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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張大人這樣說,就照着張大人的意思辦罷。”

看到張和德臉上那些許忐忑,李廷恩笑了笑,吩咐身邊的趙安,“趙叔,這事,你記一記。”

輕描淡寫的交待了一句,李廷恩便起身告辭。

見此情形,張和德愣住了。他原本看着李廷恩當場就透露了與素蘭的關系,想趁機與李廷恩給套個近乎,誰知反倒得罪了人,他急忙要解釋,李廷恩卻不肯給他機會。

“張大人留步。”李廷恩客氣了兩句,連宋素蘭都沒有再看一眼,帶着趙安和幾個護衛一刻都沒有停頓的上了外面的馬車。

“李大人,李大人。”張和德追了兩步,到馬車前輩趙安攔住了。

“張大人留步。”

攔下張和德後,趙安領着護衛護着李廷恩的車出了回雲坊。拐彎的時候,趙安遠遠的朝張和德方向望了一眼,見張和德跺了跺腳垂頭喪氣的回了院子,這才讓人停下馬車。

“少爺,表姑娘那兒……”

“你找兩個人在外頭守着,等張和德走了,把人悄悄帶出來。”

張和德這樁宅子統共只有一個垂垂老矣的啞仆和一個上了年歲的婦人。想要将宋素蘭帶出來暗地裏見李廷恩一面對趙安來說簡直就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不過趙安也有些猶豫的地方。

“少爺,表姑娘的身孕……”

李廷恩慵懶的道:“不必擔心。我在張和德面前認了這門親戚,他就不敢随意動那孩子。待我見過人再說罷。”

趙安這才明白李廷恩為何當時既要認下宋素蘭,又要謊稱是遠親,神色十分冷淡的樣子。只是轉念一想到張和德在聽說事情之後的态度,他有點擔心,“少爺,若表姑娘要留在張家。”

“那就看張和德了。”

李廷恩并不覺得這件事很棘手。說起來,他對宋素蘭只是陌生人罷了。他顧忌的,是李桃兒。若宋素蘭因肚子裏的孩子一心一意要貼着張和德過日子,這也沒什麽,就讓宋素蘭一直挂着個遠親的名分呆在張家就是了,李桃兒願意與這個女兒常來常往,他也可以提供方便,可李桃兒要過了火,就請李桃兒搬到京城照顧女兒,遠離李家的人罷。若宋素蘭不要孩子肯離開張和德,那他當然會幫宋素蘭重新換個環境生活。

他肯為宋素蘭着想一二分,已是仁至義盡,張和德的盤算,他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忽然腦子裏靈光一閃,李廷恩猶豫了一會兒問,“趙叔,宋素蘭方才說她們姐妹兩?”

李桃兒的事情,趙安聽長福念叨過。此時聽李廷恩問的古怪,一直沒說過表姐二字,回過神道:“是,少爺。她說是姐妹兩。可胡威那是三女二子。”

“看樣子,也只能找到兩個了。”這麽長的時間,會發生的變化,實在讓人很難預料估計。李廷恩說不出什麽別的話。

李廷恩去過回雲坊之後,張和德就一直提心吊膽。

他先前一心想着巴上李廷恩這層關系,不用再忌諱家裏面那母老虎。誰知李廷恩連宋素蘭這親戚都不要了,他這兩天都跟困獸一樣就在家裏沒事便團團轉瞎捉摸。

張和德的夫人方氏得知張和德下值後直接回家,大感驚奇,趕緊打發人去盯着張和德。張和德原本就心慌氣短的,事情過去兩三天,這會兒他已經回過神了。李廷恩原本是去找他的,結果意外把素蘭給撞見了,到頭來真的有什麽事反而沒說。

到底是為了什麽事找自己?

張和德這幾日反複在回想。未知的恐懼跟塊大石頭一樣沉甸甸的壓在了他心上。這會兒一見方氏身邊的婆子還來探頭探腦的,登時大怒,順手抄起手邊的茶壺就給那婆子砸了過去。

婆子哎呦一聲,跟兔子一樣往外頭跑。張和德見了更是大怒,主子打下人,下人扭頭就跑,這是什麽規矩,是沒把他放在眼裏的規矩!

張和德氣的揚聲喊管家進來,要管家去把那婆子給抓回來。

管家為難的道:“老爺,那是夫人身邊的人。”

“夫人怎麽了,這是老爺的家!”張和德聲音還未落地,他夫人方氏就氣勢洶洶的帶着一幹下人沖了進來。

一進門,方氏一巴掌就扇到了張和德臉上。

“你個瘋婆子!”張和德臉色鐵青,想都沒想就還手給了方氏一個耳光。

平日攔着他睡女人就罷了。好色的名聲也不好聽,橫豎他還能去外頭找,更自在些。讓這女人一些,叫她娘家沒難聽話出來,讓她管着銀子,反正家裏進項總是一年比一年多。可今日居然敢在下人面前打自己這個一家之主的耳光,簡直是要翻天!

張和德打了方氏一巴掌不算,看方氏張牙舞爪的又要撲上來,怒火上頭,想也不想,扯着方氏後腦勺的發髻,啪啪幾下就将方氏整張臉都給扇腫了。直到看見方氏嗚嗚嗚的說不出話,被幾個仆婦拉着在那兒抹眼淚,這才氣咻咻的坐到了椅子上瞪着方氏運氣。

“我不活了。張和德,你不是人,你竟敢背着我在外頭養女人,你……”

“是啊,我是在外頭養了女人。”張和德望着撒潑的方氏冷笑一聲,重重拍了下案幾,高聲道:“去幾個人到回雲坊,把宋姨娘給接回來。”

“老爺,這……”管家看見方氏與張和德動手時就縮到了角落裏,恨不能叫所有人都沒看見自己這個人。這會兒張和德一開口,他看着跟要吃人一樣的方氏,就束手束腳的不願意動彈。

畢竟這個家,以往都是夫人在做主。

“叫你去就去!”張和德抄起邊上的茶盅給管家扔了過去。管家被砸的頭破血流,反而如釋重負的應了一聲就朝外頭跑。

方氏指着張和德渾身發顫,氣的說不出話。

張和德怒氣騰騰的看着方氏,沉聲道:“你進門這麽多年都沒給張家生一個兒子。我這才在外頭收了個外室,已經有了身孕,大夫都看過了,她肚子裏的是個兒子。我明日就去衙門将納妾的文書給辦了。你後頭這幾個月要好好照顧素蘭,她生下兒子,我就抱到你名下養活。”

方氏捂着自己腫痛的臉,眼神跟淬了毒一樣,“呸,張和德,你以為老娘是外頭那些念書念傻了的女人。老娘告訴你,三從四德對老娘來說就是狗屁,你要敢把那女人接回來,老娘就敢把人給你弄死!有本事,你就為了個外室把老娘送到官府去。”

“你……”張和德沒想到方氏如此潑辣。這會兒是真有些後悔早前為了仕途娶了這麽個六品武官家的閨女回來。他在屋子裏饒了幾圈,指着方氏怒道:“好,有本事你就把人給弄死了。我告訴你,你別以為素蘭就是沒根基的。她雖說是教坊司出身,今年新科的探花郎李廷恩卻是他表弟,如今李廷恩已經找上門把素蘭給認了親。你也不用等着我把人擡回來再弄死,這會兒你就叫人跟着,像往常那樣給人灌口藥下去。你信不信,你前腳把人給收拾了,後腳李廷恩就能抹了你爹他們的差事!”

方氏立起眉梢瞪着張和德,根本不信他這番話,“張和德,你吓唬誰。探花郎又咋了,老娘的親爹哥哥都在天破軍,他一個文官還能管到天破軍去?”

“你不信?”張和德嘿嘿冷笑了兩聲,“李廷恩的恩師是大學士石定生,石大人的夫人出身果毅侯府,李廷恩随着石大人的幾個兒子叫果毅侯做舅舅,果毅侯的孫子是誰,你不用我說了罷?”

一聽這話,方氏就卡了殼。她很想大罵張和德又在騙她,可看着張和德冷着臉坐在椅子上的模樣,她就知道,張和德這話不是胡說的。

畢竟同床共枕這麽多年,別的不敢說,張和德是不是在虛張聲勢,方氏自問還是能看得出來。

一直以為方氏很清楚,她的模樣,她的品性,以前能被張和德這個面目出挑的男人看重,後來又能管住在仕途上立穩腳跟的張和德,憑的都不是她自己,而是背後的娘家。哪怕後來張和德官職還比自己娘家的父兄更高,可說到底,娘家父兄是天破軍世襲的百戶,一站出去,就比別的人都多幾分底氣了。要不以前為何張和德只能眼睜睜的看着自己抓着點蛛絲馬跡,就把他的那些女人都給灌了藥賣到私窯子去?

可誰知道如何張和德養個外室,竟然養了個有拿捏着自己娘家人前途的親戚做靠山的狐貍精!

方氏想到自己生的九個閨女,再想想自己給張和德前後安排了四個身強體壯的丫鬟,一個都沒能生下個兒子,白添了幾張吃飯的嘴不說,到頭來自己這些年兢兢業業料理的家業反倒要被外頭女人拿到手裏,她就覺得心口跟有人拿刀戳了幾下一樣,痛的她哇一聲就坐在地上放聲大哭了起來。

眼看震住方氏,張和德還沒來得及得意,就聽見方氏震耳欲聾的哭聲,他先是愣了愣,很快心裏又浮起一絲愧意。

無論如何,這個女人在貧賤的時候跟随了自己,這些年除了兇悍些,又沒能生出個兒子,旁的,實在也說不出什麽了。說起來,要不是被逼的緊,家裏這些丫鬟又一個塞一個的難看,他不會老想在外頭找個女人養起來,更不會逼着要在外頭找女人生兒子。

張和德嘆了一口氣,過去将方氏拉起來,好言好語的哄了幾句,看方氏哭聲低了些,這才道:“夫人,這回素蘭是非接回來不可了。為夫原先也打算等她生了孩子就将她遠遠的送走。誰知昨日李廷恩找到回雲坊,把素蘭給認出來了。李廷恩年紀輕輕的就跟為夫的官職一樣了,他手段也厲害,在京裏沒多久,就結交了許多權貴,背後還有石大人撐着,為夫着實得罪不起啊。不過你放心,李廷恩不是個不講規矩的人,素蘭也就是他遠親,為夫就是把人接回來,生了兒子,那位置也越不過你去。将來兒子抱到你名下養活,你想讓素蘭立規矩就立規矩,只是別把人折騰出個好歹就是,省的将來見了李廷恩,不好說話。”

仔仔細細想了一遍張和德話,方氏亦明白這件事無力回天了,她嗚嗚咽咽的抽泣了兩聲,瞪着張和德道:“要這小蹄子接回來不聽話……”

“生了兒子,你只管管教就是了。”張和德連連給方氏保證,又是允諾給要出嫁的四女兒五女兒再添嫁妝,又是答應将來宋素蘭進門後他絕不偏疼,最後終于哄的方氏低了頭。

張和德心裏長出了一口氣。他忍住心裏的雀躍,叫人備禮去見了李廷恩。

一見到李廷恩,他就将把宋素蘭接回家的事情給說了。

李廷恩應了一聲,沒有多言,冷冷淡淡的請張和德喝茶。

這幅情景,叫張和德心裏七上八下的,坐在椅子上都跟有刺紮到肉裏一樣。他反複扭了幾回腰,終于忍不住先開了口問起李廷恩那天過去回雲坊找他的真正用意。

“李大人,您上回到回雲坊,因素蘭的事給耽擱了,這本官還不知道您到底是有何事?”

“哦。”李廷恩放下手裏的茶盅,神色有些清冷的說了一句與張和德的問話完全不相幹的話。

“張大人不知道罷,本官今日剛接了聖旨,本官自今日起調往大理寺,任大理寺少卿。”

“大理寺少卿?”張和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前頭從一個空頭探花被太後破格拔擢為兵部郎中也就罷了,如今居然又被皇上給升了官,成了大理寺少卿。饒是張和德向來自诩文人,都忍不住在心裏罵了一句娘。

有靠山就是好。

年不過十六,就成了正四品,即便是大燕開國以來頭一個差一點就成了六首最後被太後逼着皇上點成探花,可這委屈,一個兵部郎中就該夠了,偏偏皇上還要給提拔,叫個十六歲的騎到自己這頭發都熬白了的人頭上,真是……

好在大理寺少卿也不是什麽好差事,這裏可是京城,落一片瓦,能砸到四五個高門大戶的子弟。

大理寺,哼!

張和德心裏酸了片刻,才能擠出一副笑臉,“恭喜李大人,恭喜李大人,李大人平步青雲。”

“全是皇上厚愛。”李廷恩沖着虛處抱了抱拳,放下手就道:“皇上既然如此看重,本官自然要盡心竭力位皇上盡忠。”

“對對對,要盡忠,要盡忠。”張和德連忙附和。

李廷恩就笑了,“既然如此,還請張大人告知本官,當年戶部尚書宋林生被打入天牢後,戶部的幾本賬冊去了何方罷。”

“賬,賬冊……”張和德嘴唇哆嗦了幾下,眼底滿是懼意的望着李廷恩。這一瞬間,他有些不敢相信的耳朵。

李廷恩再度笑了笑,他的笑意很溫和,落在張和德眼中卻跟惡鬼沒什麽兩樣,“沒錯,本官翻閱了宋林生貪墨一案的卷宗,卻發現三司會審時作為物證的三本帳冊之後便不翼而飛了。卷宗上記載,這三本賬冊是宋林生貪墨軍饷的證據,上面的有宋林生與邊疆數名大将聯手貪墨軍饷的記錄,只是本官仔細比對過卷宗與刑部的記錄,發現事情有些出入。再去找這三本賬冊,卻已找不到了。”

他食指在案上敲了兩下,屋裏能清楚的聽到咚咚的空鳴,伴随着的還有張和德一下比一下更重的喘息聲。看到這麽一小會兒功夫,張和德整個人就跟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他又安撫的笑了笑,“張大人不必驚慌。說句大實話,本官那日去回雲坊,原本便是要将你落罪。不過如今麽,雖說宋素蘭只是遠親,本官也願意給你幾分顏面。當年宋林生的案子,以你那時的官職,你未必知道詳情。只是那幾本賬冊,你必然是見過的。”

張和德雙腿顫顫,他哆嗦道:“李李,李大人,賬冊,賬冊。”

“哦。”李廷恩恍然大悟一般撫了撫額,“本官忘了,賬冊已經丢了。”

“對,對,賬冊丢了,丢了,這麽多年都過了,這,這……”張和德就哀求的看着李廷恩,“求李大人高擡貴手,高擡貴手。”

李廷恩憐憫的看着跟條狗一樣搖尾乞憐的張和德,淡淡道:“張大人,本官實話告訴你,宋林生的案子,是皇上有意要本官翻查的。”他見張和德被一句話就吓得軟到了椅子上成了一灘爛泥,勾了勾唇,“張大人,賬冊本官相信的确沒到你手裏。不過本官聽人說過,張大人長于記數,亦有将經手的要緊賬冊都選最緊要的謄抄下來的習慣。”

說着李廷恩拉長語調,戲谑道:“張大人,原原本本的賬冊你拿不出來,謄抄的賬冊你總要給本官一份。若都拿不出來……”他笑了一聲,用輕描淡寫的口吻說了一句叫張和德差點尿褲子的話,“那本官只能瞧瞧張大人是不是真有傳說中的好記性了。”他說着就盯着張和德的心口看了幾眼。

張和德只覺得這一眼看的他整個心口都跟被凍住了一樣,好像立馬就能有人來将他的心給挖出來。他情不自禁的又想起這兩年都沒有再做過的噩夢。沒有再聽見以前的上官宋林生站在一個深不可測的洞底用各種惡毒的話語來詛咒他。

不到半盞茶功夫,張和德渾身就變得給脫水一樣,他有氣無力的擡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自嘲的笑了,“李大人,我将賬冊給您。”

“張大人果然識時務。”李廷恩幹脆的起身,喊了趙安進來,“趙叔,你随着張大人去把東西拿回來,要好好保護張大人。”

趙安看了跟死狗一樣的張和德一眼,沉聲道:“少爺放心。”說罷過去抓住張和德胳膊,輕輕松松的就将人給架了起來把張和德帶了出去。

他們一走,從平就笑呵呵的從後頭出來,“少爺,這張大人可真不經吓唬,您還沒說什麽,他就先給漏了底。”

“拖了三日才去找他,他又擔心本官為了宋素蘭的事情記恨于他,難免先怯了幾分,再告訴他我調往大理寺。他自然會吓的張了口。”

這其實是一個心理戰術,讓人在過度的自我猜疑中度過一段時光,先自己把自己給吓破膽,再從外力施加影響,最後道出真實目的,往往能起到出人意料的效果。

不過這樣的招數只能拿來對付本身意志就不堅定的人,就像張和德這樣做了虧心事後曾經長久夜不安枕的人。說起來,還多虧宋素蘭向自己透露了張和德習慣和說夢話時的惶惶模樣。

想到宋素蘭,李廷恩揉了揉鬓角,“宋素蘭那如何了?”

“回雲坊那邊來的消息,說張和德的确派了人過去接表姑娘。表姑娘悄悄留了消息給護衛,說她把去接人的張家下人給拖住了。去張家前,表姑娘想再見您一面。”從平說着就小心翼翼的看了看李廷恩的神色,“少爺您瞧是趁着今晚趙叔回來就把表姑娘接過了見一回,還是……”

李廷恩頓了頓,仍然吩咐道:“晚上讓趙安把她接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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