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晚上李廷恩還沒開是翻閱趙安帶回來的幾本賬冊,宋素蘭便帶着風帽出現在了李家的書房。
看到李廷恩,宋素蘭小心翼翼的俯身給李廷恩行了禮。她的動作流暢,一舉一動都能看出經過了嚴格的教導。只是無論她穿着打扮的如何素雅,都掩蓋不住身上的妩媚氣息。
“坐罷。”李廷恩将桌案上的東西随手就收拾了面前的抽屜裏,指了個位子讓宋素蘭坐下,看到宋素蘭坐好後,他才開了口,“表姐要見我,可是為姑母的事情?”
雖說不是第一回聽見李廷恩稱呼自己為表姐,可宋素蘭心裏很清楚,在李廷恩心裏,自己這個表姐,只怕僅僅比坊市裏的路人要熟悉一些。
哪怕她已經弄清楚,自己跟面前這位少年探花不僅僅是什麽快要出五服的遠親的關系,而是實打實的表姐弟。可那又如何,親爹能為了賭債要賣自己,親妹妹能為了過好日子讓自己去死,親姐姐是被自己在最要緊的時候設計退出去做了替罪羊,又怎能指望半路認識的表弟為自己掏心掏肺。
宋素蘭心底苦笑一聲,對李廷恩道:“李大人,我想求您一件事。”
她的态度很恭敬,恭敬的自行劃出一段距離。李廷恩眼底微微掀起一絲波瀾,緩聲道:“你說罷。”
宋素蘭深吸了一口氣,“李大人,您能不能先別告訴我娘您在京裏找到了我?”
“這是為何?”李廷恩挑了挑眉。他實在不明白,為何宋素蘭在經過如此多的波折後,居然不想看見李桃兒。就算這麽多年過去,對李桃兒情分變淡了,到底李桃兒是曾經豁出去一切護着她的生母。再說,宋素蘭是個聰明人,難道會不明白自己之所以肯護着她幾分全是看在李桃兒的份上?
宋素蘭臉上神情連連變幻,卻一直沒有開口回答李廷恩。
察言觀色是李廷恩的強項,他稍稍一想,心念電轉間就明白了宋素蘭的顧忌。他意味深長的望了一眼宋素蘭,“表姐是擔心姑母問起另兩位表姐的神情。”
聽到這一句,宋素蘭臉上血色頓失。
她怕,她當然怕。她要怎麽告訴娘,三個相親相愛的姐妹,如今只剩下她一個人在京城做了人家的外室,過上了好日子,剩下的一個死,一個生不如死。
“紙包不住火。”李廷恩說了這一句,見宋素蘭兩只手交疊成一團,就道:“不過既然表姐如此想,就如此做罷。何時表姐想要見姑母,就叫人來我這裏說一說。”
說起來,自己現在也不想讓李桃兒來京,畢竟張和德還有一些用處,宋素蘭又決定去張家。李桃兒一來,反而給自己添了麻煩。
宋素蘭臉色蒼白的發了一會兒呆,又對李廷恩道:“有一件事,我想來想去,得對您說一說。”她咬了咬唇,緊張的道:“當年宋氏被滅族的時候,我在七太太身邊服侍。七太太與七老爺性子合不來,常年在鄉下的莊子裏養病。朝廷派兵到宋氏的祖宅的消息傳出來,七太太就叫人将膝下的五個孩子都送了出去。有兩個是男孩,三個是女孩。大姐就是換了其中一位姑娘的衣服,被人當做了宋氏的姑娘。”
她說到這裏,下意識的擡頭看了看李廷恩,發現李廷恩臉上沒有什麽特別的神情之後,這才松了口氣,語氣平緩了些,“七太太給了我二百兩銀子,我用一百兩銀子買通來抄家的人,這才被送到了教坊司。教坊司的吳嬷嬷收了我剩下的一百兩銀子,一直很關照我,讓我好好學舞,不讓我出去接客。後來張和德來教坊看中了我,出銀子把我給贖了出來。我換了戶籍後,就出來逛了一次坊市,在坊市裏撞見了一個人,像極了七太太的嫡次子,可我一打聽,別人說那人是宮裏的。後來我又出來尋了一次,卻再沒見到人了。之後張和德聽說我出過兩次宅子,就讓人把我看住。”說完話,她擡起頭忐忑不安的打量着李廷恩。
李廷恩沉默了一會兒道:“你為何要告訴我這些?”無緣無故告訴自己宋氏的事情是什麽目的,自己可并沒有吐露過為宋氏翻查案情的事。
宋素蘭弄不明白李廷恩的意思,只能小心翼翼的說了實話,“張和德知道我以前在宋家做奴婢,說起過他在宋大人手下的事情。您問我張和德秉性,我給您說了張和德晚上做夢說夢話,您就沒再讓我想了,我就猜着您怕是對宋家的事情有些上心。”
說直白些,宋素蘭的确是不知道李廷恩的目的和正在進行的事情。她只是将一些蛛絲馬跡重疊起來,任何一點都不放過的将自己所知道的告訴李廷恩,以此來換取李廷恩的好感和庇護罷了。
即便如此,李廷恩對宋素蘭也有了些新看法。難怪三個女子,最後能能到教坊司又到張和德身邊還順利立穩腳跟的只有一個宋素蘭,剩下的兩個,一個零落成泥,一個此時只怕連泥都不如了。李廷恩甚至都能想得到,就算面前的宋素蘭沒有自己,最後照樣能如願以償的進入張家。事實上,宋素蘭原本也只是差那臨門一腳了。
這樣一個女人,留在張和德身邊,哪怕是頂着個自己遠親的身份,眼下看起來,倒是利大于弊了。
李廷恩沉默片刻,正色道:“三件事。頭一條,表姐既然願意回張家,就謹守為妾的分寸。你要記得,妻便是妻,妾便是妾。”他就像是沒見到宋素蘭一瞬間面如金紙的模樣,繼續冷酷的說出原本就要說的話,“張和德已允諾給你正經的納妾文書,他紮根戶部多年,這件事對別人興許艱難,對他不過是小道。張和德之妻方氏,娘家父兄皆在果毅侯府付華麟麾下,果毅侯是我恩師的內兄,若你謹守本分,方氏不會為難你。”
對上李廷恩清冷的目光,宋素蘭顧不得心裏那一點不甘,讷讷應道:“我記得了。”
看到宋素蘭點頭,李廷恩又道:“第二件事,你腹中的孩子,生下來後若為女,你可養在自己名下,若為男,就交給方氏。”
一聽這話,宋素蘭不敢置信的擡頭看着李廷恩,頭一次失去分寸的喊了一聲表弟。
李廷恩目色如箭射在她身上,語氣不容置疑,“若為女,養在方氏名下,亦不是真正的嫡女,我尚可經張和德之手為孩子選兩個宮中嬷嬷送去張家教養。若為男,便是張和德長子,方氏已不能有孕,養在方氏名下,這孩子才是名正言順的嫡長子。”
宋素蘭呆呆的看着肚子發怔。
“要嫡長子的身份還是孩子對你這生母的惦念,你自選罷。”李廷恩沒有給宋素蘭考慮的餘地,直接将選擇抛了出來。他很明白宋素蘭的打算,舍不得孩子是真,借孩子立足也是真。然而世事從來不能兩全,他是探花,他的恩師是石定生,張和德也不會為了巴結自己就做出有違名聲的事情。既然選擇做妾,就不能指望有一門親戚之後便能公然踐踏禮教。
“讓,讓孩子跟在夫人身邊罷。”宋素蘭幾乎是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說這句話。話音剛落,眼中就有淚水簌簌而落。
“好。”李廷恩點了點頭,“表姐放心,若你今後再有身孕,我會想法子,讓孩子留在你身邊。”
再有孩子?
哪有這麽容易,自己在教坊司呆了幾年,喝下去那麽多的藥。能有這個孩子已經是自己後來看了無數大夫,求神拜佛才能得到的恩賜。宋素蘭一下下摸着自己的肚子,淚水好半晌都停不了。
“還有一件事,表姐想必一直都記在心裏。”李廷恩說完冷冷淡淡的目光就落在宋素蘭身上。
宋素蘭怔了一下,很快就明白過來,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正色道:“您放心。只消張和德那裏有動靜,我必然會趕緊告訴您。”
聞言李廷恩就道:“表姐到了張家,我會給你送去兩張下人的身契。”
這話裏的含義宋素蘭當然明白,她笑着謝過了李廷恩。
見過李廷恩後的第三天,宋素蘭便坐着轎子如願以償的進了張家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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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您真的想清楚了?”
辛嬷嬷始終覺得事情不太對,心裏總是七上八下的,可她又不能勸說杜紫鳶改主意,更不願去告訴杜如歸。說到底,她心裏總是存着一線希望,覺得杜紫鳶或許真的能如願以償為宋氏翻案。
杜紫鳶拉着辛嬷嬷的手安撫她,“嬷嬷放心罷。你不是也瞧見那人送進來的東西,你還說上面就是外祖他們的徽記。”
“這倒是。”辛嬷嬷心慌意亂的接了一句,有抓着杜紫鳶的手道:“可姑娘,那是登聞鼓,是登聞鼓啊。”
就算是心裏有再多的恨,對皇權天生的畏懼始終是如影随形。一想到要去敲登聞鼓,辛嬷嬷的膽氣就情不自禁給洩了幾分。
“就是要敲登聞鼓。”杜紫鳶咬了咬唇,目光沉靜的看着辛嬷嬷,“除了登聞鼓,這世上還有什麽能讓人給外祖他們翻案?”
辛嬷嬷抓着杜紫鳶的手勁兒一下就松了。想到悄悄回去洛水時看着的那些場景,門上比紅漆顏色還深的血跡,她心尖兒一個哆嗦,咬牙罵了一句,“這群畜生!”
外面有小丫鬟敲了敲門。
辛嬷嬷打開門口,從小丫鬟手裏接過了一個散發着熟悉香味的小香囊,趕緊袖了進去,關上門後拿出剪子,在杜紫鳶面前小心翼翼把香囊拆開,将藏在香料裏的紙條抽了出來。
“姑娘,這,這無緣無故叫您見這麽個人做什麽?”辛嬷嬷看着紙條上面杜玉樓三個字,一臉的不甘願,“姑娘,他們跟杜玉樓連在了一塊兒,指定就是騙咱們的,正好您也不用去敲登聞鼓了。”
“嬷嬷別着急。”杜紫鳶反複将紙條上的字看了幾遍後道:“我們眼下也不知道出了什麽事兒,可那人的确該是宋氏的人不假。今晚我們就先照着他的意思,去見一見大哥。”
“不成不成。”辛嬷嬷連連搖頭,“要真是姓宋的,就不會跟那女人的兒子扯在一處。說不定這就是想試試姑娘您對那女人的心思,您要真出去,杜玉樓知道您是真想要去敲登聞鼓,您才是真的回不來了。”
“他不會的。”杜紫鳶默然片刻,将紙條在燭臺上燒了,又重複了一邊方才的話,“我們晚上去見他。”不等辛嬷嬷再次開口,便搶先堵住了她,“無論如何,大哥不會想要我的命。大不了,再被繼續關在這裏什麽事也不能做就是了。”
辛嬷嬷也知道杜紫鳶話裏的意思。不管怎樣,辛嬷嬷騙不了自己,杜玉樓,說起來對杜紫鳶這個妹妹,并不算壞。
她嘆了一口氣,摸着杜紫鳶的發髻道:“嬷嬷說不過你。好罷,晚上嬷嬷就陪你去一趟。”
杜紫鳶拉着辛嬷嬷滿是老繭的手,親昵的将臉靠上去蹭了蹭。
細嫩的肌膚被粗糙的掌心摩擦着,觸感并不舒服。但那種溫暖的感覺卻讓杜紫鳶覺得此時她是被親生母親溫柔溺愛的抱在了懷裏。她想象着那種情景,覺得整個人好像歡喜的都要飛了起來,她情不自禁的喃喃喊了一聲娘。
細弱蚊蚋的一聲呼喊落在辛嬷嬷耳中,辛嬷嬷差點就将淚水落在了杜紫鳶頭上,她趕緊別過頭用空着的一只手抹了抹眼,望着窗外好半晌沒說話。
晚上杜紫鳶陪杜如歸用過飯後,回到自己的屋子關了門裝作要睡覺的模樣把其餘的下人都打發出去,這才跟辛嬷嬷一起搬開床腳的一個櫃子,掀開鋪好的被子,将床上一個凸起的核桃浮雕按了按,床板打開,現出一條黑黢黢的通道。
辛嬷嬷看了看杜紫鳶,提起燈籠走在了前面。
這條暗道還是兩年前有人莫名其妙闖入杜紫鳶的屋子時主仆兩才從對方的口中得知的。
那人說誠侯府和京中其餘十幾個世襲罔替的侯府國公府的宅子都是太祖時所建,被太祖賜給了功勳世家。修建的時候,便留下了暗道。京中的功勳世家無人知道,圖紙只存在宮中。而他是宋氏的人,宋氏被夷三族之後,他逃了出來與其餘宋氏分支的人在京城一道試圖為宋氏翻案,偶然從出宮的太監手裏得到這一分圖紙。又知道杜紫鳶的生母姓宋,這才偷偷從密道進來找她。
杜紫鳶與辛嬷嬷起初也不信,可後來見到來人身上的信物,辛嬷嬷又認出那人有一張=與宋氏的人相仿佛的臉,這才慢慢與對方接觸起來。
說起來,這條密道,辛嬷嬷已經走了兩年了,杜紫鳶卻還是頭一回。
密道很長,更十分安靜,時不時還能聽到輕微的風聲打着旋在耳邊悉悉索索的響起,就像是有人在唱歌一樣,讓即便走過許多次的辛嬷嬷都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杜紫鳶卻出乎意料的鎮定。
主仆兩拉着手一前一後的走了小半個時辰。辛嬷嬷終于見到一間燃着燭火的熟悉的石室出現的面前,她停住腳步,将杜紫鳶留在原地,小心翼翼的提着燈籠上前看了幾眼,迎面就見到石室中端坐着的杜玉樓。
杜玉樓沒有見過杜紫鳶,卻見過這個每一次見到自己都流露出刻骨仇恨的辛嬷嬷,他淡淡一笑,起身喚了一聲辛嬷嬷。
辛嬷嬷沒有應他。
杜玉樓也不以為意,他目光越過辛嬷嬷,落在了慢慢走近的杜紫鳶身上。看到那一張臉,他不由有些微的恍惚,記憶裏那張陌生又熟悉的臉又出現在眼前,仿佛是那個婦人在沖着自己溫和的笑。
可那個婦人分明已經死了,被自己的母親壽章長公主殺了,用宋氏族人性命這把刀給殺了。
“紫鳶。”他低低的喊了一聲。
杜紫鳶仔細打量了杜玉樓一眼,福了福身,露出個笑容,“大哥。”
杜玉樓被她喊得一個恍惚,回過神後自嘲的笑,“我沒想到你會叫我大哥。”
“為何不叫?”杜紫鳶笑嘻嘻的歪着頭打量他,“你和爹長得真像。”
看到她的笑容,杜玉樓仿佛被蠱惑了一般,伸出手在她發髻上溫柔的撫了撫,“你和你娘,生的也很像。”這句話,幾乎像是喟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