舊大敗。如今左右兩衛軍中最精銳的繡衣衛,就是經由誠侯之手訓練而成。”

這段往事,李廷恩倒是沒聽人提起過。或許是因石定生是文臣,對繡衣衛這樣暗地裏監管百官的禁衛心有不滿才不曾提起?

“趙叔是想告訴我,杜玉樓如今在左衛軍坐穩都督這個位子,與杜如歸有關。”

趙安不屑的道:“少爺,您以為單憑太後與壽章長公主,就能讓左衛軍那些兵士們聽杜玉樓的調遣?從軍就是時時都提着頭的買賣,上頭的人能帶着下面的人吃香喝辣自然是本事,更要緊的,是能帶着咱們這些人保住性命。何況是左衛軍這樣的天子親軍,要沒真本事,憑杜玉樓是誰,他也早被人掀翻了。小的早就打探過,杜玉樓是杜如歸一手帶出來的。”

他說着停了停話,猶豫道:“小的也不知道那些事兒石大人是怎麽跟您說的。不過小的知道,杜玉樓三歲的時候,誠侯就将人帶到誠侯府在秋安坊的別院教導騎射功夫。小的以前有兄弟做過誠侯的侍衛,我那兄弟說,誠侯将杜玉樓用繩子綁在馬背上,讓杜玉樓适應烈馬奔跑時的起伏,以此讓杜玉樓能在任何時候都與坐騎合為一體。杜玉樓射箭,誠侯讓人在邊上燃起枯草堆,以煙霧遮蓋草靶,杜玉樓習劍練槍法,誠侯從來都是選日正當中,過午便不讓下人給杜玉樓吃任何東西,只在園中放養一些獵物,讓杜玉樓自行找食。直到誠侯府以前那位夫人有了身孕,誠侯才将杜玉樓帶到侯府就近養了一年,之後的事情,小的便不知道了。”

“竟然是這樣。”

李廷恩從沒想到這其中還別有內情。看樣子,滿朝上下對這樁往事的認識都太片面了些。所有人都将目光落在太後與壽章長公主如何逼迫杜玉樓休妻另娶上,所有人都在杜玉樓數次的自殘中以為杜玉樓厭惡抛棄了一切。可眼下看來,也許厭惡是真的,但杜玉樓心裏始終有一線清明,他依舊重視杜玉樓這個兒子。至少在只有杜玉樓這個選擇之前,他為了誠侯府,丢下一切的不理智,冷酷而竭盡全力的栽培了杜玉樓這個兒子。

這樣一個即便最最癫狂的時候都保留着一線清明的男人,當初又是否意識到了洛水宋氏的大難降臨?

原本李廷恩叫趙安去打探杜紫鳶,只是為了在之後的事情中有一個準備。可此時,想到洛水宋氏卷宗上的事情,李廷恩下了一個決定,他要見一見杜如歸。

“趙叔,你多安排幾個人手守在誠侯府外面。”

沒想到自己都說明了杜如歸的厲害,李廷恩依舊會堅持己見。趙安十分的道:“少爺,您這是……”

李廷恩沒有隐瞞他自己的想法,坦然道:“我要見杜如歸。”

“少爺是想借此事讓杜如歸主動找上門。”趙安試探了一句。

若杜如歸當年對宋玉梳的感情是真的,他将杜紫鳶這個女兒藏在詠院八年是出自真心,那就會主動找上門,自己便能如願以償獲得一個答案。若不是真的,杜如歸不肯見,至少自己也能掀開迷霧的一個角落。

李廷恩嘴角隐有笑痕,朝着趙安輕輕揮了揮手。

這些朝廷上的彎彎繞,趙安不太懂,他嘆了口氣。武人最尊寵的就是比自己厲害的人物,不過李廷恩既然打定主意要跟杜如歸對一對,趙安也只能硬着頭皮去找以前最尊寵的杜如歸鬥一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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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大拖着一條殘疾的腿手裏端着花盆慢騰騰的往詠院走,半路上的時候,他不着痕跡的停了停,彎下身将地上一盆花枯萎了的幾片花瓣給揪掉捏在手中,繼續走路。

看到杜大手上顏色豔麗的茶花,杜如歸招招手,示意杜大将茶花放在他面前。他直起身摸了摸花瓣上還殘存着的溫度,朝左邊爬滿藤蔓的牆頭上望了一眼,淡然道:“別管。”

杜大木愣愣的眼珠子轉了轉,感覺到牆頭邊的人已經消失了後,才小聲道:“侯爺,不是公主府的人。”

“她不會再讓人過來。”杜如歸閉着眼倚在躺椅上,右手有一下沒一下的撫摸着花瓣,“你去告訴杜玉樓,讓他查查是誰的人。”

杜大正要點頭,一個彎腰駝背的老人慢蹭蹭過來到杜如歸跟前跪下道:“侯爺,有人窺視姑娘。”

在詠院中,只有一個人被稱呼為姑娘,沒有序齒,沒有別稱,僅僅是姑娘。

杜如歸眼簾瞬間張開,森冷的望着老人,“是誰?”

“跟去打探過,說回了李家。”

“李家?”杜如歸左手撐額仔細想了想,才明白手下口中指的李家并非是京中的世家勳貴,而是新任的探花郎李廷恩府上,他面帶鄙棄的笑了笑,“老了。”

“去個人,請這位探花郎過來敘敘話。”杜如歸得知是李廷恩後,眼底那股銳利很快就消失了,又像是一個老者一樣重新倚在躺椅上望着天空,禁閉的雙目遮住了他一切的思緒。

李廷恩很快就接到消息,趕到了誠侯府。

依舊是杜大來迎接,在注意到杜大的瘸腿時,李廷恩有些意外,不過等看到杜如歸時候,他更意外了。

有人曾說過,一見傾人城,再見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原來這世間,不止女人傾國傾城,男人,依舊可以擁有如此驚人心魄的面容。難怪當年的壽章長公主在杜如歸受傷之後,可以忽視杜如歸的腿傷,卻不惜一切求來宮中聖藥要将杜如歸的臉傷醫治好。

他先給杜如歸行了晚輩禮。

杜如歸卻自始至終坐在躺椅上一動不動,許久才掀了掀唇,“李大人請坐。”

說是請坐,也沒人端凳子椅子來,李廷恩左右看了看,發現四周靜谧無人得猶如墳墓,他忍不住笑了笑,泰若自然的自己坐在了院中唯一的一根石凳上。

似乎是知道李廷恩已經坐下,杜如歸再度開了口,“李大人想見我?”

跟杜如歸這種人說話李廷恩不會有任何拐彎抹角的地方,他坦率的賠罪,“還請誠侯見諒。只是誠侯閉門謝客已經多年,聞聽誠侯最重幼女,晚輩實在也是別無他法。”

杜如歸不為所動,語氣不升不降,“你想知道什麽?”

李廷恩能感覺到杜如歸根本就沒将他放在眼中。他不為杜如歸這種态度生氣,但顯然這種态度會影響接下來的談話,所以他笑了笑,對杜如歸道:“晚輩領了一道密旨。”他掃了眼依舊禁閉雙目的杜如歸,緩聲道:“皇上有旨,令晚輩翻查洛水宋氏一案。”

“你說什麽!”杜如歸一直慵懶的神情很快消失不見,猶如一頭巨虎盯着獵物一樣死死的看着李廷恩。

“皇上有旨,令晚輩重審洛水宋氏夷三族一案。洛水宋氏之事,與誠侯府敬和夫人有關。因此,晚輩才想見一見您。”李廷恩神色恭敬的看着杜如歸。

杜如歸神情快速變幻,他聽到敬和夫人二字後,忽然仰天長笑,語氣古怪的喃喃反複念着這個詞,“敬和夫人,敬和夫人,哈,敬和夫人。”

敬和夫人是在宋玉梳被太後懿旨賜給杜如歸做妾之後又被太後所封的诰命。一個敬,一個和,讓太後的心思昭然與天下。然而人們提起宋玉梳時,卻很少用敬和夫人稱呼。如石定生這樣的長輩,會直接叫一聲宋玉梳。若是平輩或年歲差不多的,幹脆就叫玉梳女。寧喚其名不喚其诰命封號,偏偏是敬重的意思。

這其中含義糾葛,李廷恩自然很明白。他叫出這個塵封已久的诰命封號,也并非是為了提起杜如歸的傷心事,而是想打破杜如歸死水一樣的心境。

杜如歸兀自笑了一會兒,看着李廷恩冷冷道:“皇上果真讓你為宋氏翻案。”

“并非翻案,只是翻查。”李廷恩謹慎的道:“洛水宋氏是否含冤,還要看翻查之後的結果。”

杜如歸哼了一聲,“洛水宋氏,乃是太後下旨夷三族。未有人鳴冤,皇上如何讓人重審此案?”

單憑杜如歸這一句話,李廷恩就斷定昭帝安排杜紫鳶去敲登聞鼓的事情杜如歸并不知情。李廷恩倒不奇怪昭帝是如何避開杜如歸的耳目找到杜紫鳶,畢竟昭帝是皇上,杜如歸再厲害,也只是一個侯爺。誠侯府雖說閉門多年,總要吃要喝。至于如何說服杜紫鳶,那就更容易了。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而已。

敲登聞鼓的過程,李廷恩已經弄清楚了。雖說對素未謀面的杜紫鳶要行此大險有些恻然,可他并不打算将此事告知杜如歸。昭帝将事情交給了他,他就打定主意要辦好,何必為一個不認識的杜紫鳶,去觸怒昭帝?

他想了想,很巧妙的答了一句話,“宮中有位宋容華。”

杜如歸果然順着李廷恩這句話想了想,眼底疑惑立時消散了許多,他難得正色打量了李廷恩兩眼,“你想知道什麽?”

李廷恩聽到杜如歸的口氣,心裏出了一口長氣,他開門見山的道:“侯爺,晚輩想問一問,當年宋氏滅族之前,您與敬和夫人可曾在事前得知消息?”

杜如歸聞言就寡淡的笑了,“你能如此問,便證明你也只宋氏無罪。”

面對杜如歸抓緊一切時機都要壓一壓自己的行為,李廷恩這次很快恭敬的垂了頭。

杜如歸看着李廷恩的舉動,躺會去看着天上,淡淡給出了答案,“宋氏滅族之前,宣麗質便找過我,她告訴我,宋氏傾覆大禍就在眼前,我若想保住玉梳,就搬去與她同住。”

李廷恩很幹脆的道:“敬和夫人是因難産去世。”

“難産?”杜如歸譏諷的笑道:“玉梳臨盆,我一直守在屋外,玉梳她,是自己一心求死。她以為她死了,宋氏就能逃脫生天。”說着他睜眼開,一臉漠然的道:“她求我讓她去死,我答應了。”

沒有想到居然會是這麽一個答案。

李廷恩看着杜如歸眼底的死寂,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杜如歸這一次卻并不需要李廷恩再問了,他主動的将往事一一告訴了李廷恩。

“玉梳自從回到誠侯府便一心求死。宣麗質将宮中善調婦人身體的嬷嬷派到玉梳身邊,我明知宣麗質的意思,為讓玉梳抛卻尋死之念故作不知。直到玉梳數次有孕都流産,我才直到宣麗質心神早已癫狂。玉梳又一次有孕在身後,我無奈之下,将杜玉樓接入誠侯府。正是從杜玉樓的口中,玉梳得知了宣麗質曾以宋氏安危要挾我搬入公主府的事情。後面的事情,你也猜出來了。”杜如歸冷淡的看着李廷恩。

李廷恩聞言默然。

當然能猜出來。宋玉梳因這個消息執意選擇自斷生路,杜如歸無奈之下成全,在宋玉梳死後對杜玉樓态度有了巨大的轉變,并且自斷雙腿,禁閉于詠院之中撫育宋玉梳留下的女兒杜紫鳶。

可李廷恩之所以問杜如歸,想知道的并不是這個。他要确定的,是當年太後一怒之下夷滅宋氏三族到底是為了壽章長公主還是另有緣由。

既然杜如歸說當年壽章長公主的确曾在事前以此做威脅,那麽以杜如歸的性情,宋玉梳死去依舊無法挽回宋氏被夷三族的命運,杜如歸不會不調查真相。

李廷恩在心中揣度了一番,溫聲道:“侯爺,您以為壽章長公主當年所說之言是否便是真相?”

“宣麗質這個女人。”杜如歸臉上全是不屑,“她枉為王太後之女。”他說着目色古怪的看着李廷恩,“這些年,朝臣們都說宋氏因我而亡,因玉梳而亡,因宣麗質而亡。可我查了八年,李大人,你猜我發現了什麽?”

李廷恩有預感接下來杜如歸說的話會将事情截然不同的另一面呈現出來,他不動聲色的道:“還請侯爺賜教。”

“果然沉得住氣。”杜如歸随意的稱贊了一句道:“宋林生入罪诏獄前,叫人給了我一封書信,說他發現了一件驚天秘事,此事足以将太後落罪,挽回宋氏清名。”他說着看向李廷恩,“你不知道罷,當年玉梳回到誠侯府,多少文臣一面感憐玉梳,一面又怨怪玉梳沒有一死以證宋氏清名。玉梳忍辱負重,皆是為了保住宋氏,可惜,宋氏最後依舊亡了。”

“自玉梳重回誠侯府,宋氏在朝為官之人便數次聯絡群臣對抗太後。宋林生一直查探王家,希望找到王家敗壞朝綱的證據。他寫過這封信沒多久,便被太後打入诏獄,任何人不得探視。玉梳死後,宋氏依舊被太後下旨夷族。激憤之下,我數次找到宣麗質,宣麗質面對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她說她已為宋氏在太後面前求過情,可太後心疼她,執意不肯更改旨意。太後的話,宣麗質相信,我不信。玉梳已死,太後除去宋氏徒落朝臣口舌。太後若是為了愛女不顧一切之人,當年就會賜死玉梳。所以,我接着宋林生心中的蛛絲馬跡查下去。”說到此處,杜如歸再度癫狂的大笑起來,停住笑後,他猙獰的看着李廷恩,柔聲道:“李大人,諸人皆誇你智謀過人,你猜一猜,我查到了什麽?”

李廷恩壓住心裏翻騰的思緒,恭敬的道:“還請侯爺賜教。”

杜如歸啧啧感嘆了兩聲,搖頭嘆息,“你也猜不出,是啊,誰能猜出來。誰能猜出來。”他語調陡然拔高,聲音尖利的丢出一句石破天驚的話,“誰能猜出來,堂堂太後,天子親母,居然會讓苗巫給自己的親生骨肉種下蠱毒!”

饒是李廷恩事先做過千般揣測,萬般臆想,也沒想到杜如歸會給出這樣一個答案。

這不是他第一次聽到苗巫這個大燕上下禁忌的詞語,卻比第一次聽到更叫他駭然。哪怕當初在三泉縣從屈從雲口中得知苗巫之事後加上石定生給的一些提示,他與石定生都推斷苗巫之事與太後有關。可他從未想過,太後用苗巫,用蠱毒,居然是給皇上下毒。

何況宋氏之事已經過去八年了。杜如歸說宋林生為官時便已發現蛛絲馬跡,豈不是說太後至少也昭帝下了八年的毒!

李廷恩豁然站起趨近杜如歸,再也無法掩飾臉上的震驚之色,他急切的追問道:“侯爺所言屬實?”

杜如歸面對李廷恩惶惶的臉色,滿不在乎的笑了,“李大人,你何必多此一問。”

李廷恩頹然的坐回了石凳上。

是啊,何必多此一問。就如同當初屈從雲寧肯讓屈家上下進牢獄之中走一回也不願沾染此事一樣。杜如歸既然敢對自己說這話,便是有十足的把握。沒有人會用這種事來編織謊言。哪怕是在別人口中已經癫狂的杜如歸也不會。何況,杜如歸自始至終不曾癫狂。

李廷恩坐在石凳上出了一會兒神,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杜如歸的斷腿時,他忽然有些明白杜如歸當年為何要在将停靈五個月的宋玉梳入土為安後選擇自斷雙腿了。

不僅是與宋玉梳夫妻情深,不想再看到害死宋玉梳的那些人,更是因得知了一個巨大而不能吐露于人前的秘密而心中惶惶。為了平安的守護着這個秘密,以留住性命保護心愛的女兒長大,他不得不自斷雙腿,以此告訴別人,他杜如歸無論以前如何驚采絕豔,今後也僅僅只是一個不良于行,只能坐在詠院中懷念亡妻的廢物罷了。

他只有在人前做不了任何事,才能在背地裏繼續做任何事。

李廷恩很快收拾好心緒,“侯爺可曾将此事告訴別人?”

杜如歸面對李廷恩的冷靜從容,頗感興趣的彎了彎唇,“我若告訴了別人,如何能看着紫鳶長大?你以為,憑宣麗質就能在王太後面前保住我。那個女人……”這是杜如歸第二次用這種不屑的口吻提起壽章長公主,“她被王太後,被皇上玩弄于鼓掌之間。她以為王太後為了她這個女人掏心掏肺。王太後心愛長女自然是真,戀棧權位同樣是真。宣麗質出身皇家卻蠢笨如豬,活該被天下萬人唾罵。哈,好一個世人口中權勢威重的長公主!”

對壽章長公主與杜如歸之間的糾葛,李廷恩就不想去管了,他現在迫切的想知道太後對昭帝下蠱毒的事情宋林生是如何得知的。

杜如歸同樣沒有隐瞞李廷恩,他連最大的隐秘都告訴了李廷恩,還有什麽可以隐瞞的。原本他如此茍延殘喘,也并非就是想将這個秘密帶入棺材。他一早想的,就是要将此事告訴昭帝。若天下還能有一個人為他與心愛的女人報仇,那個人必然只會是昭帝。

宣麗質殺了昭帝愛的女人不夠,如此只能讓昭帝對宣麗質恨之入骨,王太後依舊只是高高在上的王太後。可對一個皇帝而言,最忌諱的是什麽?是有人要謀奪他的江山,還要謀奪他的性命。昭帝一直能隐忍王太後是因王太後乃其生母,朝臣都希望昭帝能早日親政。昭帝心中清楚,只要他忍,不用背負罵名,遲早朝政還是會還到他的手中。可若昭帝得知王太後一早就打算要他這個天子的命,昭帝還會不會讓王太後福壽安康的活下去?

真是叫人期待,昭帝都忍不住要對宣麗質出手了,讓李廷恩翻查宋氏一案。若李廷恩再将此事查出來,玉梳是不是能在黃泉之下快慰一番?

杜如歸眼底閃爍着瘋狂之色,對李廷恩道:“這件事我原本是要告訴杜玉樓,我要讓皇上相信此事,更要杜玉樓憑借此事成為太後的心腹。”他半往前傾的身子因體力不支重新倒了回去,看到李廷恩一點不意外的神色,就道:“你知道杜玉樓是皇上的人。”

李廷恩沒有回答。

此時此刻,沉默便是最好的回答。

杜如歸忍不住贊賞的再看了看李廷恩,嘆道:“可惜了,若你是杜玉樓,我會死的安心些。”他說完直奔正題,“洛水宋氏一直在洛水之畔。洛水附近,有座鼎巫山,裏面便有數個苗巫部族。苗巫藝術奇詭,曾經救過宋氏祖上族老性命,高宗下令驅逐苗巫,宋氏不敢再與苗巫公然結交,暗地裏,卻常令人往鼎巫山送糧送衣。苗巫投桃報李,暗中幫宋氏調教家生子學習苗人以蠱治病之道。宋林生身邊,便有一名學過苗巫蠱術的家生奴仆。”

“晚輩記得,宋大人當年是戶部尚書。”重重連環的鎖,一旦被解開其中最關鍵的一環,李廷恩被桎梏住的思路就猶如被洪水沖刷了一遍,暢通無比。

“沒錯。”杜如歸淡淡道:“宋林生是戶部尚書,他雖不執掌少府寺,更幹涉不到宮中用度采選,手裏卻管着銀子。按大燕律,天下稅賦,就算是酒稅這般最後要劃入少府寺的稅銀,也要先送往戶部查驗之後再撥入少府寺。宋林生手中自然會有來往的賬目。宋氏誓言對付太後,當時的少府寺卿姓王名度,為太後族侄。宋林生查探少府寺賬目之後,意外發現宮中用藥進出有異,他原本是對着王度去的,他以為就此能斬斷太後一只臂膀,誰知他帶着奴仆前去清查少府寺一批新入的藥材時,那奴仆竟發現藥材有異。宋林生大驚之下想法從禦醫口中套出話,得知這些藥材是治皇上的心悸所用。皇上自小體壯,并無大病,卻從小就有心悸,時常不能安枕。這一點,朝中無人不知。宋林生得知藥材為皇上所用之後,便疑心上了王太後,正打算接着此事查下去,一道懿旨,他便入了诏獄。”

“後來您接着查了下去。”

“我足足查了五個月。”杜如歸神色冷清,“這是我花費時日最長,花費心裏最多的一件事。太後辦事着實機警,若非宋林生身邊那名奴仆見勢不妙,早早逃出來暗中找到我,我未必能查出實情。”他說完事情的來龍去脈,扭頭諷刺的看着李廷恩,“李大人,事情如何你已得知了,現在你告訴我,你可依舊要查宋氏一案?”他說着冷冰冰的笑了笑,“此事,無關風月啊。”

面對杜如歸眼底壓抑着的刻骨仇恨,李廷恩此時反倒心如止水,“侯爺,晚輩已無路可退了。”

“無路可退。”杜如歸咀嚼了一遍這四個字,縱聲道:“沒錯,咱們誰也退不了,既如此,我再告訴你一件事。”他定定的看着李廷恩,緩緩道:“馨妃,是我送入宮的。”

自從杜如歸将事情始末說出來,李廷恩就已經猜到了。

說到底,宋氏既然被下令夷三族,哪怕馨妃是分支,也不可能順順利利進入後宮。至少壽章長公主與王太後便會竭力防備。可馨妃不僅入宮,還得寵了,去世之後連王太後都不得不為了皇上下旨賜妃位以做安撫。馨妃在後宮如此順利,靠的不可能只是美色,後面必然有人相助。除了杜如歸會如此煞費心機安排一個宋氏出身的女子入宮,李廷恩着實也想不到別人了。

沉默了片刻後,李廷恩道:“侯爺是借由壽章長公主之手将馨妃送入宮的罷?”

杜如歸一怔,再次大笑出聲,他看着李廷恩贊道:“真是厲害,可惜不是我杜家兒孫。”說完這句話,他面色一冷,“不錯,我告訴宣麗質,我有個遠親,想要得蒙聖寵,也算為誠侯府在皇上面前尋一條退路。為了杜玉樓與杜玉華,為了讨我的歡心,宣麗質連人都沒見過,就瞞着太後将馨妃送到了皇上面前。”

李廷恩神色複雜的看着杜如歸癫狂的神色,淡淡道:“誠侯府乃是世襲罔替的爵位,想在後宮讓人得寵自然艱難,想讓一名女子入宮,若是只做宮女,您不會沒有辦法。您要借壽章長公主之手,想必是讓壽章長公主之後能時常想起馨妃這個人,最後才能發現馨妃出自洛水宋氏。您送馨妃入宮之時便已打算好要在最合适的時候讓壽章長公主出手殺了馨妃。”

杜如歸發現自己不得不一再的擡高對面前這個少年官員的看法,他很爽快的道:“你猜的八九不離十。只是當年是馨妃找到我,她自願入宮,自願用一條命去換皇上對宣麗質母女的憎惡。她要當皇上心裏的第一根刺。只是沒想到,過了三年,她才順利的有了身孕。”

看到杜如歸臉上竟然流露出惋惜之色,李廷恩喉頭像堵了一團棉絮,他壓抑着心底翻騰的感覺,“侯爺就不怕晚輩将事情告知皇上?”

杜如歸目光難辨的看了一眼李廷恩,淡笑道:“你會麽?”他手在躺椅扶手上摩挲了兩下,緩聲道:“你已在皇上面前表明心思,再告訴皇上他受了一場天大的愚弄?李大人,你不是蠢材。”

哪怕有所不甘,李廷恩也不得不承認杜如歸手段實在狠辣準确。

正如杜如歸所言,只要自己不蠢,就絕不會向昭帝告知馨妃之死的真相。相反,若今後這件事有可能會被揭開,自己也會不顧一切的站在杜如歸這一面,拼命将罪名全部扣在壽章長公主身上。

一切,只因自己已沒有了退路。

杜如歸看着李廷恩的臉色,倏爾一笑,“李大人,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看看我這個斷腿無用之人,原本以為熬不下來,終究還是活下來了。你,日子還長的很。”

此時此刻,李廷恩再說任何話都是多餘。

很明顯,他來的目的已經達到,他的确從杜如歸口中知道了真相,甚至連更多意想不到的都知道了。可杜如歸更占了十足的便宜。原本應該有杜玉樓去拼死承擔的責任落在了自己身上,哪怕昭帝怨憎太後,可要做第一個告訴昭帝太後想要他性命的人,李廷恩不以為自己能輕輕松松全身而退。不僅如此,杜如歸還為馨妃的事情拉攏到一個同盟。而自己,在重審宋氏一案的事情正式昭告天下後,還要面對太後一面的威逼。

事到如今,似乎也只能兵來土掩了。

杜如歸将話說盡之後,杜大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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