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01章 心計(上)

“是吳大人啊。”迷迷糊糊的傅鵬飛就着微弱的光芒看清楚門外的人,不由笑了,再一看吳振威手中拎着的食盒,起身趿了鞋到栅欄面前坐下,從間隔中伸出手道:“讓我瞧瞧吳大人給我帶了什麽好酒。”

見到傅鵬飛伸出來的手,吳振威心裏說不出的滋味,他轉頭對跟進來的獄卒說了兩聲,獄卒開了門放他進去,又把門給關上,這才離開。

吳振威在傅鵬飛對面坐下,将食盒中的酒菜一一拿出來擺在了地上。

傅鵬飛先端起一個酒杯喝了一口,啧啧道:“好酒。”放下酒杯後就望着吳振威遺憾的道:“吳兄,你不該來此。”

吳振威望着傅鵬飛,眼神說不出的複雜。

傅鵬飛被吳振威這麽盯着看,先時還覺得有些惱怒,慢慢的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吳兄可是在看我這個過往的繡衣衛都督如今的落魄模樣。說起來,這裏的牢房還是我以前着人安置的。”誰能想到有一天自己會被關到诏獄裏來。

吳振威清了清發幹的喉嚨,悶聲道:“傅兄,令尊過世了。”

傅鵬飛雙目暴突,捏在右手的酒杯當即碎裂,“出什麽事了?”自己的父親,雖說年事已高,身子骨卻一向健旺,養尊處優。就算自己有這場突如其來的牢獄之災,可正是因此,老父這樣的人絕不會容許自己輕易倒下,必然會想方設法在家中穩住大局,為傅家尋找出一條後路。

心念一閃,傅鵬飛眼中滿是恨意,“是不是那些……”

做繡衣衛都督的人,在官場上仇敵如山。若是這些人以為自己進了诏獄,就覺得能随意對傅家的人下手,那自己必然會叫他們後悔一世!

吳振威緩緩搖頭,語氣中有種兔死狐悲的悵然之意,“傅兄,高家鎮之事,令尊已經知曉了。”

“你怎會知道高家鎮!”傅鵬飛猛然拔高音調,久經風浪的他若不是十分震驚,絕不會有如此失态的神色。問完這一句,他整張臉血色頓時,傾身上前抓住吳振威的胳膊,目呲欲裂的問道:“高家鎮出了什麽事,出了什麽事?”

“高家鎮七戶人家被人屠了。”吳振威看着呆傻的傅鵬飛,喃喃道:“令尊派人去看過,這些人家,俱是你當年安排子侄去的人家。”

傅鵬飛手勁一松,頹然倒了回去,他失神的道:“這不可能,這不可能,李廷恩答應了我,我只告訴了他。他還要用我,不會對傅家的血脈下手。”即便覺得心痛如絞,可傅鵬飛神智中還有一絲清明,此時此刻,他也沒有再隐瞞吳振威的必要了,當下将高家鎮的安排說了個清楚。

“自我受命與太後,我就知道傅家的榮華富貴只是雲煙。可我若不做,當年傅家就會被人嚼到肚子裏。我做了繡衣衛都督這個位置,就沒想過能安穩至死。十五年前,我開始在高家鎮陸陸續續置下産業,把家裏的心腹下人用不起眼的方式一家一家的放出去,讓他們先在別的地方過幾個年頭,再悄悄去高家鎮落腳。十年前,我開始将家裏頭新出生的孩子送到高家鎮,再另外買一樣年歲的孩子回來養活。這件事,從裏到外除了我和經手的人,就只有爹他老人家知道,連高氏都不清楚。她一直把明遠那孩子當心愛的幼子養活。我實在想不明白,會有誰能先一步對高家鎮下手,又是為了什麽!”一面說,傅鵬飛就怔怔的流了淚。

花了這麽多年精心布局,再加上傅鵬飛訓練死士的本事,吳振威相信這件事的确是很隐秘的。也許做別的事情傅鵬飛算不上一等一的好手,可這種暗地裏的事情,放眼大燕,沒有多少人能與傅鵬飛比肩。

然而,偏偏有人就是搶先一步動了高家鎮。

吳振威也想不明白個所以然,事實上若非傅家的人在傅老爺子臨死前=得知了高家鎮的事情,又已走投無路才找到他門下,他此時連高家鎮藏了傅家的血脈都還不清楚。

他看着傅鵬飛痛楚的模樣,頗有些感同身受的滋味,他低聲問:“永寧宮裏……”

傅鵬飛沒等他說完便堅決否認,“絕不可能,此乃傅家退路,我如何敢讓太後知曉。”埋下這一條退路,就是因他要防着太後還政失勢的一日,既如此,他最先防備的就是太後,又怎會在這上面露出馬腳。無論如何,傅鵬飛對自己辦事的本事還是有幾分自信。

可吳振威卻沒有傅鵬飛想的那樣簡單。傅鵬飛是傅家早年的仇怨迫使他主動選擇投靠太後,其人性情又頗有幾分自傲,對王太後忠心是忠心,卻同樣有看不起女人本事的苗頭。然而吳振威當年是被王太後軟硬兼施的手段逼迫着投靠過來的,他從來不會也不敢小看王太後的本事。

聽見此時傅鵬飛依舊對高家鎮的事情有極大的把握,他不由苦笑着道:“傅兄,你可別忘了,你的繡衣衛都督,還是太後給的。”

傅鵬飛渾身一顫,身子哆嗦了兩下,喃喃道:“這不可能,絕不可能。”須臾他就回過神,“我讓李廷恩去高家鎮救人,他為何沒救,為何沒來告訴我?”

吳振威左右看了看,比了個手勢示意傅鵬飛輕聲,貼過去低語道:“廷恩派去的人過去之時,那幾戶人家已經滅門了。我讓人去查探過,照情形看,只怕當時有兩撥人動了手,可都弄不清楚來歷。高家鎮的事情,皇上已交給刑部審問。”

“刑部能審出什麽東西!”傅鵬飛此時早已接近癫狂,高家鎮是他保存傅家血脈的希望,沒想到如今徹底被人毀了,他早就沒有什麽好怕的,不由怒道:“那些廢物!吳兄,你去告訴李廷恩,讓他來見我,只要他答應幫我查清楚高家鎮的事情,我就把我知道全告訴他!”

此言一出,吳振威不由有些古怪的盯着傅鵬飛,“傅兄,此話你不該與我說罷。”

“吳兄既然來了,還打算在我面前瞞下去?”傅鵬飛對上吳振威,目色冰冷,“吳兄,我人是在诏獄,可不代表我這心,也給鎖起來了。”他見吳振威沒有否認,就笑道:“我這幾日一直在想,自上回李廷恩見過吳兄後,吳兄便被太後冷落,為何吳兄卻不曾找過我在太後面前代為說項,也不曾露出一絲焦急的神色。我一直以為,吳兄是最忠心不過的人,當然,吳兄當年叛了果毅侯,除了死忠太後,只怕也沒有別的希望。及至今日吳兄能到诏獄來探望我,還将高家鎮的事情告知,我才弄明白,原來吳兄與李廷恩練手唱了一出好戲,把天下人都給騙過去。只是沒想到吳兄竟然如此識時務,連我這個做兄弟都瞞過去了。”

品到傅鵬飛口中壓都壓不住的恨意,吳振威喉頭泛起一陣苦意,“傅兄,我也……”千言萬語彙集在心頭,吳振威卻也說不出更多辯解的話。也許這輩子他就注定是這樣的命,總是要背叛兄弟。

“不必說了。”傅鵬飛神色淡淡的一擡手道:“如今的形勢,太後想必已是日薄西山。吳兄竟然尋到一條大道能跳出去,我這做兄弟也為吳兄高興。吳兄今日既然來了,不論為了何事,我傅鵬飛都以為吳兄仍是把我當兄弟。我只有一點指望,傅家在高家鎮的血脈既然已遭不測,傅家大禍怕也是在頃刻之間,我只盼望吳兄能答應我一件事。”說完,他便目光灼灼的看着吳振威。

對傅鵬飛的心願,即便不說,吳振威也能明白,他當即道:“傅兄放心,有我吳振威一日,必保傅家血脈不絕。”

“吳兄也不必過于為難,我有一幼孫,乃是庶出,是長子在外面所養的外室所出。這孩子生母出身着實不堪,我原本實不願認他,如今看來,這孩子只怕是傅家将來的指望了。”傅鵬飛自嘲的嘆道:“吳兄就将這孩子保住便是,旁的,若要落罪,他們也是生不如死,與其淨身為奴,我只求吳兄到時盡力給他們一個痛快。”

聽見傅鵬飛的這個請求,吳振威手哆嗦着端起酒杯猛灌兩口,發狠道:“好!”

聽到吳振威的承諾,傅鵬飛心中一塊巨石放下,眉目間便添了幾分毫無挂礙的灑脫,他道:“高家鎮的事情,吳兄還知道多少。”似乎是怕吳振威心有顧忌,他又添了一句,“吳兄放心,出的你口,入得我耳。”

吳振威這次過來,本就是另有所圖,既然傅鵬飛這樣問起,他便也就說了實話,“有人在高家鎮看見過杜世子。”

傅鵬飛漠然的看着吳振威,“吳兄此話何意?”

“我派出去的人,在高家鎮探聽消息時,得知高家鎮事後曾出沒過幾名來歷不俗之人,其中一人身上佩有金鑲玉龍佩。客棧掌櫃說他看到這龍佩,以為是皇室中人,因而衣食住行,樣樣周到。可你我都很清楚,金鑲玉龍佩,按律,除了皇上,便是親王也絕不可佩戴在身。放眼天下,只有一人例外。”

吳振威的話不用說下去,傅鵬飛就給他接了,“二十年前,壽章長公主長子降世,先帝大喜,逾制賜以金鑲玉四爪龍佩,以為榮寵。”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