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91章 真相

臨近黃昏的時候,鐘道長過來給杜紫鳶換藥。

拆開紗布,黑乎乎的藥膏和錯雜的傷痕就出現在衆人眼前,鐘道長眼裏閃現出一絲驚訝,嘴上卻笑呵呵的安慰杜紫鳶,“放心罷,小姑娘,老道雖說一直在深山裏,不過老道這身本事,要說第二,沒人敢認第一,一準兒把你的手治的白白嫩嫩的。”

杜紫鳶沖他精氣神十足的點了頭。

不過一轉身,鐘道長就對李廷恩為難的道:“傷口太深了,只怕老道是沒法子。”

要是一般的傷,鐘道長覺得有李廷恩給的好藥,他用這些好藥精心調配的藥膏,治個外傷不留疤簡直就是尋常事。可這小姑娘手上的傷口每一處都深可見骨。一個月前,他親眼看着這個小姑娘從火海中活出來,又爬向了刀山。

真的是爬。

哪怕天公作美,老天爺開眼,澆熄了那火海,最後兩步這小姑娘照樣已經爬不起來了,她是用一雙血肉模糊簡直看不出原樣的手拖着渾身血泡的身體爬向了刀山,然後抓着最底下

的那把刀,用自己的血肉做楔子嵌到刀口裏面,一把刀一把刀做了她的梯子,然後爬到頂峰。

就算是一個不問塵世,一心想追求成仙的道士,在見到這樣一個小姑娘幾乎把全身的血都流盡了卻依舊活了下來,也不能不動容。

宗正寺的人把這小姑娘從刀山上接下來的時候她用一雙滿是骨頭的手敲響登聞鼓後終于走進明光堂時候說的什麽?

“我叫杜紫鳶,誠侯嫡女,今日代亡母而敲登聞鼓!”

這樣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在這一個月的日子裏,卻幾乎翻了大燕天下。

鐘道長臉上猶有惋惜,“宮中聖藥九蓮膏興許能行。九蓮膏是太宗時咱們道家的葛道長所制。只是這九蓮膏宮中也只餘三瓶,杜姑娘又傷得重,需要的藥不少,只怕宮裏不會答應。”

不是不會答應,是絕不會答應。

宮中聖藥,要拿來醫治一個仇人,王太後怎會答應?就算這位太後已經退居後宮,可李廷恩知道,王太後不會甘心的。

面對鐘道長的扼腕,李廷恩倒有些不以為然,他當然也明白一雙滿是疤痕比老婦人更加蒼老的手對一個女孩子而言會有什麽重大的影響。可杜紫鳶能夠保住一條命,已然是僥幸。她身上那些傷痕,又算得上什麽?

只是李廷恩依舊想為這個小姑娘盡一番心力,他想了想道:“九蓮膏的藥方,道長可有?”

鐘道長愣了一下,随即道:“有道是有,不過這藥材不易尋啊。就算找到,這藥性,差別大了藥效自然也不同。”

要是容易找到,宮裏不會只剩下三瓶九蓮膏了。

“尋藥的事情交給在下,道長只管鑽研藥方就是。”李廷恩給鐘道長吃了一個顆定心丸。實在不行,他只能用一用空間了。

李廷恩這樣說鐘道長就沒二話了,他點頭應下,正想再跟李廷恩說兩句閑話,忽然看到不遠處站了一個人,他趕緊識趣的給李廷恩告了辭。

杜玉華身後照舊跟着瑞安大長公主的兩個女兵,面無表情的走了過來。在宗正寺呆了一個多月,她脾氣變了許多,至少眉眼間飛揚的那股無所畏懼的英氣再也沒有了。見到鐘道長離開,她才慢慢的走了過來。

李廷恩沖她行了禮,“郡主。”

杜玉華漠然道:“你還叫我郡主?”

李廷恩直起身,“郡主封號未撤,自然是郡主。”

“大燕天下,多得是郡主,關在宗正寺的郡主,只有我一個。”杜玉華走近李廷恩,問道:“你來看她的?”

李廷恩點頭,“宋氏一案尚未查明,杜姑娘是重要的人證。”

“人證。”杜玉華臉上終于有了一絲活氣,“李廷恩,不會有人再小看你的本事。再不用多久,也許你便不用稱呼我做郡主了。”她說罷沒看李廷恩的神色,吩咐身後的女兵退遠一些,這才欺近李廷恩,低聲道:“你告訴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戶部的七百萬兩白銀是假的?”

李廷恩目光定定的落在杜玉華的臉上,發現杜玉華是真的迫切想知道一個答案後,他搖頭失笑,“郡主,你為何以為在下會告訴你實話?”

杜玉華一下怔住了,很快她就咬住唇憤怒的看着李廷恩。

“你已借此事讓外祖母退居後宮,我不過要你一句實話?同樣是杜家的女兒,你為何如此待我?”

聽到杜玉華憤怒的指責,李廷恩大感訝異。他不告訴杜玉華此事是因她乃王太後的外孫女,哪怕此時無人,哪怕杜玉華被關在宗正寺,但他怎會将把柄送到別人手裏,這與杜紫鳶有何關系,與杜家又有何關?

聽說一直住在宗正寺的瑞安大長公主一直将面前這位明慧郡主拘在身邊嚴加管教。看樣子,也許杜玉華能在瑞安大長公主身邊學到許多東西,唯獨學不會的,便是政治上的智慧。

這與才智無關,與性情相關。

李廷恩無心再與杜玉華糾纏下去,見杜玉華神色憤憤,幹脆轉身告辭了。

一回家,才得知石定生育萬重文,付華麟等人已經等了他許久。他趕緊更衣去了書房。

石定生看到愛徒,露出個笑,“你去看那小姑娘了?”

李廷恩沒有否認,他對杜紫鳶,的确有些不同尋常的憐惜。這樣的憐惜,來自于杜紫鳶的年紀,來自于杜紫鳶的性格,或許更多的是因杜紫鳶獨自拼搏的情景與他前世孤身鏖戰商場的處境有那麽一些微弱的相似罷。

說起來,他們都是為了目标孤獨前行的人。

李廷恩一落座,石定生就說起了要緊的事情,“廷恩,那筆銀子,你查的如何了?”

杜玉華問起,李廷恩不會說實話,石定生問,情形就大不相同了,他沒有猶豫的道:“事情過去太久,兵部與戶部的文書有些都已腐朽了,查證起來實在不利。當年戶部那些人,這些年出京的出京,病逝的病逝。”

“唉……”一說到這個,石定生就嘆了口氣,“當年宋林生最重的罪名便是貪墨軍饷,宋氏一族也是因此而亡。我們這些人,當初是拼了力氣想為宋林生求情,大家都知道宋林生的為人,他絕不會做這樣的事情。可戶部的賬冊确實出現了插翅,幾百萬兩銀子不翼而飛,雖說後來把這筆銀子找回來回了國庫,帳也平了。可宋林生的罪已經定下,大夥兒都去看重夷三族的事情,誰會想到找回來的銀子居然是假的。”說到後面,石定生臉上頗有痛楚之色,“七百萬兩銀子,在國庫裏躺了整整九年,居然沒人知道是假的!如今天下藩王不穩,正是要用銀子的時候,這可如何是好!”

一說到這個,一貫沉默的付華麟神色嚴峻的道:“李大人,你得盡快想法子,再有兩月便是往各道駐軍發放軍饷的日子。”

他只有簡簡單單的這一句話,可在座之人都能聽明白付華麟的意思。

大燕國庫一貫并不空虛,甚至頗為富庶。以前往各道發軍饷,各道衛所軍營并不擔心,是以為了饷銀能有序的發下去,大燕是分成數次發的。這兩個月發幾處,再兩個月又發幾處,中間會有各地的稅銀源源不斷的收上來填充國庫。是以,九年前就出了差錯的七百萬兩銀子能一直躺在角落裏,從未被人發現是假銀。

而如今,國庫中有七百萬兩銀子是假銀,這個消息,必然已經傳遍天下。到了發放軍饷的日子,各道駐軍必然一擁而上,争先恐後要先将饷銀拿在手裏。國庫必會告急,何況如今永王作亂,許多地方的稅銀無法及時收上來。

想到這個後果,萬重文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駭然道:“若這七百萬兩銀子找不回來。”他沒有往下說,似乎是已經不敢再說下去了。

“找不回來,那就是真的天下大亂了。”石定生苦笑一聲,說出萬重文不敢說的話,他看了看李廷恩,沒有責怪,“廷恩,此事你盡力罷。”

原本石定生是有些怪責李廷恩為了将王太後逼退在朝堂之上公然戳穿此事,造成大燕的危局。可冷靜下來細細一想,想到永王作亂後大燕無法及時征收稅銀的後果,他就出了一身冷汗。

若自己的關門弟子不将此事及早戳穿,待到發饷銀的時候,收不上稅銀,就必然要動用國庫原本的存銀,那七百萬兩銀子,少說也要拿出三四百萬兩,這些假銀,一旦發到駐軍手中,會有什麽樣的後果,簡直叫人毛骨悚然。

若是如此,不如及早戳穿此事,想法子将銀子找回來也好,想法子湊銀子也罷,都比把假銀發下去好得多。

眼睜睜看着大燕天下随時會因七百萬兩銀子陷入危局,石定生這些日子簡直夜夜無法安枕,他疲憊的揉了揉眉心,恨道:“難怪太後要還政,她不還政,便是大燕的罪人!”

一直沉默的李廷恩聽了這話卻搖頭笑了,“老師以為太後果真是怕此事無法收場才退居後宮?”

“這……”萬重文猶豫了一會兒道:“師弟你的意思是……這宋林生下獄後,太後安置的便是王家的王博文去暫掌戶部,負責清查這筆銀子的就是王博文,雖說王博文七年前就重病死了。可此事正該太後擔起重責來,此時又有人敲了登聞鼓,太後若不是為此還政,還能為了什麽?”

李廷恩依舊搖頭,他笑道:“師兄,我以為,太後的确是為這失去的七百萬兩銀子退居後宮,可她卻不是怕為此事擔下重責?”

這一席話,說的所有人都不明白了,就連石定生都在雲裏霧裏。

李廷恩見此,笑容越發深了些,“自接手宋氏一案後,我将宋氏一案的卷宗與文書都翻了個遍。我聽了許多人的話,見過不少與宋氏一案有關的官員勳貴。這些人說的話,看起來都極有道理,讓我以為,宋氏一案的真相便是如此。老師告訴我,宋氏一案始于壽章長公主對誠侯之情,甚至朝裏朝外皆以為如此,我初始也信了,直到我見了誠侯,誠侯告訴我另一番真相。然則此時我卻不信誠侯的話了。天下人以為的真相都為假,誠侯以為的真相又如何必然是真?我把所有人告訴我的話都丢在腦後,将宋氏一案當做最普通的案子來查。直到我查到一個人頭上——張和德。”

“張和德?”付華麟聽到這個名字,立時想起來,“你借用果毅侯府的人去看住的張和德。”

“不錯。”李廷恩微微一笑,“宋林生一案,始于戶部賬目不清。我翻查當年的賬冊,的确有些雲遮霧掩的地方,這樣的糊裏糊塗,看起來正如老師所言,太後當年正是因私情一心要置宋林生與死地。可若撇去這些,張和德其人十分要緊。他當年在宋林生手下,不過是個卑微的官吏,卻做着一件要緊的事情,他謄抄賬冊!他做不出賬冊,卻是謄抄比對賬冊的人。說起來,賬冊最後如何,他最清楚。他見過我後種種舉動,讓我确信,賬冊的确做了假。”

萬家世代行商,萬重文聽到這裏便有些不明白了,“廷恩,賬冊有假,你又怎會斷定銀子有假。”

李廷恩哈哈大笑,“正是因賬冊做得太假,所以我才将心思動到了庫銀頭上。”

他這一句話說的三個人完全不明白了。

就連付華麟都有些隐忍不住的直接問,“你是從賬冊推斷出銀子是假的?”

“王博文本領平平,連賬冊都做得如此之假,又有何本事能在短短數日之內将庫銀找回來?”

“宋林生沒有貪墨軍饷,庫銀本就未丢,自然能找的回來。”萬重文禁不住插了一句。

“是啊,本就未丢。”李廷恩意味深長的笑道:“既然未丢,宋林生一案之時,戶部的賬冊與國庫中的銀子數目卻無論如何對不上,銀子就是被人藏了。上百萬兩銀子,誰有這個本事在短短時日藏起來,藏的在滿朝文武都在找這筆銀子時還找不出來。”

在當時的境況,只有一個人能如此做!

石定生三人心中不約而同冒出一個名字。可他們依舊不明白,既然李廷恩說銀子沒丢,為何又說賬冊做得假的王博文沒本事找回這筆銀子。王博文是王家的人,他找回銀子難道不該是順利成章的事情?這本就是為了陷害宋林生,讓衆人以為宋林生貪墨了這筆饷銀,爾後王博文接管戶部,将這筆銀子找回來了,立下了天大的功勞。

這是明明白白的一石二鳥之計,又為何能想到庫銀是假的頭上?

三人心亂如麻,直到聽見李廷恩接下來的一句話。

李廷恩見到他們面上迷茫的神色,淡淡一笑,提起茶壺挨着給他們倒了一杯茶水,“賬冊做得假的人卻能将庫銀找回來,能把庫銀找回來的人偏偏把賬冊做得如此之假,讓人一看便漏洞百出。我反複思量這其中的矛盾之處,後來我才想明白,也許,賬冊如此糊塗,原本就是做給別人看的,也許有人有意要天下人都以為他的目的就是在置宋林生,置宋氏一族與死地之上。這樣一想之後,我便開始摸到了關竅。若在宋氏一案中,還有別的看重的地方,就只剩下那筆饷銀。可饷銀偏偏叫王博文找回來了。我再細想一番,敢藏庫銀以除掉宋林生,為何就不敢在衆目睽睽中調換庫銀?”他見石定生三人都吓住了,悠然道:“如此一想,再去戶部一查,事情便都清清楚楚。”

見石定生臉色鐵青,手腳顫抖,李廷恩明智的沒有将接下來的話說下去。

事實上,王太後做得這番手腳不僅是一石三鳥,若杜如歸查到的事情是真的,當初宋林生一案,王太後應該是一石四鳥。用貪墨軍饷的罪名滅掉洛水宋氏,除去宋林生,提拔了王博文,并且掩蓋下她勾結苗巫對昭帝下藥的事情,還趁機得到了一筆數目龐大的軍饷。七百萬兩銀子,也許不夠大燕全部兵馬的開銷,可若這筆軍饷用作招兵買馬,可以應付五萬人的兵馬四年的開支。換句話說,足以在亂世時讓一個枭雄逐鹿天下了。

石定生沉默了半晌,忽然暴怒的擡起手邊的茶壺就砸了下去,瓷片四分五裂,将石定生的手腕上割出了一個長長的口子,然而他卻渾不在意,怒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妖婦禍國,妖婦禍國啊!”

萬重文與付華麟兩人都垂着頭,聽見石定生的罵聲後只能沉默。

“老夫一直以為這筆饷銀只怕是經過宋林生一案後一直放在國庫裏被人慢慢掏空了,老夫以為自王博文之後戶部根子上爛了一些,是這些人膽大包天,老夫甚至想過宋林生當年并非冤枉,誰想,誰想……”石定生恨恨道:“老夫千想萬猜,獨未想到,這筆銀子,竟然從當年找回來就被換了!”

石定生完全沒有懷疑李廷恩的推測。

事實上,石定生并非愚蠢,只是這個時代的人,哪怕才智再高,總會不自禁的受到許多限制。而李廷恩骨血裏刻着的卻是前世利益至上的本性。他在任何時候,從不高看人性,他習慣将人的品性踩到最底去看事情。然而,李廷恩解開了謎底,石定生順着去想也想明白了。

是啊,當年壽章長公主與杜如歸和宋玉梳之間的事情把所有人的眼睛都遮住了。洛水宋氏誓言絕不向太後低頭,為此推拒數十個官位與诰命,宋林生在朝上數次讓太後憤怒不已。宋玉梳後來還成了杜如歸的妾室,如此奇恥大辱,宋氏不肯低頭,太後自然不會放過宋氏。

所有人都以為這是一場因情而生的糾葛,朝臣們當年為宋林生求情都是在此事上下功夫,為了救宋林生的性命,甚至默許太後在宋林生下獄後将王家的王博文派去暫管戶部。王博文這個不學無術的人很快把庫銀找了回來,說這就是被宋林生貪墨的軍饷,賬目做得糊塗不堪。誰會想到這一切,都是為了掩蓋國庫七百萬兩銀子!甚至如今太後的還政,都并非是為當初任用娘家人後出差錯的心虛,她是故意示之以弱,要讓朝臣們這樣想,才能掩蓋當年的真相。

而自己這些人,果然就順着這樣想了,甚至以為太後已還政,到底是天子生母,如今暮年退居後宮威風不在,還有勸皇上為孝道就此罷手的意思。

糊塗啊糊塗!

石定生心中此時簡直是說不出的懊悔。

可李廷恩很快就讓他從懊悔中脫離出來,“老師,我以為,這七百萬兩銀子不是在京中調換。”

此言一出,萬重文驚得合不攏嘴,就連最鎮定的付華麟都露出一副震驚的神色。石定生更是呆在了當場,他指着李廷恩不敢置信的道:“你的意思……”

雖說不願石定生再連遭打擊,李廷恩依舊冷靜的點頭道:“我去存放庫銀的地方查看過。一個四周甚至地上都澆築了鐵水的地方,每日兩千左衛軍右衛軍輪流把守,當年戶部又是宋林生掌管,我實在想不到有何辦法,能讓人不知不覺将七百萬兩銀子調換。所以,這銀子,只怕在送入京中國庫之前便被換了。”

石定生聞言愕然,許久沒有說話,他全身的精氣神仿佛都随着李廷恩這番話消失了。

萬重文卻不贊成的道:“廷恩,這銀子送入國庫,可要經過戶部查驗,你也說了,當初的宋林生可是戶部尚書,他怎會讓人蒙混過去?”

“我查過文書,這批庫銀送入京城之時,正是宋玉梳被太後下旨賜予誠侯為妾之時。”李廷恩說這句話的時候,不自禁的将視線投向了石定生。

石定生此時只剩下苦笑,喃喃道:“宋玉梳做了妾,京中的宋林生勃然大怒,整日勾連禦史朝臣,意欲上書彈劾王家人。”末了,他悵然道:“好一招妙棋啊。”

一段兒女情事,将所有人玩弄與鼓掌之間。

李廷恩看了看石定生的神色,低聲道:“我找過張和德之後,張和德惶惶如驚弓之鳥,我将手下之人盡數派出,為此動用了我兩位姐夫手下的人馬。他們從商,手底下有布莊有藥鋪,更有常年與三教九流打交道之人。很快他們就查出張和德和當年看守國庫的戶部司庫洪安民等人來往甚密。洪安民只是個小吏,如今早已在家賦閑,當年在戶部的位置卻十分要緊。只是看情形,他們只怕不知庫銀是假,只以為當年的那些銀子成色不足,中間是有差池的。”

該說的都已說完,剩下昭帝身重苗巫蠱毒的事情,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說的。李廷恩不再開口,屋裏便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萬重文手裏端着茶盅,卻任憑茶盅不停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他沉默了許久,才試探的看着李廷恩,“廷恩,你可有把握将這筆銀子找回來?”

此言一出,石定生仿佛瞬間就有了力氣,他充滿希望的目光落在李廷恩身上。此時此刻,他也只能将希望都放在李廷恩身上了。

若不是這個弟子,這筆銀子會藏在迷霧之中,不會有人知道它們是假的,戶部會将銀子迷迷糊糊都發到兵士的手裏,然後就會引起軍隊嘩亂。若世上還有人能找回這筆銀子,除了自己這個關門弟子,石定生覺得,自己實在是想不出還能有誰了。

果然李廷恩沒有辜負石定生的希望,他淡淡笑道:“老師放心,這筆銀子,我已有眉目。只是此時尚未十足把握,待趙叔回來,想必就有七八成的準數。”

“好,好,好!”石定生是知道李廷恩性情的,既能如此說,就該是有準了。就像這筆庫銀,在接手宋氏一案的時候,他就告知了自己,可庫銀是假的這件事,他卻從頭到尾并未說過。直到杜紫鳶敲響登聞鼓,天降大雨,杜紫鳶成功遞上狀紙,宗正寺接下此案後,朝臣以天意綿綿不絕彈劾壽章長公主,劍指太後,他都始終沉默。一直到上官睿等人意欲撞死在禦前,他才陡然上書,将庫銀之事揭露出來,一度差點将太後逼去西山。若非太後随之在永寧宮病重,太醫無策,此時太後便該在西山了。

雖說太後還政如今看來是有其它的緣由,然而若非自己這個弟子最後的一擊,太後又怎會在束手無策中選擇了最無奈的法子,還政容易,再要把持朝政,可就難了。

石定生欣慰的看着李廷恩,嘆道:“廷恩,此事過後,為師對你,總算能放心了。”他說完這話,有許多自得,更有一絲黯然。

數十年朝廷傾軋,到頭來,終究輸給了一個女人,可如今,自己的弟子為自己找回了一份顏面。

李廷恩起身沖石定生深施一禮,“老師教導,廷恩片刻不敢忘。”

“好,你盡管放心去找銀子,至于這背後阻撓你的人……”石定生冷冷一笑,滿臉傲然之色頓現,“老夫倒要瞧瞧,她一個婦人,還能如何翻雲覆雨!”

當年能将自己這些人玩弄鼓掌之間,是自己這些人心術不及,如今既知道真相,自己這些老骨頭,就要叫她看看,何謂世家!

李廷恩要的便是石定生這句話。

王太後一日在京城,一日太後一系的官員們便不會死心,只要她在,便是一面引人矚目的旗幟立下。這些人為了護住自己的性命,護住自己的榮華富貴,會如同野獸一樣拼到最後一刻。

而自己,要查探銀子的去向,要為宋氏翻案,要與王太後一系官員争鬥,實在勾心乏術。

萬重文見石定生如此說,很快也道:“師弟放心,說起來,沐恩伯府在勳貴之中也頗有幾分顏面,倒要叫那些人瞧瞧自太祖開國便立起來的勳貴為何看不上他們這些憑借外戚出身立足的人。”

付華麟沉默片刻,面無表情道:“你若用人,便用此令。”說罷他解下腰間一塊玉佩,抛向了李廷恩。

果毅侯府世代領軍,從沙場上退下來的老兵有許多至今還在果毅侯府名下的莊子裏養老。這些人,都是果毅侯府不可小視的勢力。李廷恩認得這塊猛虎佩,這是號令果毅侯府那些名為莊丁,實為護衛之人的信物。

他沒有客套接住玉佩,笑道:“多謝。”

付華麟望了他一眼,轉過身看着窗外碧翠的景色,心中籠罩上了一層厚厚的烏雲。

---------------------------------------------------------------------------

自從宋林生一案重審,尤其是戶部假銀之事出現後,張和德整日躺在床上噩夢連連,就是青天白日,也會常常一張一乍的,整個人都像是丢了魂一樣。

方氏隐約也能猜到張和德為何如此慌張,畢竟張和德早年就是在宋林生底下做事,如今也還在戶部任職。

她對了對賬,看見這一個多月就瘦了一圈兒的張和德頂着雙凹進去的眼睛坐在那裏跟游魂一樣,就勸了一句,“老爺。”

張和德完全聽不到方氏的聲音。

方氏只得又喊了一聲,“老爺!”

張和德一個哆嗦,回過神才發現是邊上的方式在叫自己,怒道:“青天白日的,你喊什麽!”

方氏心底翻了個白眼,卻不敢招惹這會兒的張和德,耐下性子道:“老爺,您要擔心,何不去找找宋姨娘。”她說着壓低嗓音,“老爺,這案子,可是李大人主審,宋姨娘好歹還跟他是親戚,當年的事兒,您又沒怎麽攙和,不過就是……”

“好了!”張和德沒好氣的瞪了方氏一眼。

這嘴上沒把門的娘們兒,真當是在自己屋裏頭,就啥話都不用顧忌了!

不過方氏的話點中了這些日子他一直想做的事情,他猶豫了一下道:“就是遠親,李大人那脾氣,只怕未必要給這份顏面。這可是七百萬兩銀子!”

一說到七百萬,張和德都覺得自己心都要蹦出來了。當年不過是收了銀子辦事,做一筆糊塗賬,反正以為宋林生是必然要死的。再說宋林生那樣不懂變通的人,他頂在上頭,戶部底下簡直是一片哀鳴,半點甜頭都吃不到。擋人財路如殺人父母啊,這樣的人總是要倒的。況且宋林生得罪的還是太後,那是皇上的親娘!不過就是弄筆糊塗賬罷了,宋林生死了,誰還會在乎。

誰知當初找回來的銀子居然是假的!

想到自己做過的事情,張和德總覺得哪天這腦袋上的脖子就不是自己的了。他也想去找找宋素蘭,哄一哄,勸李廷恩高擡貴手。可有時候又想想,原本李廷恩沒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要自己找上門,李廷恩一直找不到銀子,有心找個替罪羊,幹脆看中自己又該如何是好?再說畢竟是遠親,他以前因自己拿架子能轉身就走,這回涉及到幾百萬兩庫銀,只怕就更……

張和德心裏反複颠個,一直拿不定主意。

方氏見他這模樣就撇了撇嘴,“您有現成的路子罷,還舍不得為難一個姨娘。要不您就等着,這麽天天熬下去,遲早熬成人幹。您瞧瞧人家那些沒路子的,這段時日多折騰啊,上蹿下跳的,偏您放着眼前的路不走。”

張和德被方氏這麽一說,一咬牙道:“成,那就試試。”

方氏喜笑顏開,“那我給您備禮?”你趕緊去送,頂着那狐貍精的名頭去送,到時候被人撅回來,我看你還護着狐貍精不?老娘就不信了,為了個遠親,李廷恩連仕途都不管了。

“不忙,你去問問素蘭,讓她去李家打聽打聽,咱們先叫人去把素蘭的娘接過來。”張和德捋了捋胡須微笑道:“說起來素蘭是遠親,她娘總該近一些,還是長輩,到時候在李大人面前也說的上幾句話。”

方氏臉上原本的笑意就凍住了,悶了一會兒,她很快回過神道:“好,我啊,這就親自過去問問宋姨娘。”說着她就痛快的收拾了賬冊,去了宋素蘭院子裏。

過了兩個時辰,她從宋素蘭屋子出來,一臉僵硬的吩咐身邊的下人,“去兩個人,到河南府把她娘給接來!”想了想,她告誡道:“把人平平安安的接來,說到頭,老爺的仕途最要緊。待她給我生了兒子,有的是法子!”

下人就點頭哈腰的保證,“您放心,您放心。”

方氏扭過頭又看了看屋子,運了運氣,黑着臉走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