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賜酒
“随我出來。”
杜玉樓望了眼面前才服過藥睡着了的王太後,視線在她籠起的眉心中間停頓了片刻,轉身随着壽章長公主到了永寧宮偏殿一間給宮女們歇息的小屋裏。
“都下去……”
面對壽章長公主平靜中透出憤怒的語調,原本在屋中的幾個宮婢片刻不敢耽擱,急忙出去後細心的關上了房門。
等屋裏空了下來,壽章長公主反身就給了杜玉樓一個耳光。沒有見到杜玉樓有任何反抗或憤怒的舉動,壽章長公主眼中怒火更盛,她的手再度擡高,可看到杜玉樓平靜漠然的神色,她這一巴掌再也打不下去了。
“玉樓,你告訴母親,你為何要這麽做?”壽章長公主眼中含淚,頹然的坐在椅上,帶着一絲期盼道:“是不是為了玉華的事情,李廷恩拿來逼你,還是皇上……”
“母親……”杜玉樓打斷壽章長公主的揣測,他擡頭對上壽章長公主,閉了閉眼,嘆息道:“母親,我是誠侯府世子。”
壽章長公主怔了怔,很快卻明白過來杜玉樓這簡簡單單一句話裏透出的含義,她只覺得心碎,嘶喊道:“你是我生的!”她猛然起身一個箭步蹿到杜玉樓面前,抓着他胳膊滿面痛楚的道:“十月懷胎生了你的人是我,把你捧在手心上養大的人是我,是你外祖母。若不是你外祖母,你如何能有今日的地位。可你做了什麽?你外祖母不清楚,我這個做母親的人清楚的很。那塊金鑲玉龍佩,自你懂事之後,你便不願佩在身上,只有進永寧宮,你怕你外祖母問起,才會帶出來。你怎會無緣無故去辦你外祖母交待差事的時候也帶上,還被人認了出來。你是有意要讓人傳話給傅鵬飛,你要斷了你外祖母的臂膀!”
既然壽章長公主都猜出來了,杜玉樓也不想辯解。他早就投效昭帝,卻一直隐瞞到這個時候,固然是為了昭帝他們要用他做一柄最出其不意的利箭。可每每面對來自太後的慈愛呵護,他心中的煎熬,實在難用言語道出其萬一。一切揭穿了,他反而覺得肩頭輕了許多。
看着杜玉樓一徑沉默,壽章長公主咆哮道:“你幫着那丫頭,到底有何好處,你以為此時轉身,還會有人理會你?沒用的,那些朝臣,都會以為你是外戚,就是皇上,他絕不會顧念甥舅之情。”
杜玉樓定定的看了壽章長公主兩眼,低聲道:“母親,這是父親的意思。”
“你父親……”壽章長公主喃喃的念了一遍,往後踉跄兩步,推開杜玉樓欲攙扶的手,坐在椅上怆然苦笑,“你父親的意思,他果然恨極了我。連你的性命都不顧了……”
杜玉樓很明白壽章長公主話中的意思,他慢慢過去半跪在了壽章長公主面前,“母親,您放心罷。馨妃的事情,父親早有辦法。”
事實上,他和父親都不相信皇上最後會有容人之量,更不以為他們一起幫忙扳倒太後,必然不會落得一個狡兔死走狗烹的結局。可一直立在太後那頭,作為外戚,誠侯府只能淪落深淵,而及早抽身,還有一線生機。更要緊的是,自己雖然不清楚父親手中到底有什麽辦法能讓誠侯府立于不敗之地,但顯然父親是有的。
父親那個人,當年為了誠侯府延續,能忍痛休棄宋玉梳,到如今,也不會為了替宋玉梳正名就把誠侯府百年基業毀于一旦。所以,父親說有辦法,就是真的有辦法。
壽章長公主呆呆的摸了摸杜玉樓的面龐,癡笑道:“傻孩子,你是他膝下唯一的兒子,杜家嫡枝唯一的血脈,你父親說要保住你是真的。可母親和玉華……”
杜玉樓垂下了頭,做出背叛的決定很艱難,然而他別無選擇。就算身上有皇室的血脈,然而族譜之上,他是杜家嫡長孫。從小,他就是這樣被父親教養長大的,他讀書,習武,練劍,騎馬,一切都是因為他是杜家嫡長孫,是誠侯府的世子。他要肩負起這個百年侯府的榮耀,延續它的輝煌。為此,可以摒棄一切感情,犧牲一切所愛。當年父親走過了這一條路,用一輩子的痛苦換取了杜家二十年的生存。如今,這條路該輪到自己去走了。他沒有心愛的人,可他要舍去母親,甚至是玉華。
屋裏安靜了一盞茶的時間,壽章長公主眼中的淚水慢慢止住,她溫柔的撫摸着杜玉樓的發頂,輕聲囑咐他,“玉樓,你外祖母不知道你的事情,方才母親已在你外祖母跟前為你圓了話。高家鎮的事情,你做便做了,萬萬不可在你外祖母跟前吐露半句實話。可你外祖母并非常人,有些事情,母親也是近些時日才知曉。傅鵬飛當初是你外祖母的左膀右臂,他擺明車馬投效到皇上一邊,你外祖母絕不會善罷甘休。以你外祖母的心計,一旦過幾日她想明白這些事情,她絕不會對你心慈手軟。你即刻出宮去,自今日後,不管是懿旨還是以母親的名頭叫你到永寧宮或是去王家,你都不要出來。若萬不得已,就到你父親那裏住着,你父親手中還有太祖欽賜的丹書鐵劵,必能護你平安。”
杜玉樓喉頭發哽,“母親……”
壽章長公主臉上卻浮現出強硬之色,推了他一把,冷冷道:“你父親當年為了誠侯府,即便宋玉梳死,也從未留過一滴眼淚。你是他的兒子,是母親這輩子唯一勝過宋玉梳的地方,你既做出選擇,就要跟你父親一樣,別叫母親連這都輸了!”
杜玉樓心中更是酸澀難言,他緩緩起身哀求道:“母親,您随我一道出宮罷。太後行事果決,她不會對您心慈手軟的。”
“我是你外祖母的女兒。”壽章長公主搖了搖頭,為杜玉樓理了理領口,輕聲道:“即便天下人都叛了你外祖母,我也不會。說起來,你外祖母如今落得人心背離,也有母親的責任。一切,都是源于母親當年的妄戀。”
不管外人如何評說,無論這些年過的如何心酸艱難,杜玉樓還從未見過壽章長公主對這一場姻緣後悔過。此時聽見壽章長公主親口承認這是一段妄戀,杜玉樓心如刀絞。
他明白,這是母親被自己傷了心。
“母親……”
“不必說了。”壽章長公主堅決的止住杜玉樓繼續說下去,猛的一推他,“你立刻出宮!”
見壽章長公主一臉不容辯駁的神色,杜玉樓萬般無奈,只能行了禮,黯然轉身欲走。他打開門正要出去,迎面就撞上了笑呵呵的厲德安。
“世子爺,太後娘娘醒了,請您過去呢。”厲德安一臉笑容,去正好堵上了門,身後還帶着兩個杜玉樓并不曾在永寧宮中見過的老太監。
壽章長公主一見厲德安就覺得不對,再看到他身後站着的兩個老太監,更是浮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厲德安,你做什麽,本宮要玉樓出宮辦事,你敢攔他!”
厲德安被壽章長公主氣勢洶洶的問到臉上,只是一個勁兒的賠笑,腳下卻根部不動,只是道:“殿下,您可別為難奴婢啊,這太後娘娘一醒來就問世子爺,您就讓世子爺去太後娘娘跟前略站一站,也耽擱不了事兒不是。”
壽章長公主氣的一巴掌就想給厲德安拍過去。
“母親……”杜玉樓上前扶住壽章長公主的胳膊,面無表情的睃了一眼厲德安身後的兩個太監。他是習武的人,有天生的敏銳直覺,若他沒估量錯誤,他只怕不是這兩個老太監聯手起來的對手。再說永寧宮中,若他真用蠻力闖出去,只怕也很難脫罪。
“母親,外祖母既然想見我,我就先去給她請個安便是了。”他說着,臉上泛出淡淡的傲氣。
“對啊,世子爺,您就站一站,讓奴婢把差事給辦了。”厲德安過來之前一聽到王太後的口氣,就覺得杜玉樓怕是惹怒了王太後。此時再一看到壽章長公主急于讓杜玉樓出宮,就更覺不對了。可不管如何,正如杜玉樓刻意提醒的那樣,他是王太後的親外孫,壽章長公主還在這兒立着,事情沒弄明白之前,他是絕不敢貿然得罪杜玉樓的。
壽章長公主見着眼前這一副情景,心知要讓杜玉樓出宮已然不行了,有些擔憂的捏了捏杜玉樓的手。
察覺到壽章長公主手心中的濕汗,杜玉樓安撫的拍了拍壽章長公主的手,一面跟在厲德安身後走,一面輕聲道:“母親放心,不會有事。”說話的時候,他眼尾的餘光卻一直落在了身後跟着的兩個老太監身上。
等見到王太後,壽章長公主就搶先一步過去嗔道:“母後,我正要叫玉樓出宮辦事,厲德安這奴才非把他叫過來……”
“玉樓,你把這酒喝了。”王太後沒有理會壽章長公主撒嬌的話,眼皮一掀,指了指放在床前一張小幾的酒。
寝殿中一時落針可聞。
壽章長公主最先反應過來,她上去就把酒杯給打翻了,嘶聲喊道:“母後,您這是做什麽!”
王太後猛然從床上坐起,劈頭就給了壽章長公主一個耳光,暴怒道:“哀家要問你們母子想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