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京城的回雲坊很小,就在春安坊不遠,比起春安坊卻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春安坊熱熱鬧鬧,回雲坊也熱熱鬧鬧。只是春安坊的熱鬧是真熱鬧,回雲坊的熱鬧常是因住在這裏的婦人和漢子為幾個銅板,幾塊碎步的争執。
回雲坊雲集了京城下九流的人物,坊內原本寬闊的街道都被百姓蓋了屋子占了道,有些幹脆就在路邊搭幾個竈臺做生意,烏黑的水流淌在許久無人清理的路面,行人一腳踩上去,不是濺到東家的牆上就是弄髒了西家晾在外頭的褲子,常常又會因此引來一通吵鬧。
這一日,幾個在碼頭做活的腳夫回來,看到常常出現在回雲坊的四人擡的藍布轎子,互相指指點點,看着轎子進了一座不大但依舊在回雲坊很顯眼的宅子後,有個腳夫就往宅子大門上吐了一口唾沫。
“呸,這是那騷娘們又有客上門了。”
另一個腳夫就哈哈笑,“你眼珠子紅了不是。沒法子,人家那娘們,細皮嫩肉的,哪看得上咱們這些糙漢子。人家啊,要摟着滾的是這些坐轎子的白臉讀書人。”
有腳夫就哈哈笑,笑過後低聲對湊過來的幾個人道:“聽說這娘們不是接客的,是有個做官的把人給養在了這兒。你們說,這京裏哪個做官的連個娘們都不敢接回家,非要出銀子養在這種地方,啧啧,過個七八天就來一回。”
幾人圍成一圈在那兒笑,忽然聽見後面傳來馬車的聲音,就一起扭頭去看,這一看不得了,幾人的眼睛都亮了。
見着銀子,那還能不親?
趙安打聽完消息回來,隔着車門對裏面的李廷恩道:“少爺,都打聽清楚了。這宅子裏是住了個女人,家裏有個上了年紀的啞仆,還有個四五十歲的老媽子出門買菜做飯。那女人只出過兩次門,年紀二十上下,因生的好看,招惹了回雲坊不少人,只是這宅子門口常有衙役巡視,還抓了兩回上門找事的混子,自此以後,便沒人敢打這裏頭女人的主意了。”
一切都和朱瑞成打聽來的消息并不不同,李廷恩對朱瑞成辦事的本事又增添了幾分放心。
朱瑞成一心一意要将織雲錦列為貢品,在這個節骨眼上,自己叫朱瑞成來盯着戶部內給事張和德這樣能影響織雲錦是否可成為貢品的官員,朱瑞成還能盡心盡力,李廷恩倒算是有些出乎意料。
他敲了敲車壁,吩咐道:“去敲門罷。”
趙安就沖跟着來的護衛使了個眼色,讓對方上去敲開了門,順便掃視了一圈周圍窺探的目光,直到将這些看熱鬧的人都吓得縮了回去,這才目光平平的看着前頭。
一個老頭過來開了門,一看到外面停着一輛馬車,周圍還有侍衛護着,吓得一跳,想都不想就要重新把門關上,被護衛一把推開後,他就顫顫巍巍朝裏跑,邊跑邊嘶啞的喊,“大人,夫人來了。”
“什麽!”不大的宅子先是響起一聲驚慌的叫聲,接着聲音就沒了,只是能聽見屋子裏傳來乒乒乓乓的響聲。
這院子很小,一跨入大門,繞過一道影壁,就能看到傳出聲音的那間屋子正緊緊的關着門,還有個婦人縮手縮腳的站在門口。
不過一看到進門的李廷恩還有身後跟着的護衛,那婦人臉上擔憂的神色卻不見了,松了一口氣樣的拍着門道:“大人,大人,不是夫人,是個男的。”
“男的?”裏頭有人大喘了一口氣,屋裏原本雜亂的響聲也不見了。
李廷恩雙手負在身後,目光平靜的看着屋子,對那仆婦道:“請張大人出來一見罷。”他笑了笑,又添了一句,“你告訴張大人,李廷恩求見。”
那仆婦是被張和德買來看着這裏的外室的,平素被張和德反複交待的就是一定不能讓這外室随便出門勾搭男人,有人上門打聽,不能說認識他,有女人打上門,更要機靈些,趕緊叫人去告訴。這時候是個模樣一看就不簡單的男人上門,仆婦就有些弄不清楚了。
她不敢得罪李廷恩,就叫啞仆進來先把人領到隔壁的屋子去喝茶,自個兒敲了房門将李廷恩的話說了一遍。
“李廷恩?”聽到這個名字,張和德正在穿衣服的手就頓了頓。很快就哼了一聲,罵道:“吃撐了肚子,他一個兵部的,跑到這兒來抓本官的把柄!”說罷他氣哼哼的理了理衣裳,摟住床上腹部微微隆起的婦人親了一口,摸着她的臉柔聲道:“大人待會兒再陪你,趕緊起來,來的這人是個不好打發的,雖說年輕,大人也不好得罪。家裏沒個像樣的下人,你起來,給大人上幾杯茶。”
那婦人一雙桃花眼一掃,就讓張和德的魂兒都去了一半,她伸出玉膏一樣柔嫩的手指戳了戳張和德的心口,嬌聲埋怨,“您是不是有意把人弄到這兒來的,這是嫌棄我了,想把我給送出去?”
張和德摟着人就親了一口,嘿嘿笑道:“心肝兒,老爺花了上萬兩銀子才把你給弄出來,哪舍得把你送人。”他手不規矩的在婦人胸口抹了一把,谄笑道:“再說了,你肚子裏還有老爺的兒子,老爺就指着你給張家傳宗接代。”
婦人嗔了一眼張和德,起身理了理衣裳,坐在妝臺前委屈的道:“還說呢,天天說要把我接回去,這肚子都起來了,還讓我在這兒呆着,連多添個丫鬟都不肯,還要我去給別人上茶。你啊,就等着往後你們張家的根苗在這回雲坊長大,跟外頭那些人一樣讨飯吃罷。”
“就接就接,再耽擱兩日。”張和德忙摟着婦人一通安慰,心裏愁得厲害。
自己那是不想接啊。以前麽,是被這女人給勾住了,這才花了上萬兩銀子将人從教坊司給買了出來。誰知這女人雖說是從教坊司出來的,卻一直呆在教坊司管習的手下學舞,身子居然還沒被人破過。既然是個清白的,又有了身孕,請了好幾個大夫來都說是兒子,自己也就不能照着原來的打算玩個幾年再轉手或是賣或是拿去做人情了。
家裏那個母老虎,成親到如今十四年了,倒不是不能生,而是跟母豬一樣生的都是閨女,都快把十二生肖給湊齊了。她這把年紀也不能生了,又不肯讓自己納妾,肯給自己睡的通房丫鬟一個個生的比她還醜。好不容易外頭這個肚子争氣,可要如何告訴家裏那個女人,真是叫人一想想都憋屈。
那婦人顯然也知道不能逼張和德太緊,掉了兩滴眼淚被張和德哄了兩句,梳妝打扮好後就溫順的跟着張和德出來去燒水泡茶。
一見到李廷恩,張和德先前臉上的怒色都沒有了,滿臉都是笑的沖着李廷恩拱手,“李大人,真是稀客稀客。”
他官職不高,卻也是個老油子。雖說心裏早前恨李廷恩年紀輕輕就跟自己官職一樣還受重用,這會兒又恨李廷恩悄悄遣人跟着自己找上門,一臉的熱忱卻是誰都比不上。
至少張和德很清楚,面前這人的前程,絕不是他比得上的。差一點就是六首,有三朝元老做恩師,将來還有三朝元老做祖父,就算姚太師死了,姚太師的門生還在。再有朝廷的看重,自己這種人,無論如何是比不上的。
李廷恩看得出張和德的意思,十分給臉面的起身還了禮,溫聲道:“張大人。”
看李廷恩如此行事,張和德心裏就舒服了。不過他再一瞅李廷恩邊上目不斜視的趙安,還有院子裏站着的十來個虎背熊腰的護衛,心裏就嘆了聲不能比。
他也知道李廷恩不會無緣無故的上門,既然人都到這兒了,他幹脆主動開口,“李大人這急着找本官是……”
李廷恩笑道:“是有事請張大人幫忙。”
“李大人盡管說,盡管說。”張和德說着一拍腦門,懊惱道:“瞧我,瞧我,素蘭,快給李大人上茶。”
“哎……”很快屋子裏就飄起一陣香風,素蘭搖曳着腰肢笑盈盈的走了進來,手上端着茶水。只是她看到李廷恩的時候,很明顯的愣了下,繼而察覺到邊上的張和德臉上露出了不滿的目光,她趕緊重新低下頭,先給李廷恩上了茶水,又給張和德倒了茶。倒過茶後,她就低眉順目的站到了張和德邊上,沒有再看李廷恩一眼。
原本心裏有些不舒服的張和德這才放下了心,對素蘭的懂規矩十分滿意,給李廷恩解釋道:“李大人,這是本官的姬妾。”
李廷恩當然不會不識趣的問張和德為何他的姬妾會養在回雲坊。何況張和德說姬妾,而不是妾,不是丫鬟,李廷恩就明白張和德的意思。
姬妾之流,是可以拿來宴客的。
只是看着素蘭很明顯鼓起的腹部,李廷恩不知為何心裏有些不舒服。他想到方才素蘭望過來時他順勢的驚鴻一瞥,心裏沉了沉,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贊道:“好茶。”說着從袖中掏出一個小巧的玻璃寶瓶,放到桌上淡淡道:“有勞姑娘為本官泡茶,這寶瓶,姑娘拿去打發時間罷。”
素蘭愣住了,張和德看着桌上的玻璃寶瓶,也半天回不過神。
這東西,值多少銀子,張和德心裏可清楚的很。別說是給個姬妾,就是家裏那個母老虎還有十個閨女,天天纏磨,自己可都舍不得買一個。
這李廷恩為何出手這麽大方,竟然拿這東西打賞一個姬妾?張和德想着就看了看素蘭嬌豔欲滴的臉,心裏有些為難。
要早些時候罷,自己是不願意為了一個姬妾就和李廷恩別勁兒,李廷恩漏漏口風,一個女人送就送了。雖說花了上萬兩銀子,但自己也玩了幾年了。再說李廷恩在河南府的時候就是出了名的金童子,要了自己的女人,李廷恩總不會不懂事的一點銀子都不舍得給罷。
要不把素蘭肚子裏的孩子打了,再找個女人生兒子?
張和德看看桌上的寶瓶,又看看李廷恩,再看看素蘭的肚子,滿臉都是為難。
看到遲遲沒人去動桌上的寶瓶,李廷恩眼底泛起一絲冷意,略微不悅的道:“張大人這是嫌棄禮輕了?”
被這麽一問,張和德吓了一跳,急忙吩咐素蘭,“李大人賞的東西,你趕緊給收了。”
素蘭只好低眉順目的出來将寶瓶捏在手心,又過去福了福身子謝李廷恩的賞。
因她垂着頭,李廷恩只能見到她半邊側臉,可就是這半邊側臉,也叫李廷恩心裏一動,他沉聲道:“你擡起頭來。”
素蘭吓了一跳,趕緊去看邊上的張和德。
張和德卻出乎預料的沒動怒,而是催她,“李大人叫你擡頭你就趕緊擡頭。”
素蘭只好忐忑不安的将頭擡了起來。
這一次,李廷恩終于完全看清楚了她的眉目,心裏有個念頭呼之欲出,正要開口的時候,忽然看見素蘭鼓起的腹部,他神色漠然的問了一句,“你姓什麽?”
素蘭完全愣住了。
張和德也搞不明白李廷恩的意思。他原先以為李廷恩是看中了素蘭。年輕人麽,再如何還是重美色的,雖說素蘭并不是國色天香,好歹經過教坊司那些人的手,渾身的風情可不是一般人能抵得住。他都打算就把孩子給打了把人送出去了,誰知這會兒又問姓氏。
這是什麽怪癖好,難不成姓不好的女人還不睡了?
張和德心裏腹诽了幾句,還是答道:“李大人,素蘭是本官從教坊司花重金買出來的。她是罪官家的奴婢,後頭放到了教坊司。以前跟着的主家是姓宋,本官就給她取了名字叫宋素蘭。”
“姓宋。”李廷恩眼神有些恍惚,他一一檢視過宋素蘭的五官,有些悵然的道:“你以前,是姓胡罷。”
宋素蘭原本正惴惴不安,聽到李廷恩的話,詫異的擡頭,脫口而出道:“大人怎麽知道?”
我怎麽知道?
李廷恩心裏無奈,面上只能苦笑。
今日來這裏原本是想借着張和德在外養外室的事情迫使張和德開口,誰知張和德的外室竟然是自己的表姐,李桃兒的親女兒。若面前這位表姐沒有身孕就罷了,看張和德方才的态度,自己只要暗示一番,就能把人接走。可她偏偏有了身孕,難道要讓張和德把她肚子的孩子給打了再送到自己手上?
面前這位表姐,又是否願意做這樣的選擇?
李廷恩頓了頓,有些漫不經心的道:“若我沒猜錯,你該是我遠房表姑的女兒。”
此言一出,宋素蘭與張和德都驚住了。旁邊的趙安卻玩味的看了李廷恩一眼,很快移開視線,沒有開口。
“本官中舉後,多有親族前來投靠。有一快要出五服的表姑,聽說本官中舉的事情,便帶着家人找上了門。本官生母與表姑素來投緣,曾囑咐本官,若有閑暇,要為表姑尋一尋當年賣到洛水宋氏的兩個女兒,将人贖回去。”李廷恩說着将捧在手中的茶盅丢下,神色不喜不怒的看着面前已然滿眼淚花的宋素蘭,“你可曾是洛水宋氏的奴婢?”
“是是是。”宋素蘭一疊聲的點頭,淚水紛紛而下。進了教坊司成了別人的外室後,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前景就是讓張和德這個男人把自己接回張家,有一個正經的身份,哪怕是給張和德的妻子做牛做馬,也比年老色衰之後被張和德送出,輾轉在不同男人的身下要好。沒想到的是,她竟然還能再聽到娘的消息,有了一個做官的親戚。哪怕這個親戚是遠親!
宋素蘭經過諸多波折,早就不是原先那個要被親爹賣卻只能躲在娘身後哭的女娃了。她看得出張和德很忌諱面前這個親戚,這個李大人雖說對她顏色冷淡,卻有心認她,否則根本便不會提起。對這位李大人來說,這就是擡擡手讨親娘歡心的事情,對自己來說,卻能将自己一輩子的命都給改了。
想到這裏,宋素蘭不再猶豫,趕緊道:“奴婢以前是姓胡,親娘姓李,還有一個妹妹,下頭有兩個弟弟。爹以前是行商。”
“這就沒錯了。”李廷恩扭頭,目光猶如實質的落在還恍恍惚惚的張和德臉上,“張大人,本官想求您一件事。”
張和德還沒弄明白,為什麽自己花大銀子從教坊司弄出來的外室一轉眼就成了李廷恩的親戚,這會兒聽見李廷恩的問話,心裏卻有點打鼓。
不管是多遠的遠親,既然能答應尋人,想必這素蘭的親娘必然是個十分會奉承人的,能說的動李廷恩的親娘出面叫李廷恩幫忙尋人。李廷恩一看到素蘭這張臉,就主動問了,肯定是個孝子。這種事情說來以前也不少,家裏以前貧苦的,出了個做官的後,一人得道雞犬升天,親朋好友拖兒帶女的來投靠,也有早前被賣出去了的,後面就要找回來。可這種事兒,你不知道別人是如何想的,有些人會跟你做好友,趁機拉起關系,有些人會覺得是羞辱。家裏的親戚做了你家的下人,你家的小妾,自此以後便不想再看見你這個人了。
張和德心裏七上八下的,也拿不準李廷恩是哪種人,趕緊道:“李大人有話便吩咐。”
“談不上吩咐。”李廷恩臉上的神色始終不露端倪,看不出是喜是怒,讓張和德提着心吊着膽,“張大人,既然這是我親戚,有家母之命在前,在下只能請您割愛了。你出了多少銀子,在下雙倍償還,您看是不是能将她的賣身契交給在下。”
“啊?”張和德愣了一下,忽然眼珠一轉,露出愧疚的神色,“李大人,原本這是小事。只是素蘭是本官心愛之人,肚子裏又有了本官的骨肉。這,這……”他看李廷恩臉色不好,就道:“李大人放心。這素蘭原本入教坊司的時候,是官奴,本官在戶部還有些臉面,這花了銀子,給素蘭轉了奴籍。這事兒也沒人會去追究,本官将素蘭暫且放在這回雲坊,就是想讓事情先過去。既然素蘭是李大人的遠親,本官就更不用擔心了。挑個好日子,本官就将素蘭接回家,正式下了納妾的文書。”
李廷恩看了眼宋素蘭,發現她面上雖有喜色,摸着肚子的手卻一直在發顫,他就冷冷的哼了一聲。
張和德被這一聲哼的心驚膽顫的,急忙又道:“素蘭有了身孕,一直就惦記着家裏人,若是方便,還請李大人給家裏那位遠親稍個口信,也好上京來探望探望素蘭。要是樂意,本官還能在京裏給素蘭娘家找門營生,往後也能走動走動。”
按規矩,以宋素蘭的身份,娘家是不可能和張家走動的。可張和德這樣漏了口風,李廷恩就明白張和德的決心了。
看樣子,張和德是一定要将宋素蘭拿在手裏,跟自己套上這一層關系。
李廷恩心裏着實有些為難。
張和德,在自己原先的計劃裏,可是要下牢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