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石定生還在外頭?”昭帝批完一本奏折,随之丢下,漫不經心的問了一句。
“石大人一直跪在外頭,奴婢讓宮女去請石大人進來,可石大人就是不肯。”新任的禦前太監總管冒姜以前是在萬和宮伺候的,還拿捏不清楚昭帝的語氣。昭帝每說一句話,他都在心裏捏着心掂量了又掂量才敢回答。
昭帝一手捏着玉勺,一手端着碧玉碗,輕輕攪動了兩下碗中的湯汁,旋即笑道:“既如此,就讓他跪着罷。”
若是別人,冒姜聽聞昭帝這話,自然不敢多言。可外面跪的是石定生,不僅是三朝元老,更是帝師。若真有個萬一,朝堂喧嘩起來,他這個在禦前伺候的太監只怕也讨不了好。
他察言觀色,發現昭帝臉上并無動怒的神情,就小心翼翼提了一句,“皇上,您瞧瞧這天色,雖說快入夏了,可還有些涼意,要不奴婢給石大人送件衣裳?”
昭帝唔了一聲。
冒姜如聞大赦,趕緊彎腰退出去殿外。
一看到跪在殿門漢白玉石道上的石定生,冒姜就哎喲一聲,上前低聲勸道:“石大人,您這是何苦,皇上正在氣頭上,要不您隔兩日再來?”
冒姜試探的一句話并沒有得到石定生的應和,石定生眉眼都不曾擡一下,冷冷道:“不必了,皇上若不肯聽納老夫的谏言,老夫便在這裏跪死就是。”
冒姜一下就苦了臉。
你跪死了倒是小事。橫豎風光也風光過了,家裏子侄都安排好了,皇上就是再置氣,該給的賜封還得給。可憐我這才上來的總管太監,只怕到時候站出去就給那些大臣一人一腳踹在地上踩個稀巴爛。
文臣就是瞎折騰,明明就是人家母子的事情,偏偏要來鬧騰的歡,也不看自個兒多大歲數了。
冒姜又說了兩句好話,始終不見石定生松口,無奈只得叫了個小太監把件外衣給石定生加上,他自己又沒精打采的折回神安殿。
方要進殿,一個小太監就匆匆過來小聲道:“冒公公,李大人求見。”說完生怕冒姜不知道一樣,加了一句,“就是石大人的那個關門弟子,大理寺少卿李大人。”
“李廷恩?”冒姜心裏一喜。
這個李大人可不一般,前頭被太後娘娘破例弄去兵部,後頭皇上就為了他跟太後別了一回,沒多久便生生将人又放到大理寺。
他嘴一歪,吩咐小太監,“把石大人給公公看仔細了,要有個插翅,公公剝了你的皮。”
“您放心,您放心。”小太監點頭哈腰急忙應下。
冒姜嗯了一聲,沒再看小太監,快步進了神安殿,在昭帝依舊在喝湯汁,就慢慢上前小聲回禀,“啓禀皇上,大理寺少卿李大人遞了面聖的牌子。”
“李廷恩進宮了?”昭帝感興趣的挑了挑眉,玉勺落在玉碗中發出叮叮當當的脆響,他看了看殿外,感慨道:“石定生門生遍天下,在京中的便不下十人,唯有一個李廷恩入了宮。”
冒姜就在邊上垂着頭。
“傳旨,讓李廷恩來神安殿見駕。”
聽見昭帝這一句話,冒姜如聞大赦,趕緊應下了找人去宣李廷恩過來。
李廷恩才一走上去往神安殿的廊道,遠遠的就看見石定生跪在殿門外的石道上,他蹙了蹙眉,遞了個繡袋給前面領路的小太監,小太監颠了颠分量,腳下的步子便不着痕跡的加快了。
“老師……”
“廷恩,你如何來了!”石定生見到李廷恩,先是一愣,繼而臉上就浮現出無可奈何的神色,“你這孩子,趕緊回去。”
李廷恩打量了一眼石定生身上批的半舊外衣,一看便不是禦賜,倒有些像是宮中太監們平日出宮時所穿。
“老師……”他左右看了看,發現周圍的太監與護衛都自發站得遠遠的,也沒有催促,心裏就有了底,他彎腰低聲道:“老師,您入宮是不是要勸皇上?”他沒說說勸什麽,但他知道石定生必然明白意思。
人都來了,看李廷恩的神情石定生也知道他不會輕易出宮。能有這樣一個門生,石定生心裏也覺得慰藉,又覺得有些失落,他神色複雜的嘆了口氣,“你這性子。唉,為師已見過皇上,只是皇上不肯聽為師的谏言。你既已入宮,便盡盡臣子的職責,面聖時想法子再勸一勸。”他說着頓了頓話,叮囑道:“若事情不成,你便不用說了。為師一把年紀不打緊,你卻不同。”
李廷恩輕輕點了點頭,道:“老師放心,我有分寸。”
有小太監就過來催促了一句,“李大人,您快進去罷,皇上宣了。”
李廷恩沖石定生使了個眼色,大步去了殿中。
昭帝一看到李廷恩,就露出舒心的笑容,叫了免禮,随手值了個位置,“賜坐。”
冒姜趕緊親自去端了小凳子讓李廷恩坐下。
“李愛卿今日入宮,可是朕交付給你的事情已有眉目?”
李廷恩恭敬的道:“回皇上的話,皇上旨意,微臣片刻不敢相忘,事情的确已有進展。”
“大善!”昭帝誇贊了一句,笑道:“既如此,以如今的情勢,想必不等多久,朕便能聽到愛卿的好消息了。”
“微臣必不負皇上厚望。”
見到李廷恩沒有如其他人一樣誠惶誠恐的謙辭,而是一副頗有自信的樣子幹脆利落的應下了,昭帝忍不住又是一笑,“看樣子,朕得多用一用新科的進士們,那些老臣子,坐在位置上太久,渾身的骨頭都坐硬了,在朕面前,只會滿嘴的虛詞。”他說着看向李廷恩,眼神幽深,“李愛卿以為,朕說的可對?”
面對昭帝如此明顯的試探,李廷恩就沒法再沉默了,他默了默,起身道:“啓禀皇上,微臣有話。”
昭帝看着他,淡淡道:“有話就說罷。”
“還請皇上屏退左右。”李廷恩沒有直言,而是提出了個請求。
“都下去。”
冒姜早就不想呆在這兒受池魚之殃了,他趕緊彎腰将殿中的宮人們都帶了出去,還貼心的讓人合上了殿門。至于宮中的規矩,昭帝的安危,冒姜一點都不擔心,在他心中,遵旨辦事才是最要緊的。
前殿內一時陷入一片靜谧。
昭帝打量沉默不語的李廷恩片刻,道:“說罷。”
李廷恩起身拱了拱手,“皇上,微臣以為,老臣雖老,心意卻忠。”
“呵。”昭帝冷笑道:“你是在為石定生說話?”
李廷恩沒有辯解,很幹脆的應了一聲是。
“你可知石定生入宮說了什麽?”昭帝神色有些微妙的問了一句。
即便沒有親耳聽到石定生所說,可李廷恩大致都能猜到石定生會說什麽。
“此次老師入宮,只怕是為了勸皇上與太後暫止幹戈。”
昭帝轉了轉手上的玉扳指,“你認為石定生說的是對的?”沒等李廷恩答話,昭帝就嘲諷的笑了笑,“李愛卿,自你答應朕接下宋氏一案,你便已無退路。”
當然沒有退路。這一點李廷恩不用人提醒都很明白,所以他同樣很希望王太後早些放還朝政。可這一次,他入宮是為了保住石定生這個恩師。
李廷恩靜默了片刻,直到昭帝都要再次諷刺出聲,他才開了口,“回皇上的話,微臣以為,天無二日,國無二主。皇上既已行冠禮,便早該親政。”他旋即話鋒一轉,“只是太後娘娘明日便是千秋壽宴,近日又病勢沉沉,政務歸還,事情繁雜,大可由欽天監選個好日子再行定奪。”
“又是這一番話。”昭帝眼底冰涼,臉上挂着不屑的笑意,淡淡道:“若朕不想等了又如何?朕已經等了十六年,八年前,朕這個天子,連一個屬于自己的年號都沒有!”
誰能相信,大燕天子,堂堂萬民之主,被親生母親以懷念先帝的借口整整八年沒有屬于自己的年號,每一次朝臣上奏,看着還在沿用先帝時的年號,昭帝就能感覺是一個巴掌重重的打到自己的臉上,他挨了八年的巴掌。然後他他的親生母親,繼續用各種各樣的理由不讓他立後,把後宮和前朝一起死死的把持在了手中。
民間的男人有了十兩銀子還能娶一個滿意的妻子,他只能憑借着生母的憐惜,從一群出身卑賤的宮女裏挑兩個出來發洩,甚至這些宮女,他都得必須最寵愛出自永寧宮的!
日光從木格窗上的琉璃射進來,落在昭帝的臉上,讓他猙獰的神情顯得分外清晰,他陰狠的目光準确落在李廷恩身上,平靜的質問,“李愛卿,你告訴朕,若朕不想再等,又當如何。”
李廷恩面無表情的直起身子,在昭帝面前長長一稽,“那便請皇上下旨,令太後退居西山行宮。”
原以為李廷恩會繼續想出一篇道理來說服自己的昭帝愣住了,他定定的看了看李廷恩,忽然笑了,“李愛卿,你果真不同啊。”
自己這個天子在他面前毫不掩飾對太後的憤怒,他就敢在自己面前提出一個更容易叫士子清流們斥責的做法。不僅要借太後病重虛弱的時候徹底親政,還要把太後遠遠的趕到西山去,連後宮鬥不讓太後住了。
昭帝玩味的笑了笑道:“李愛卿可知此言一出,傳到朝臣耳中,只怕連石定生都會痛責與你。”
李廷恩當然知道。
這麽多年,為何王太後能一直穩穩攝政,甚至在以前王太後手中還沒有掌控住兵權的時候都能如此?
不可否認,王太後前面幾年執掌朝政的時候,除去重用外戚與洛水宋氏之事,王太後算得上是一個頗有見識的女子。至少王太後重視吏治清明。也許是因朝臣世家清流反對王太後的人太多,王太後為了鏟除異己,所以王太後不像大燕歷任皇帝,對世家頗為容忍縱容,但凡出自世家的官員,在任上若有罪行,在別的皇帝手中會輕拿輕放,在王太後手中,卻敢于揮起屠刀。貪官污吏,因此聞風喪膽。
大燕水路最重的運河,是在王太後的手中徹底将南北貫通。年年泛濫年年遣工部重新修築堤壩依舊無法約束的泾河,是王太後在連斬了五名工部官員之後才有了有了牢固的堤壩,泾河至今,已然七年沒有發過大水了。
王太後,以前在民間其實頗有一番威名。就算是宋氏之事,若不是牽涉到壽章長公主,成為皇室與世家對敵的典範,王太後所受到的非議不會至此。
說到底,王太後以女人之身掌管朝政,就算做出無數成就,大燕上下依舊不會将王太後放在眼中。尤其是那些最重規矩的世家望族,他們傳承百年千年,所擁有的底氣便在于世俗的舊規,而舊規,更多是約束女人的。因此世家反對王太後,王太後只能用更血腥的手段來鎮壓,最後世家受到重創,更加憤恨王太後,由世家掌控的文臣清流士子一派,便會整日作詩寫文諷刺王太後以月淩日。士子作為喉舌,民間那些許多大字不識一個的百姓的信息都來與他們,百姓信任他們,在百姓眼裏,慢慢王太後便成了一個禍國的妖婦,天理不容。
說到底,這是一個女人和整個制度的争鬥,不在後宮,不在前朝,王太後,挑戰的是歷史!
也許,一個倔強的女人,發現無論如何走都是走到陌路之後,就選擇了最瘋狂的做法。
絕不還政,玉石俱焚。
這似乎又是每一個曾經傑出又有着非同一般的固執品性的人會走的道路。只是士子文人們痛恨王太後以女人之身壓在頭頂,讓他們這些七尺男兒必須低下頭顱,對一個女人折腰屈服,又講究根深蒂固的道德禮儀。
若是別人亂政,別的女人亂政,他們可以不惜死谏逼迫皇帝親政,偏偏這個女人是皇帝的母親,不是皇帝的妃嫔,不是皇後。在以孝道治天下的大燕,天子身為天下人的表率,如何能夠使出威逼生母的做法讓天下人唾棄,如此一來,民間有樣學樣,豈非禮樂崩壞,天下大亂?
也正是因此,朝臣們總是一面在朝堂上竭盡全力給王太後壓力,不讓王太後掌控住一切,堅定的站在昭帝一面,一面又始終對王太後手下留情,并且阻攔昭帝使用更極端更無情的做法。他們似乎一直相信,王太後終會垂垂老矣,而昭帝,才是名正言順的天下之主,并且如日方中。
就連石定生,亦是如此。
李廷恩覺得自己很能明白石定生的心态。
作為永溪石氏出身,一個傳承千年的世家子弟,禮教二字已然和自己這位恩師的骨血混合在一起,沒有任何辦法能夠剝離。所以恩師入宮勸說昭帝,一面是不能接受天子用這樣冷酷無情的做法,趁着生母病危,用親外甥女要挾生母,這完全違背了孝道。一面就是為了忠君,不願意隐忍了近二十年的昭帝在此事傳出後在史書上留下罵名。
可李廷恩的看法卻決然不同,孝這個觀念,在他心中有不同的靈活用法。
這一次,若能勸說昭帝将步驟放緩順利救下石定生也可。若不能,那麽就要勸說昭帝一擊即中,讓王太後徹底遠離朝政,甚至不能留在京中,繼續保有暗中的威信。當然,如若可以,李廷恩很想勸昭帝送王太後去陪伴先帝。這樣才是杜絕後患最完美的做法。
一個本就病重的老人,還不肯放下朝政,多方操勞,在這個關頭,王太後出現任何事情,幾乎都是順理成章的。一旦王太後崩逝,不會有人去膽大包天的猜想是昭帝動的手,朝臣們的只會靜靜的一邊守上國孝,一邊恭賀昭帝親政。
可惜,終究不行。
這番心裏話,李廷恩很清楚無論如何不能在昭帝面前說出來,他躬身放緩語速,“回皇上的話,微臣一直以為,勝者為王。”
“勝者為王……”昭帝咂摸了一下這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忽然縱聲大笑,“李愛卿,朕真是越來越喜歡你了。”他虛點着李廷恩,笑道:“你是只蒼鷹,朕很慶幸,你是出自石定生門下。”說着他有些古怪的笑了笑,“石定生有諸般顧忌,忠君這一條,朕倒是不擔心的。”
李廷恩心裏一沉,臉上卻沒表現出來,只是道:“未知皇上可有定奪。”
聽見李廷恩的話,昭帝哼了一聲,淡淡道:“還是那句話,朕等不了了。”他就盯着李廷恩,目光發沉,“太後去不去西山,朕自由定奪。至于李愛卿,想法子讓石定生回去罷。”
話說到此處,加上李廷恩原本就不想勸昭帝放手。說到底,史書是勝者書寫,昭帝勝了,又有多少士子清流會去為王太後喊冤,又有幾個史官能夠以為自己的脖子比刀口更硬,堅持将天子惡事如實記錄在史書之上。一心堅持的,也只有永溪石氏,洛水宋氏這樣的世家了。
只是李廷恩此時已經看出來昭帝對石定生的态度似乎有些不耐,偏偏一時半會兒他沒辦法改變石定生的态度。無奈之下,李廷恩決定暫且移開昭帝的心思,他迫不得己将原本不到時機的王太後與苗巫有舊,并且在八年前就有跡象顯示王太後用苗巫對昭帝下藥的事情說了出來。
當然,他絕不會告訴昭帝,此事他是從杜如歸口中得知的。任何一個天子,性命受到別人長達八年的威脅,而手下卻隐而不報,不管手下的人有何苦衷,天子都會将下毒的人喝隐瞞的人一起恨之入骨。
而杜如歸,就眼前來說,李廷恩以為留下比不留好處要多得多。至少,杜如歸絕對願意做一把捅穿王太後的鋼刀。
在聽到李廷恩的話後,昭帝臉上失去了任何表情,長久沒有說一句話,但李廷恩能從昭帝漸漸加快的呼吸中判斷出昭帝此時的憤怒。
“母後!”
長長久久的靜默之後,昭帝才說了這麽一句話,他的眼神已經化為了冰刃,“你何時查到此事?”
李廷恩垂首道:“微臣家中有一姐夫做藥材生意,兩年前,家中曾經被牽連入一宗人命官司。微臣那時便是從姐夫口中得知,大燕又有了苗巫的動向。只是事關重大,事後那苗巫便失去了蹤跡,微臣将此事告知過老師,老師也查不出,只是隐約有跡象顯示苗巫與京中有關。後皇上将宋氏一案交予微臣,微臣多日察理卷宗,才得知其中亦有苗巫的痕跡。苗巫已在大燕境內消失多年,微臣便将兩事連了起來,故而得知。”
說完這番話,李廷恩又将屈家的事情與後來杜如歸告訴他的話半真半假說給了昭帝聽,最後才道:“此事臣尚未查清,只是事關重大,故不敢再隐瞞皇上。”
“只怕是朕今日流露了必然要動手的心思才不再隐瞞的罷。”昭帝諷刺的哂笑一聲,卻沒有再為難李廷恩。李廷恩最近才接手宋氏一案,就算瞞又能瞞多久,能在此時上奏,已算不錯。換了別的大臣,說不定會将事情一輩子咽下去嚼碎了絕不吐出來。
昭帝看着刻滿九爪金龍,處處是君威,遍地是明黃的神安殿,忽然覺得身體裏一陣刺骨的冰冷。
八年,就在他剛得到屬于自己的年號,作為一個天子能真正留名史冊的時候,他的生母給他下了毒。
“這麽說來,當年宋林生,是為了查證朕中毒的事情才會被夷滅三族?”昭帝倚在龍座上,看上去神色鎮定,實則手指一直在微微的顫抖着。
李廷恩沒有絲毫猶豫的道:“以微臣目前所知,宋大人當年,應當并未有吞沒軍饷之事。”
沒有直接回答,但這已經就是最好的回答了。
昭帝洩氣一般重重往後一倒,忽然像一座火山一般的爆發了,他将面前桌案上的筆墨紙硯和奏折全部推到了地上,像受傷的野獸一樣焦躁不安的走了幾個來回。他氣的渾身發抖,雙眼赤紅,然而卻始終謹記着他是在神安殿的前殿,并沒有發出一點怒吼的聲音。
看着困獸一樣的昭帝,李廷恩不知為何,心裏忽生出一絲複雜的憐憫。
這樣一個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