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本事
傅鵬飛和吳振威面面相觑坐在傅鵬飛的書房裏,兩人面前擺着的茶早都冷了,可沒一個人想起來要叫人換茶。
吳振威端起茶盅湊合着喝了一口,沒品出一點滋味,放下茶盅就道:“傅兄,此事要盡早拿個主意才是。”
他話說的沒頭沒尾,傅鵬飛卻明白他指的是什麽,他擰着眉重重啜了一口茶,那股冷意伴着苦味滲到舌尖上,讓他越發心煩意亂,幹脆将茶盅一扔,看着書桌上肆意流淌的水漬,他心裏更亂了。
吳振威見他的模樣,對今日能商量出個什麽道理來也不再指望,幹脆告辭。
上馬的時候,他回頭看了看傅家的大門,明明到處都是一樣的,他卻覺得處處都透出一種別樣的味道。就像傅家的門匾,以前雖說也是早就從樹上砍了下來,他看着就覺得透出股精氣,到如今,卻是真的死了。他心底一個瑟縮,打馬回白虎坊。
走到浮黎街面上的時候,他看到前面停的一輛馬車,瞳孔一縮,止住身後的随從,自己打馬上前,不理會向他行禮的人,自己推開車門上了馬車。
一進去,他看着對面的李廷恩,擡頭就道:“李大人攔住本官的路可是有事吩咐。”
李廷恩毫不在意他的冷臉,從茶爐上提起溫着的酒,給他倒了一杯,示意道:“此乃炙春,吳大人試試味道如何?”
透明無色的酒水,盛在細瓷梅花酒杯中,沖天的酒氣撲面而來,只是這樣一聞,吳振威也知道這酒絕對比其它的酒夠勁。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立時就感覺到一陣辣意流竄過全身,燒的他心口都痛了。
“此酒是果毅侯府與沐恩伯府聯手請人制出來的。”李廷恩見他喝了酒,往後一靠,頂着吳振威的眼睛,淡淡道:“在下聽說,吳大人曾在果毅侯軍中效力。”
吳振威迎上李廷恩的眼神,放在小幾上的手卻不自禁的攥成了一個緊緊的拳頭。
“果毅侯戎馬一生,吳都督亦是沙場拼殺出來的悍将。可惜當年小人作祟,吳都督從軍中退下後便英雄無用武之地,多得太後慧眼識珠,大加提拔。”李廷恩見到吳振威變幻莫測的臉色,忽然笑道:“吳都督如今可算位高權重,卻不知為何多年未見果毅侯?”
吳振威臉色一下如被墨汁澆過一樣,他惡狠狠的瞪着李廷恩,最終沒有說一句話。
李廷恩見他不說胡啊,便靠在背後的迎枕上假寐起來,似乎吳振威早就從面前消失了。
見到他這樣的做派,吳振威二話沒說,推開車門就下了馬車。上馬的時候,他見到在李廷恩車轅上沉默坐着,脖子上有一道駭人傷疤的壯漢,愣了愣道:“大刀,你我兄弟,許久不見了。”
被叫做大刀的壯漢哼笑一聲,将缰繩攥在手上,拿起馬鞭,斜了眼道:“吳大人,咱這樣的莽夫可不敢當您這一聲兄弟。”
吳振威被他噎了一句,憋着氣問,“你怎會到李大人身邊做車把式。”
“咋不行。咱的命是侯爺給的,侯爺叫咱做啥就做啥,咱原本也就是死人堆裏打滾的,做個車把式,還是擡舉咱了。咱可不像有些人,學會了一身本事,扭頭就不認人了。”大刀說完呵呵笑了一聲,“說起來,咱做車把式好歹還是個人,李大人一口一個刀叔喊着。不像別人,別看他騎在馬背上,他照樣是一個忘恩負義的狗!”
大刀說完,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他也不看吳振威臉上難看的神色,拱手行了個禮,“吳都督,要不您讓讓道,咱可怕這鞭子待會兒使得不準,要抽到你身上可就不好了。”
吳振威使勁壓着火氣,勒馬往邊上一靠,就看到大刀片刻不停,趕着馬車匆匆自眼前過去。他在原地立了半天,一夾馬腹,狠狠抽了一鞭子卷起一地煙塵,讓後頭的随從追都追不及。
大刀将馬車趕着拐了一條道,停下來扭身對車裏的李廷恩小聲探問,“大人,您瞧瞧咱方才說的成不。”
李廷恩打開車門,微笑着道:“有勞刀叔了。”
大刀嘿嘿笑,“您可別這樣說,咱早就想找機會罵罵這王八蛋了,要不是侯爺攔着,當年咱這些弟兄們就能去剝了那孫子的皮!”他憤憤的一哼,“他想做大官咱不怨他,可他踩着侯爺的臉上爬上去鑽女人的褲裙,咱這些兄弟沒一個瞧的上!”
吳振威如何投靠王太後的事情,李廷恩也知道些,他對大刀的痛恨很理解,當下只是笑着點了點頭。
大刀也沒多說,趕着馬車回去了。一路上看着漫不經心,實則戒備的厲害。他知道馬車後頭還不明顯的綴着一幫早年的兄弟們,如今都被侯爺直接送給這個李大人了。他也知道侯爺的一番心思,這位李大人以後看起來前途無量,侯爺不是不要他們這些老骨頭,是在為他們這些老骨頭找更好的退路。
侯爺老了啊,偏偏世子爺又不喜歡二少爺。付家的莊子,養不下那麽多兄弟了。
大刀想到這些,對李廷恩的安危就更上心了。說到底,從沙場退下來養了這麽多年,他們這幫人也是個個有兒有女,子子孫孫,就算自己這些人打算今後追随到地底下伺候侯爺,兒孫們又如何?
回到李家後,從平就來禀報說宋素蘭悄悄遣了人過來。
“聽那意思,是張和德動了心思,要叫人去河南府将大姑太太接來。”
李廷恩聽着一曬,“讓他去接罷。”
從平還有些擔心,“少爺,如今京裏這情勢。雖說你早就給大姑太太透了消息過去,只怕依舊是不穩健,到底是親母女,人一過去,張和德那邊可就知道宋姨娘是您親表姐了,大姑太太再一來。”
“也該是讓他知道的時候了。”李廷恩慢慢刮着茶沫,見從平還有些不明白,他也有提拔從平的意思,就點了一句,“張和德近日如何?”
從平摸了摸腦門,“急的厲害,雖說未到處拜門子,小的看他也吓得差不多了。宋姨娘來消息說張和德如今晚上都是睡不安枕,唯有白日的時候也能小憩一會兒。”
“是啊,吓得差不多了。”李廷恩丢下茶盅,淡淡道:“我已将他變做困獸,困得太久,就會成了兇獸。此時,時機剛好。”
從平先還不明白,轉頭就喔了一聲,“少爺的意思,這會兒大姑太太來了,他把大姑太太當做救命的稻草,那嘴就能撬開了。”
李廷恩嗯了一聲,微笑着沒有多說,話鋒一轉問道:“運河水系圖的事情如何了?”
見李廷恩一臉正色,從平也不敢露出先前那樣得意的神情了,“派出去的人只回來了三個,還有四個只怕仍在半道上。”
李廷恩食指在桌案上敲了敲,吩咐道:“再叫人去催一催,務必盡早将圖帶回來。”
從平趕緊将事情記下應了,退出去關了門。
李廷恩抽出腳邊三色蓮花缸裏的一卷堪輿圖,鋪在桌案上,又翻開手邊的幾卷文書,細細觀看起來。
堪輿圖并不完整,和前世的地圖相較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他只能搭配着一些文人寫出的游記來看,才能在心中大致勾勒出一個立體的地形。可這樣做,會大大耽誤他調查那筆銀子去向的進度。
如今,朝裏朝外,甚至是昭帝的目光都已轉到這七百萬兩銀子上面去了,沒人再去關注洛水宋氏是否冤屈。可說到底,這兩件事,是連在一起的。七百萬兩銀子找不到,就算杜紫鳶再去敲十次登聞鼓,宋氏依舊要背負罵名,七百萬兩銀子找到了,證明宋氏與銀子無關,宋氏的冤屈自能洗刷。
可如今,叫他更詫異的是,王太後,到底要這七百萬兩做什麽?堂堂攝政太後,貪圖這七百萬兩銀子到底又有何用。江山已經是她兒子的了,也不可能給王家。
也許,知道這個原因,才能真的徹底揭開一切的謎題。
心念電轉間,李廷恩看到堪輿圖上一處所在,忽然瞳孔一縮,提筆重重的将之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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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太後坐在永寧宮的院子裏看面前的小宮女們踢毽子。
天氣越來越熱,宮人們早就換上了輕薄的宮裝,就是簡簡單單的淺褐色細綿褂子套底邊繡着五瓣花的淺褐色細綿疊裙。明明是老氣騰騰的顏色,也不許宮人們多做裝扮,可個個踢起毽子來,裙角飛揚在日頭下,層層疊疊的連着看起來就像水波,依舊讓人覺得有一股不一樣的勁頭。
這種勁頭,不是塗脂抹粉就能擦出來的,那是年輕才能有的勁頭。
王太後原本一直笑着看,看着看着,眉梢卻立了起來。
厲德安察言觀色,在心裏嘆了一口氣。太後年歲漸衰,這些年有時愛聽小宮女們清脆的說話聲,看小宮女們笑鬧,說這樣才有活氣,看得久了,難免臉上又添了幾分不悅。尤其如今又困在了永寧宮裏頭。
他适時的上前道:“太後,這日頭大,太醫有交待,奴婢伺候您回去歇歇晌?”
王太後唔了一聲,忍住心中的痛恨,随手指了踢的最好的那小宮女,眼皮耷拉着道:“押到永巷去。”
原本還歡歡喜喜在踢毽子的小宮女們頓時都停下了,周遭先前還看的交好的宮人們紛紛垂頭垂手的站在原地,跟木頭人一樣。
被王太後點住的小宮女僵在那兒,一只腳還擡在半空,她完全弄不明白,為何好不容易使了銀子,底下天天在屋子裏苦練踢毽子練的一雙腿腫的不能看才能在太後面前表現一二卻會得到這樣的下場。等看到厲德安叫的兩太監要上來架住她,她才猛然跪到地上,不停的磕頭求饒,“太後饒命,太後饒命……”
她不想去永巷,永巷是什麽地方,那是專門處置宮中罪人的地方,那裏頭的太監嬷嬷們,一個個從裏到外都黑出了水。連妃嫔被送到那兒去,他們都能想盡法子磋磨戲耍,自己這樣的小宮女過去,只怕不出兩日就要換個人樣。她還想過好日子,她拼了命才能到太後跟前露露臉,家裏的爹娘還等着她在宮裏有個人樣了能掙出幾十兩銀子讓弟弟們娶媳婦。
王太後此時已經被宮婢們攙扶着往內殿走了,連頭都懶得回一下,只是擰了擰眉。
厲德安見着停了兩步,待王太後走遠些才呵斥那兩個太監,“都是做什麽的,趕緊堵了嘴送過去!”
這一回就不止是兩個太監了,空着的嬷嬷,還有先前一起踢毽子的小宮女們都生怕被帶累了,上去一擁而上就堵了那小宮女的嘴,用繩子捆的結結實實,像拖一頭豬一樣撿着偏僻的宮道拖到了永巷。
厲德安遠遠的望着,嘆了一口氣,“唉,你也別怨咱們,咱們這些人,命也不比你值錢到哪兒去。”他說罷臉上愁苦的神色就不見了,換了一臉的笑,誰知擡腳沒走兩步,迎頭就聽到一個消息,笑就僵在了臉上。
“厲公公,您瞧這……”小太監愁眉苦臉的望着厲德安。這事兒他是不願意自個兒往太後跟前報的,可瞞下來也不行。
厲德安揮退小太監,“滾罷。”
小太監趕緊走了,要在往常,他還心裏罵幾句,覺得厲德安攔着他在太後面前露臉。可如今的永寧宮,啧啧……誰要還争着往太後面前竄,那可真是不要命!
王太後倚在百鳥朝鳳嵌綠瑪瑙的美人榻上,叫了最喜歡的常嬷嬷給她松筋骨。
常嬷嬷是常年服侍王太後到老了的人,一直很清楚王太後的脾氣,以前服侍王太後還時常嘴上功夫不停,哄得王太後歡歡喜喜,能得不少賞賜。可如今的常嬷嬷手上用着勁,根本就不敢張口,背脊一直挺着,手腕都是硬的,唯恐哪兒就把勁頭用錯了。
厲德安在背後見,心裏哀嘆一聲,卻也不敢耽擱,上前在王太後邊上低聲道:“太後,宮外有消息來,吳大人見了李廷恩。”
王太後原本閉着的眼一下就睜開了,目色如刀一樣看的厲德安心裏一個哆嗦,“是他見了李廷恩,還是李廷恩見了他?”
厲德安心裏有些不明白王太後這話的意思,他又不敢耽誤時候再去問傳話的小太監,心裏琢磨了一下,小心翼翼道:“傳話的人說,吳大人見了李廷恩。”
王太後的眼神一下就變得更厲了,她冷笑一聲道:“扶哀家起來。”
常嬷嬷趕緊停下手裏的動作,和邊上的兩個掌事姑姑一起把王太後扶了起來。
王太後坐起身也并未說話,她閉目沉吟了一會兒道:“去把吳振威宣進勤政殿。”
厲德安站在那兒不動彈也不說話。
王太後睃了他一眼,剛想罵一句連你也不将哀家放在眼裏了,忽然醒過神,嘆道:“哀家忘了,勤政殿如今是皇上的。”
厲德安一個哆嗦就跪到了地上,後面跟着跪了一串的人。
王太後呵的笑了一聲,臉上看不出喜怒的道:“都起來罷。”
厲德安從地上爬起來,哈腰問,“太後,要不奴婢把吳大人請到永寧宮來?”
“這裏是後宮,不是他該來的地方。”王太後閉着眼道:“你讓人去王家,讓哀家那兄弟去找吳振威。”
厲德安張口結舌,對王興邦的本事,他是再清楚不過了,這個節骨眼上,人心惶惶的,還叫王興邦去找吳振威。叫王興邦狐假虎威的逼問這麽一番,只怕吳振威不想反水都要反了。他拿捏不準王太後的意思,一時半會兒就沒有應聲。
“去罷,哀家還沒老糊塗。”王太後懶洋洋的睜開眼在厲德安身上一掃,厲德安立時打了一個激靈,趕緊出去辦事。
本來也是,他一個做太監的,這輩子該享的福氣也差不多了,頂了天就是到時給太後殉葬,誰還能真的把永寧宮的總管太監給活刮了?
做奴婢的,不要多操閑心,照着主子的吩咐辦事最要緊。
厲德安繞出永寧宮的門,就給了自己一個巴掌,這才叫了個可靠的小太監出去傳話給王興邦。
王興邦一得知消息,換了身衣服氣哼哼就帶着兩個族裏的兄弟去了吳家。
負責看着王家的人回去找李廷恩報消息,得知李廷恩正在書房,便先告訴了朱瑞成與屈從雲。
兩人得知這個消息,對視一眼後不約而同的笑了起來。
朱瑞成啧啧稱嘆兩聲,“果然被廷恩料中了。”
“我倒是一點不稀罕。”屈從雲指了指自己的腦門心,又朝李廷恩書房那邊指了指,“他與咱們,是不一樣的。”
朱瑞成哈哈大笑,端了茶喝,“既如此,廷恩交待給咱們的事情就更要料理清爽。”話畢他神色冷峻的放了茶,“少府寺那頭,咱們要再盯緊些,這些人,廷恩沒時間料理,偏偏看着不起眼,卻跟卡在眼裏的刺一樣。”
屈從雲當然明白朱瑞成的意思。
李廷恩能将重任托付,表示的是信任,他們自然要竭盡全力辦好。
他斟酌了一下,“安德貴倒是好辦,他要的就是女人。只是那幾個太監,怕原先的價錢喂不飽肚子了。”
“那就添着倍的給!”朱瑞成連眉頭都不動一下,“你我兩家如今也不缺這點銀子,他們不過是中間傳話的人,早前一直餓着,既然要多吃幾口,咱們就把他們一直喂到撐!”說着他面色一冷,“也不要他們辦要緊的事情,不過是照着原話動幾個字。”
屈從雲眼下卻是不缺銀子,他道了聲好,然後問,“宋姨娘那頭……”
一說這個,朱瑞成面帶憂色的放了茶盅,“先瞧着罷,只怕廷恩心裏也沒打定主意。”他身子前傾了些,看着屈從雲道:“我已寫了信回去讓家裏看着在族中挑揀個合适的人,若張和德那兒有了插翅,也算是給留出一條後路來。”
屈從雲聽到這番話,眼裏有一瞬間的詫異,很快他就意味深長的望着朱瑞成笑道:“還是你想的周到。”
朱瑞成也知道這話裏有點其它的意思,可他故作不知,只是道:“廷恩整日忙于朝政,咱們既在他的庇護之下,有些事自要為他想在前頭,何必讓他為這等區區小事分心。”
屈從雲聞言笑容就更深了,捧起茶盅,與朱瑞成做了一個對飲的姿勢,兩人目光一對,很快又錯了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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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興邦到了吳家後見着吳振威就指着他鼻子一邊跳腳一邊拍桌子的大罵。
“吳振威,你小子,不是當初連自個兒婆娘都保不住的時候了是不是。你也不想想,你在京裏鬧饷,兵部的人要抓了你去砍頭,是誰把你赦了你的罪過,誰賞賜你銀子把老婆贖了回來!太後娘娘把你提拔到如今這個位置上,走出去誰不高看你幾眼,就連咱們王家的人,你也沒少不給臉面。眼下倒好,你想趁機去舔別人的腳底,呸,老子告訴你,你先摸摸自個兒的脖子夠不夠硬!”
吳振威叫王興邦罵的臉色鐵青,卻一直忍着沒有開口。
王興邦就更得意了。
這些日子他實在是憋壞了,他覺得整個王家就像坐在竈頭上被一口大鍋都給裝了起來,上頭有人拼命的壓蓋子不叫他們出氣兒,下頭有人拼命的往裏添柴火,想讓他們早一些被燒死。要在往常,他雖然不精于書本,可要端着架子,他是不會這麽罵吳振威的,當然太後娘娘也不許他來找吳振威的麻煩。如眼下,情形大不同了。既然太後都想讓他狠狠收拾一頓吳振威,敲打敲打那些不聽話的狗東西,他當然要怎麽狠着怎麽來罵。好叫這些打算把身子往皇上那邊歪的人瞧瞧,太後就算是在後宮,那也是皇上的親娘!
他擄了袖子又罵,“你這狗東西,私底下去與那個毛頭小子勾連,老子看你今後也不會有好報……”
“你……”聽王興邦越罵越過火,吳振威原本就如一團火在心中燒的心簡直就像是被人潑了一盆油,他腦子一熱,連腰刀都想要拔出去了。
邊上的幕僚一見,急忙起身去拉着王興邦點頭哈腰的賠罪,“王國舅,王國舅,您息怒,息怒啊,咱們大人這也是在街面上撞見了,這才去馬車上坐了一坐。您也知道,咱們大人的脾性……”幕僚一邊說一邊就往王興邦懷裏塞了個東西。
王興邦低頭一看,眼睛都瞪圓了,咳嗽兩聲,對着幕僚哈哈幹笑。
幕僚又哄了兩句,好不容易才将王興邦哄的全身舒泰,帶着一臉笑走了。
等折回來,幕僚看着吳振威依舊一臉震怒的神色坐在那兒,就苦笑道:“大人,您何必與這等人一般見識,想來太後有意叫他過來,也是有意警示您一番罷了。”
吳振威哼了一聲,大掌重重在案上一拍,怒道:“若不是看在太後的顏面上,今日必叫他走不出吳家的大門!”
幕僚嘆了口氣,上前重新給吳振威端了茶,“大人,眼下的情勢您心中可有盤算了?”
吳振威掃了他一眼,沒有吭聲。
幕僚卻并不死心,“大人,當年小的就曾勸過您,太後攝政雖是先帝的旨意,終歸是要還政于天子。這個天下,都不會答應讓一個女人壓在頭上,您為了報太後恩德,執意投效太後。可您該做得,也都做了。眼下也該考慮自己的退路。”
吳振威臉上并不好看,一直沒有接話。
他是軍伍出身的人,當年家裏兄弟多,他又是老大,聽說從軍能夠管吃飯,死了還有撫恤銀子。這才背井離鄉,和村裏的幾個同鄉兄弟一道去投了軍。起初見血腦子都犯暈,軍中是按人頭算軍功,砍第一個人頭的時候,他手腳發軟,刀都拔不出來了,差點被敵人給一刀捅穿心肺還是大刀救了他的命。回軍營後三天都吃不下一口飯,又是大刀這幫兄弟輪流省下自己一口米糧,給他熬成稀粥灌到嘴裏。後頭一個帳篷裏住的兄弟們死的死,傷的傷,他和大刀幾個卻一直活了下來,還成了侯爺身邊的親衛。
那時候他們護着侯爺在沙場上拼死殺敵,勝了大口吃肉,敗了互相換下信物,約定要将彼此的父母兄弟當做親人,誰死了,誰就替對方把家給撐起來。
誰想會到如今的模樣!
盡管性如鐵石,回憶湧上來,吳振威也忍不住痛楚的閉了閉眼。
家中兄弟不争氣,在賭坊裏輸了大筆的銀子,他接到家中來的書信,管侯爺借了一筆銀子回來,順便往兵部催饷。誰知兄弟一共輸了三萬兩銀子,管侯爺借的五千兩都不夠,家裏爹娘哭着要把家裏的女人都給賣了将兩個兄弟贖回來,他的妻子,他的女兒,因他從軍,挑起重擔日日辛勞,他怎能眼睜睜的看着她們被賣到窯子裏去。可他又管誰要這筆銀子?侯爺,侯爺那些年一直從口袋裏掏銀子出來撫恤底下的兄弟們,自己卻過得儉省。他實在沒臉再管侯爺要這麽大一筆銀子了。
無奈之下,他才找到了當時招攬過他的王家門上,他也沒想到煩悶之下喝了一場酒,大醉不說,還将這幾年侯爺一直虛報軍中花費以讓戶部多撥銀子算作将士陣亡撫恤銀子的事情說了出來。侯爺成了空頭侯爺,回京養老,他也在京中住了下來名聲狼藉,大刀這些兄弟要找他拼命,可他一想到一家子人就不敢死,也死不起。最後就成了王太後這邊的人。
王太後提拔了他,他當然也要為王太後抵死效忠。已經叛過一回侯爺,不能再做一回小人了。
吳振威陷入滾滾思緒中,半天坐在那裏卻連手指頭都沒有動一下。幕僚見着他的模樣,終于不再勸說,心裏卻盤算着何時去見一趟石定生。
李廷恩得知王興邦怒氣沖沖進了吳家又喜氣洋洋的出來後,哂笑道:“吳振威身邊且有能人。”
從平想到回來的人回報的話,噗地一聲就笑了出來。
倒真是能人,能知道王興邦那點小毛病,送什麽不好,送了個玉勢,弄得去借機探消息和王興邦馬車一撞的那探子回報消息時候臉色黑的厲害。
李廷恩将目光移向風塵仆仆的趙安,“趙叔辛苦了。”
趙安躬了躬身子,自懷中掏出幾卷文書,“少爺,都在這兒了。”
李廷恩将東西接過放到桌上卻沒有先去查看,“趙叔可打聽清楚了?”
“小的都打聽過。這筆庫大部分都是十七年前淮南道,江南道,江北道三道的稅銀,自運河一路運入京中,中間停留了數道之地,添補上這些地方的稅銀,歷時三月。當時由運河兩岸的駐軍層層護衛,每過一道,皆有五千兵馬,晝夜輪流看守。小的去找十七年前那幾個司庫打聽過,說是按規矩稅銀一早便該歸置到國庫裏頭,只是當時的戶部尚書宋林生上書朝廷,要重修庫房,用鐵水再澆築一遍,太後準了。庫房一直修了兩年,中間又有稅銀送上來,這筆銀子就一直放在戶部用來存糧草的倉房裏。國庫豐盈連銀子都堆不下,當時還是一樁美談。”
“晝夜輪流看守?”
趙安很肯定的點頭,“小的反複問過幾遍幾個當年護衛過稅銀的衛所駐軍,他們都道兩個時辰一換,每一換就是一千兵馬,守着六條大船,周圍還有三百小船拱衛。晚上為了防範,會在每條船上都燃起數十盞燈籠,将河道全部點亮,務使百丈都能見人方可。”
聽了趙安的話,李廷恩沉吟片刻淡淡道:“九年前這筆銀子為何挪入國庫?”
“是宋林生的意思,宋林生去過一次倉房後,見到了那筆銀子,想起了此事大怒之下還罵過戶部上下的官吏。”
“倉房。”李廷恩食指在桌案上敲了敲,陷入沉思之中。
倉房,九年前,那會不會就是杜如歸口中說的宋林生察覺到苗巫之事的那一回。
“戶部賬冊之上只有銀子的進出和數目比對,早已是一筆爛帳。我原以為九年前宋林生一案之後,就有人該察覺到這筆銀子的不對,現在想想,這筆銀子九年前就在戶部倉房中躺了八年沒人發現,能在國庫中一直瞞天過海也并不稀奇。”李廷恩諷刺的彎了彎嘴角。
趙安凝神聽着李廷恩的話,道:“少爺,您叫人去查探運河水系圖是想找出來十七年前那些人在哪兒調換了銀子?”
“不,我是想将這筆銀子找出來。”李廷恩搖了搖頭,目光莫測的道:“事到如今,要的是銀子。”
“可已經過了十七年,只怕這銀子早就……”趙安心裏一陣發涼,即便他再如何相信李廷恩的本事,要找消失了十七年的銀子,也叫人難免絕望。
李廷恩知道趙安心中想的什麽,卻并未解釋。
他如今雖說對王太後要這麽多銀子的理由為何始終沒有找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可他卻對這筆銀子下落何方已經有了大致的方向。
晝夜看守,能夠映紅天際,将黑夜化作白日的燈籠,這一切連在一起,更加佐證了自己的猜想。
也許,所有人都被自己的眼睛騙過了,那筆消失的銀子,其實一直都在衆人眼皮底下。
燭火跳動中,映出了李廷恩似嘲似諷的笑容。
第二日天不見亮,李廷恩便起身去了石府。
石定生正要更衣上朝,聽說李廷恩過來,趕緊叫人把他領進屋,一見面就問,“可是銀子有下落了?”
李廷恩點了點頭,看石定生長出一口氣,就将來意說了出來,“老師,我有事想請您……”
“說罷。”石定生不等李廷恩将話說完,撩起袍角往椅上一坐,“眼下這時候,為師這一心要躲清閑的都給逼着要上朝了,你也不要跟為師客套。”
李廷恩面上一曬。
他知道這話的意思。其實面前的老師自回京後原本并不欲頂在前面,不過被自己将事情一揭穿,得知王太後早前将滿朝文武都握在掌心如木偶人一般玩弄之後,不想上朝也得上朝了。
他就道:“老師,昨日王興邦去找過吳振威,我以為,如今是彈劾王興邦的時候了。”
“喔……”石定生正在喝粥的手就停住了,他捋了捋胡須道:“王興邦雖在中書省,不過是小節。中書省在範袏手中,王興邦的本事,上蹿下跳不了多久。只是他身份特別,為師與上官睿他們商量過,原本打算是從王志禮身上動手。”
王興邦是中書省的仆射,王志禮只是個太常寺卿。兩人官職不同,最重要的是,王興邦是王太後的親弟弟,王志禮不過是王太後出了五服的族侄。對王興邦動手和王志禮動手,內中含義與所引起的動靜,都絕不會相同。
王太後雖退居後宮,依附王太後的官員卻還都在朝上,一下就對王興邦揮刀,李廷恩倒是很能理解石定生的顧忌。
李廷恩就道:“老師是想徐徐圖之,擔心在此時引起太大的風浪對朝廷不利。”
“是啊……”石定生長嘆了一口氣,“昨日關西道就有折子遞上來,說駐軍軍營裏有些不穩了。太後早前大肆撤換将領,如今看來,倒是一步好棋。”
“是以得先挑王興邦下。”李廷恩見着石定生的神色,淺笑道:“老師,昨日我先去見了吳振威。”
石定生一怔,不敢置信的擡頭指着李廷恩,随即仰頭撫掌大笑,“有徒如此,老夫之幸,老夫之幸啊。”話畢,他落掌一拍,沉聲道:“好,廷恩,今日你就看看為師在朝堂上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