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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殘月如鈎,夜涼如水,回廊下盆松上有些寥落的枝幹歪歪斜斜的倒映在斑駁的牆壁上,來來去去捧着東西的下人不時經過,将他們的影子刺的支離破碎。

李廷恩挺直身軀默默跪在院中,看着時不時關閉又時不時打開的木門。

從平與長福一左一右站在李廷恩的邊上,一臉急色的不停搓手。

一看到從管家出來,從平急忙迎上去小聲道:“爹,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你瞧瞧咱們少爺。”

從管家擡頭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垂在李廷恩鬓邊的露水,嘆了口氣,“老爺當初把你給李公子的時候,爹就跟你說過了,往後,你服侍的是一個主子,爹服侍的是一個主子,心裏要分清楚。老爺正在氣頭上,爹是不會去說話的,你讓你主子趕緊回去罷。”說完轉身就走,又去吩咐一團忙亂的下人。

從平望着從管家的背影傻了眼,跺跺腳回來面對長福的打探,翻了個白眼,“咋樣,咋樣你沒瞧見?”

沒想到從管家居然直接把從平給撅回來了,長福在腦袋上錘了兩下,小聲嘟哝道:“這可咋辦,從大哥你瞧瞧少爺也不肯回去。石大人也真是的,咱們少爺趕着進宮把他從宮裏背出來,又是請太醫又是叫人煮參湯的,一睜開眼就讓咱們少爺滾出去。”

從平呲牙,卻沒說話。

要說什麽,一直以來,他都覺得自家少爺是被石大人最看重的,那個上心勁兒簡直連親兒子親孫子都不過如此了。親兒子親孫子還未必有這樣呵護呢。沒想到這回居然會直接喊了滾。少爺也奇怪,一聲不吭就直接到院子裏跪下了。

屋子裏的石定生倚在床頭,裹着厚厚的棉被,青黑發腫的雙腿自膝蓋以下都泡在藥湯裏,灌了兩碗藥湯才緩緩道:“還在外頭呢?”

雖說石定生沒有說出是誰,圍在邊上的幕僚還是明白石定生的意思,互看一眼後,姓秦的幕僚就道:“大人,李公子一直在院裏跪着,這更深露重的,雖說年輕人身子骨健旺,明日卻是太後的千秋壽,如今的形勢,以在下說,還是先讓李公子回去罷。”

“唉……”石定生疲憊的嘆息一聲,無力的擡了擡手,“告訴他,回去罷,過幾日再來說話。”

從管家聽到這話,如聞大赦,急忙歡歡喜喜的出去到李廷恩面前,“李少爺,老爺讓您回去,您啊,趕緊回去歇一歇,有什麽話,過兩日再來與老爺說就是了。”

李廷恩擡頭平靜的看着從管家,“有勞從管家去告訴老師一聲,就說老師昔日教導,李廷恩一直謹記在心,片刻不忘。”

從管家愣了愣,随即立時點頭笑道:“您放心,您放心。”扭臉就呵斥邊上傻愣愣的從平和長福,“還不趕緊過來把李少爺攙回去。”

從平與長福回過神,這才過來一人一邊将李廷恩攙起來。

跪了三個時辰,饒是年輕體壯,李廷恩被架起來時身子也止不住一個踉跄,吓得從平與長福急忙把全身力氣都給用在了胳膊上。

一回到李家,見到李廷恩這幅狼狽的模樣,朱瑞成與屈從雲都大驚失色,連鐘道長都驚動了。好在鐘道長給李廷恩看過後,發現并無大事,丢下兩瓶藥膏便自己又去歇息,留下朱瑞成與屈從雲在屋子裏看着李廷恩欲言又止。

李廷恩早就察覺了兩人的心思,先開了口,“兩位姐夫有話便說罷。”

朱瑞成坐在李廷恩對面,謹慎的問,“廷恩,你可是觸怒了皇上?”

由不得朱瑞成不多想,畢竟外界一直傳言李廷恩算是頗得聖寵,既如此,李廷恩這趟進宮就該順順利利,偏偏如此形容回來。李家朱家屈家的利益已經緊緊的連在一起,李廷恩觸怒天子,絕不僅僅是李家的事情。

李廷恩笑了笑,打量了下朱瑞成與屈從雲緊張的神色,這才否認道:“不,是與老師起了幾句争執。”

先前的否認讓朱瑞成與屈從雲松了一口氣,轉眼李廷恩說和石定生起了争執,二人立時又大驚失色。

天地君親師,絕不僅僅是簡單的五個字,代表的是所有人必須遵守的一種秩序,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他超越了律法的地位。

李廷恩一路行來,能夠披荊斬棘,登上別人所走不了的通天之路,絕不僅僅是因他的案首,解元,會元的身份,直白一些說哪怕如何才高八鬥,若沒有秦先生最開始在縣中的地位,李廷恩可能一早就會在縣試中折戟。後來秦先生讓李廷恩去拜石定生為師,也是因秦先生意識到,後面的路,他再也無法攙扶李廷恩了,所以他為愛徒找了一株參天大樹。而石定生收了這個關門弟子,多方護持,竭盡全力為愛徒鏟除前進路上一切不該有的攔路石,才能讓李廷恩名動天下,成為大燕開國以來第一個只差一步便是六首的士子。

事實上,李廷恩在士子眼中,不是六首,勝似六首。只因探花是太後點的,士子們便都以為李廷恩受了委屈。若非如此,李廷恩何以能簡簡單單一躍從五品,又至大理寺少卿。

在天下人眼中,李廷恩應該對石定生以命相報,然而這段師徒佳話才過多久的時間,李廷恩就與石定生有了分歧,這簡直比李廷恩觸怒天子更加可怕!

朱瑞成與屈從雲都急了,屈從雲更是蹙眉直言,“廷恩,你一貫尊崇石大人,何以如此?”

朱瑞成看了看李廷恩的膝蓋,試探道:“你是在石府跪了幾個時辰?”

“不錯。”

簡簡單單二字,讓兩人的心直往下墜。

朱瑞成實在弄不明白平日相得的師徒會有何心結,“廷恩,石大人一貫重你如親孫,你為何……”

李廷恩神色一直都很平靜,從他選擇坦然的将與昭帝的約定告訴石定生起,他就知道石定生不會接受他的做法。面對石定生,他心意堅決,面對朱瑞成和屈從雲的追問,他就更不會驚慌了。

“皇上有意親政了。”

朱瑞成和屈從雲臉上的急色就像被突來的風雪凍住了一樣。就算兩人不曾出仕,可俱是家族中難得一見的人才,這幾年又因李廷恩之故打聽了不少朝廷上的事情,如今還在京中,他們怎會聽不明白李廷恩此話包含的意思以及可能引起的震動。

兩人對視一眼,雙雙抑制住內心的震動,坐回了位上。

“老師以為,皇上多年忍讓,如今太後年老病衰,自可耐心等待,順水推舟拿回政務,不傷天家母子情分。可皇上,決意立即拿回朝政,并将明慧郡主壓入宗正寺,以牽制壽章長公主與太後。太後因此大為動怒,在永寧宮中病勢沉重。老師得知消息,入宮請皇上收回成命。我入宮後,得知皇上心意,奏請皇上,千秋壽宴之後,便請太後移居西山行宮。”李廷恩面無表情的說出這一番話,卻将朱瑞成與屈從雲吓得張口結舌。

朱瑞成不敢置信自己的耳朵,他怔怔的看着面前的李廷恩。

面容清俊,眼底經常是波瀾不掀,然而他從未小看過面前這個幾乎尚未束冠的妹夫。從第一次在李家村見面,他就知道這個妹夫的手段與心性都實非常人。有些人,天生注定就要比天上的日頭更耀眼。

可他從沒想過,李廷恩的膽子會如此之大,手段如此之狠。

屈從雲卻比朱瑞成冷靜一些,昔日的李廷恩,就連苗巫的事情都吓不倒了,如今的李廷恩,哪怕明知天家糾葛風雲變幻莫測,可一旦跨進去,照樣不會退縮,哪怕與自己恩師的看法背道而馳。

屈從雲沉默片刻後道:“你将事情,都原原本本告訴石大人了?”

說到石定生,李廷恩臉上終于有了一絲波動,他哂笑道:“我在神安殿前将老師氣暈過去,這才能将人從宮中背回來。”否則,只怕以昭帝在驟聞王太後對他下毒之事後的心性,石定生依舊執意不走,此時必然已經打入天牢了。

朱瑞成與屈從雲都陷入默然之中,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李廷恩先出聲打破了沉默,“上回交托的事情,有勞兩位姐夫繼續打聽。”他看着兩人有點擔憂的神色淡淡一笑,“皇上既已下定決心,此事萬無退路,成,則海清何晏,敗,則天翻地覆。”

兩人對上李廷恩黑的不見底的瞳孔,猶如一塊重石壓在心頭上,兩人對視一眼,随即很堅定的沖李廷恩點了頭。

兩人轉身出去後,李廷恩閉上眼休息片刻,在天色将明未明的時候,叫人進來洗漱更衣,然後直接去了宗正寺。

自從杜玉華被送入宗正寺後,瑞安大長公主一直就住在宗正寺中,親自看守杜玉華,聽到李廷恩前來宗正寺的消息,瑞安大長公主就令婢女伺候更衣。

等見到李廷恩時,瑞安大長公主仔細的打量兩眼,嘆道:“如此年少的大理寺少卿。”

李廷恩恭恭敬敬的給瑞安大長公主行過禮,從袖中掏出一面金牌,“下官奉聖旨,前來審問明慧郡主。”

瑞安大長公主一掃金牌,并沒有多此一舉的讓身邊的婢女去查驗金牌的真假,只是看了看屋外朦胧隐現的日光,道:“再有兩個時辰,便是千秋壽宴,李大人即便奉了聖旨,此時來拿問明慧那孩子,只怕亦有些為難罷。”

李廷恩躬身行了一禮,“下官奉旨辦事。”

瑞安大長公主聽到此言便笑了,吩咐身邊的婢女,“去把明慧郡主帶出來。”

身邊的婢女應聲而去,瑞安大長公主目光繼續落在李廷恩身上,“本宮聽說李大人與姚太師的孫女定了親?”

李廷恩不知瑞安大長公主為何忽然要提起這個,但依舊答了聲是。

瑞安大長公主就搖了搖頭,惋惜道:“可惜了,你不該定這門親事。姚家,已是日薄西山,再無複起之力。姚廣恩一生堂堂正正,卻有行鬼蜮之道的兒孫。”

瑞安長公主冷笑一聲道:“明慧乃郡主,她的事情原該在宗正寺處置,皇上既叫你來幫着查案,你就在宗正寺內問話罷。”

當年瑞安大長公主親上皇宮拒婚的事情人人皆知,然而此時卻流露出要保住明慧郡主的意思,李廷恩一時之間不由有些微的詫異。不過他依舊很堅決的道:“殿下,下官要審問明慧郡主,非為親衛女兵一事。”

瑞安大長公主連眉梢都不曾動一下,淡淡道:“不管何事,大燕律便是大燕律。皇室宗親,但有罪行,比由宗正寺審問,即便你要插手,也該皇上頒下聖旨,令宗正寺,大理寺,刑部聯手查案。本宮如今只見一面金牌便肯讓明慧出來見你,已是給了你三面顏面。李大人……”瑞安大長眉梢輕輕一挑,握緊了手中的鳳頭杖,緩聲道:“切記分寸二字。”

面對瑞安大長公主的阻攔,李廷恩靜默後道:“既如此,下官便去宮中求請聖旨罷。”說罷他對瑞安大長公主深施一禮,轉身離去。

望着李廷恩離開的背影,一直在瑞安大長公主身邊伺候了四十年的管嬷嬷擔憂道:“殿下,他手裏拿的,可是皇上的金牌令箭。”

大燕天下的金牌令箭,見牌如見人。若非瑞安大長公主身份尊貴,手中有鳳頭杖,見到金牌,便該先下跪請安了。可至少,李廷恩手握金牌令箭而來,想要帶走杜玉華,本該可以。

瑞安大長公主擡手阻止管嬷嬷繼續說下去,神色凝重的道:“你忘了本宮說過的話,明慧那孩子,本是個好苗子,只是投錯了胎。無論如何,她身上流着一半宣家的血,本宮只要尚有餘力,總要保住她一條性命。說到底,她有今日,本宮亦有重責。”

管嬷嬷聞言急忙安慰瑞安大長公主,“這怎能怪到您頭上,您只有世子爺這麽一個嫡孫,再說明慧郡主當初就已名聲在外,又有那些事情,您入宮拒了婚事也是不得已。”

瑞安大長公主沒有接話,半晌才嘆道:“讓人把她帶回去仔細看着。事到如今,本宮能保一日便是一日。若事有可為,再為她尋一門靠得住的親事,她娘……”瑞安大長公主苦笑着搖了搖頭,“只怕是保不住了。”

管嬷嬷聽到這話就跟着也沉默了。

皇家的事情是最說不清楚的。今日金枝玉葉,明日便可能性命不保。呼風喚雨到任人踐踏也許不過頃刻之間。說到底,許多事情還是上天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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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章長公主神色恍惚的坐在妝臺前親手給王太後梳發,有好幾次不小心都将梳齒刮到了王太後臉上。

王太後嘆息一聲,沖邊上的厲德安使了個眼色,拉着壽章長公主的手讓她在一邊坐下,換上了平日服侍的梳頭宮女。

“麗質,你放心,今日哀家就将玉華那孩子接出來。”

壽章長公主早已得知杜玉華在總正室雖說被軟禁起來,卻一直好好的不曾被審問過,她此時并不如何擔心自己的女兒,她擔心的,是王太後将要做的事情。

可她卻不知道該如何阻止。

說起來,她一直很清楚,這麽多年她能在京中呼風喚雨,甚至有朝臣為了升官給她奉上重禮,一切的依靠,都是身後的王太後。失去王太後,她什麽都不是。

大燕的公主又如何?沒有依仗不受寵愛的公主,也許還比不上這宮裏的一個首領太監。

她勉強的沖王太後露出一個笑容。

王太後很清楚壽章長公主并不贊同她的計劃,然而事到如今,早就沒有了往後走的路,她溺愛的摸了摸女兒的頭,站起身來沉聲道:“起駕。”

甘泉宮的千秋壽宴開始之時,誠侯府中的杜紫鳶正坐在妝臺前平靜的等着辛嬷嬷含淚給她梳理着一頭長發。

其實沒有可以打理的地方,辛嬷嬷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将頭發梳通,然後系上了一根白色的發帶。接着,便是捧上早就備下的通體不帶一絲紋繡的白衣服侍杜紫鳶穿上。

等一切打理妥當,看着面前剛過腰間一身孝服眉目清婉的杜紫鳶,辛嬷嬷淚水奪眶而出。

杜紫鳶走過去輕輕擦掉辛嬷嬷眼角的淚珠,笑道:“奶娘,你別擔心。”

辛嬷嬷泣不成聲,“姑娘,原本是要過兩日的,咱們過兩日再去罷,今日可是千秋壽宴,您縱有萬般委屈,只怕也……”

在太後的千秋壽宴上去敲登聞鼓,別說是大燕,就是歷朝歷代,也沒有敢這樣做的人。

“奶娘,他們既說今日打點好了,我便早些去。他們說得對,太後千秋壽宴去敲登聞鼓,雖說風險更大,可如此一來,這案子,他們不想重審也不行了。”

“可您……”辛嬷嬷聲音哽咽的說不出話來,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再說服杜紫鳶,就抹了把淚道:“侯爺那兒已經打點妥當了,您親自做得點心,侯爺一氣吃了好幾個,還賞了杜大三個,您,您要不要再去給侯爺磕幾個頭。”話一說出來,辛嬷嬷自己先覺得不祥,“橫豎您晚上回來時候侯爺也醒了,要不……”

“好。”

杜紫鳶含笑的一個好字讓辛嬷嬷剩下的話都堵在了嗓子眼,她看着杜紫鳶自己開了門,穿過走廊,到了杜如歸的屋中。

杜如歸靜靜的躺在他的竹椅上,面色紅潤一如酣睡,他蒼白的臉上,還帶着一絲平日不可見的笑意。

杜紫鳶在他面前緩緩跪下,輕聲道:“爹,您夢見娘了是不是。紫鳶知道,您總在看見娘的時候才會這樣笑。”

杜如歸沒有回應。

杜紫鳶定定的看了一會兒杜如歸,俯身磕了三個頭,然後起身回到屋中,對着依舊泣不成聲的辛嬷嬷點了點頭。

辛嬷嬷含淚去打開了床上的暗道。

望着這條幽深的暗道,杜紫鳶深吸了一口氣,緩緩踏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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