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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勁浪(中)

大夫給李火旺把過脈之後,腦門上的汗就不停的竄下來,康成和向尚兩個人急的在原地團團轉,兩人第三次撞到一塊兒,康成實在撐不住了。

“向大哥,您看這事兒……”

向尚陰着臉,冷冷道:“先看大夫如何說罷,若李老太爺有個長短,也只能咱們先拿主意了。”

聽出向尚話中含着的殺意,康成倒抽了一口冷氣。他睃了一眼床上躺着的李火旺,将向尚拉到一邊,低聲道:“向大哥,這,這可是四叔,咱們若是……”

“他做出這種事,就不再是李家的人了。”向尚眼裏已經結了冰,他森冷的望着康成,“你要想明白,你是廷恩的姐夫,還是李家的孫女婿。”

這兩者,說起來是一樣,然而到底是不一樣的。

康成猶豫了一會兒,一咬牙道:“好,就依向大哥的意思,要是祖父果真有不測,咱們就先拿主意。管家那兒我已經囑咐過了,就是家裏的人,到時候怕是要請太叔公出來壓住陣腳。”

向尚贊許的點了點頭。

康成的意思也是他的意思。李耀祖的生死不要緊,要緊的是範氏死了的消息決不能在這個時候傳出去,更不能傳到京城去。無論如何,一定要撐過一段時日,撐的廷恩那頭有了應對的法子,撐得廷恩能将手頭上的事情從容的布置好。

向尚正要與康成商量,聽見外頭的人說曾氏來了,兩人目光一對,彼此都知道了對方的意思,最後康成走了出去。

見到形容憔悴,狼狽而來,再無平日半點從容的曾氏,康成心中嘆了口氣,迎上去也顧不得避忌,直接道:“四嬸,大夫還在裏頭給祖父把脈。”

曾氏張了張口,嗓子卻幹的一點話都說不出來,她四下掃視了一眼,發現廳堂裏的都是些陌生的下人,更沒有看到李大柱他們,而跟在自己身邊來的下人不知何時也不見了,就道:“大伯他們……”

“小婿做主叫人将消息壓住了,只是告訴了四嬸。”

聽見康成的話,曾氏并沒有意外,只是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一手撐在桌案上,慢慢坐了下去,很平靜的道:“能瞞得了多久。”

這種事情,康成實則也不清楚,他只能道:“四虎已經帶着廷恩留下的親信下人将家中各個院子看了起來,各處角門側門也都封了,能瞞得了一時是一時罷。”

曾氏摁了摁鬓角,吐出一口濁氣,“李耀祖在哪兒?”

康成打量了一下曾氏的神色,就有些猶豫。

曾氏見此,不禁笑了,“你以為我此時還會護着他?他做出這樣的事情,壞了我一雙骨肉的前程,我恨不能生吃了他!”

曾氏幾欲食人的模樣實在與平日大相徑庭,康成都駭了一跳,他就低聲道:“四嬸,四叔的事情,您就別管了罷。”

雖說康成不認為在李耀祖做下這種事情後四房還會有什麽前程,但小心謹慎一向是他行事的準則,在沒有李廷恩發話之前,他對曾氏還是保持這一如既往的恭敬。能讓李廷恩信任,親手将家事托付的曾氏,康成素來是不敢小看的。

曾氏當然明白康成這話有好意,更有戒備。可她此時是非見李耀祖一面不可,她不僅要弄明白李耀祖為何這樣做,更要從李耀祖口中将實話給掏出來,這是她和兒女唯一的出路了!

她豁然站起身,沖康成行了個大禮。

康成駭了一跳,急忙避讓到一旁,又不敢去扶曾氏,只是疊聲道:“四嬸,您這是做什麽。”

曾氏秀目含淚,哽咽道:“我要見見他,就算死,也讓我死個瞑目罷。待問了他實情,我才有臉面帶着孩子去黃泉給娘賠罪。”

康成沉默後道:“四嬸且等一等。”他轉身進了內室。

向尚正與大夫說話,見到康成進來,就拉着他到邊上小聲道:“老爺子性命是保住了,不過中風後怕是……”

此時李火旺能保住性命,已經是件大好事,康成不由松了口氣,趕緊将曾氏的要求說了,末了解釋道:“我的意思,讓四嬸去見一見罷。咱們問,是問不出來實話的,你我二人,也不便對四叔不恭敬,倒不如讓四嬸去見一見。想來四叔總是顧忌一雙兒女的。”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廷恩為何要讓自己突然搬到李家,崔嬷嬷才提起找人看住四房,李耀祖就對範氏動了手。照理來說,範氏是李耀祖的親娘,是李耀祖在李家最大的靠山,為何要這樣做?是不是真的與京裏的事情有關?這些問題,至今還是一團亂麻。

向尚當然也想弄明白這些事,更知道康成說的是實話,他很快就做出了決定。

“讓人帶着四嬸過去,要看住了,可別讓四嬸也遭了不測。”向尚一面說,就意味深長的望了康成一眼。

康成心中咯噔一跳,立時明白了向尚的意思,當即道:“四嬸方才哭了一場,到四叔面前,只怕以為咱們虧待了四嬸,還是叫四嬸先換身衣裳罷。”最好是叫丫鬟從裏到外看着都換個透。

看向尚沒有否認,康成又轉身出去,叫了小丫鬟來,很殷切的勸曾氏先去梳洗梳洗。

曾氏是個聰明人,如何會不明白康成的意思。她此時正是一心一意要洗脫嫌疑的時候,康成此舉正和她的心意。雖說恨不能下一刻就看到李耀祖在給跟前,她還是在崔嬷嬷派的丫鬟服侍下仔仔細細的梳洗了一番,将發髻只插了一根實心玉簪才去見了李耀祖。

李耀祖正跟困獸一樣在一間連凳子都無一根,四面窗戶都被釘死了的屋子裏走來走去。聽到外頭開門的聲音,他血紅着雙眼就往門口一撲,見到進門的是曾氏,身後還跟着好幾個面無表情的護衛,他當即抓着曾氏的胳膊,兇狠的追問,“娘呢,娘呢,娘怎麽樣了?”

“放手。”曾氏掃了一眼他,目光落定在他抓着自己胳膊的手上。

李耀祖從來就沒将曾氏放在眼裏過,若說以前還有一些夫妻之情,自從曾氏接手管家卻不肯配合他的安排置換家業後,他就對曾氏生出了恨意。此時聽到曾氏話中猶帶厭惡之意,他如何能忍,揚起巴掌就要對曾氏扇下去。

不等跟在曾氏身後的護衛動手,曾氏眼尾一揚,眼中劃過一絲幽光,只見她飛快拔出發髻上的玉簪,沒有半點猶豫的就插到了李耀祖扇過來的巴掌上,當即就将李耀祖的右手戳出了一個血洞。

李耀祖痛叫一聲,不敢置信的瞪着曾氏,“賤人,你敢殺夫?”

曾氏冷笑一聲,攥着玉簪逼視着他道:“李耀祖,你敢弑母,我敢殺夫,咱們倒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聽到弑母二字,李耀祖臉上先是湧起一抹慚紅,繼而滿臉驚愕的連退幾步,複又逼上來咆哮道:“娘是不是死了,娘是不是死了?”

曾氏根本不理會他,往門邊一立,冷冷道:“你動的手,你會不清楚”她稍稍一頓,鄙視的目光在李耀祖身上掃過,搖頭嘆息道:“李耀祖,我真是沒想到,你為了不讓廷恩仕途順暢,竟不惜做出如此豬狗不如之事。”

“賤人!”李耀祖從震驚中回過神,聽到曾氏如此辱罵自己,當即暴怒不已,漲紅着臉怒聲道:“你懂什麽,忠孝不能兩全,李廷恩身為人臣,圖謀權勢,危及朝綱,我這是為朝廷盡忠!若不是康成他們,爹不過是在床上躺幾日,娘如何會出事!”

曾氏眼神閃爍了一下,上去就給了李耀祖兩個耳光,打得李耀祖暴跳如雷又要動手,曾氏卻搶先一步罵了起來,“你這個畜生,嫉妒侄子的權位,為讓侄兒丁憂,不惜弑母,你坐下這等豬狗不如的事情,可曾想過忠兒和鳳兒?”她越說越憤怒,上去劈頭蓋臉就朝李耀祖臉上抓了幾把,直抓的李耀祖捂着臉連連慘聲後退,她卻刑若癫狂的步步緊逼,嘴裏一直在罵,直叫李耀祖形神沮喪,最後沒有半點招架之力的坐在了地上,她才撲過去趁着李耀祖最脆弱的時候在他耳邊低聲道:“李耀祖,你要還想将來有個給你供奉祭祀的人,就老老實實把實話說出來,你要想讓我跟你一起去死,讓忠兒鳳兒一輩子見不得人,我就讓你那庶子先去地府見閻王,再給忠兒鳳兒喂一杯酒,叫你李耀祖斷子絕孫!”

“你,你……”李耀祖渾身一顫,擡頭震驚的看着曾氏。

曾氏薄薄的唇翻了翻,眼光如同淬了毒的箭射向李耀祖,“與其讓孩子一輩子被人欺負的活着,我不如帶着他們去死。轉世投胎,還能落到一個人家。”

看到曾氏的神情,李耀祖是真的怕了。他渾身發寒,覺得像是被毒蛇盯住了一樣。他從來沒想過,這個自己一直沒放在眼裏,只覺得愚笨的女人,居然有這樣心狠手辣的一面。

他不是蠢材,他是讀書人,他曾經是李家的期望。這一次做出這件事,即便最後的結果超出預料,可他也早已有所準備。即便背上不孝之名,到底他把李廷恩拉下馬,他阻斷了李廷恩的仕途,說不定還能為心愛的幼子謀一個好前程。李廷恩最後又能如何呢,礙于名聲,李家沒人敢說出去自己的罪過,李廷恩照樣要盡心竭力的扶住自己的兒子,否則将來如何面對不明真相的世人言語。他就算死,也報了仇了。

說到底,他空有滿腹大志,卻被李廷恩一直用陰謀詭計壓在下頭,早已活的生不如死。然而他唯一沒想到的,是真背上了忤逆不孝的大罪,更沒想過曾氏這個女人居然這麽狠。

自己死了,誰能制止曾氏?陰曹地府,總要留一個給自己上香的人罷,就算不是自己最心愛的小兒子,那個厭惡的曾氏所出的兒子,總要保住一個。

李耀祖心裏如海浪一般翻騰,最終還是敗在了曾氏叫人膽寒的目光下,他垂下頭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都說了出來。

曾氏靜靜的聽完事情的前因後果,心中只餘悲憤,離開這間陰冷的屋子前,她自始至終沒有回頭,就像生命裏從來沒有過一個叫李耀祖的男人。

“少爺,河南府的急信。”趙安急匆匆的進來,将信送到李廷恩手上。

何二老爺才走,這些日子步步謀劃,只要再有一步,李廷恩就能将這筆銀子順利的從別的地方找出來帶回京城,不由得他不小心謹慎。

不過一聽到河南府的急信,天生敏銳的直覺就讓他心中浮起一道不祥的預感。

李廷恩将信拿過來揭開火漆快速掃了一眼,眼神立時一片幽深如海。

他靜靜的站了一會兒,将手中的信紙揉成一團随後一扔,紙團就在銅質镂空的美人燈籠裏化為了煙灰。

“少爺……”趙安喊了一聲。

興許是早有預感,李廷恩心思平複的很快,他往後一仰,端了盅茶,吩咐道:“趙叔,明日就動手罷。”

趙安大吃一驚,“少爺,那銀子還有一半在祠堂裏頭。您費盡心機,才讓何家的人自己把銀子給挪了出來,若銀子到頭來還是在宗祠找到,只怕……”

那樣,宋氏就要一直背着貪污軍饷的罵名到死,對太後,也無足輕重了。

李廷恩手捧着茶盅,望着頭頂散碎的燭光,悵然一嘆,“範氏死了。”他沒有再叫祖母,此時此刻,也無需叫祖母這個稱呼了。

趙安吃了一驚,很快就道:“四姑爺可将消息瞞住了?”

“瞞不了多久。”不同于趙安的焦急,李廷恩很冷靜的搖了搖頭,“既然京裏用了這釜底抽薪的法子來阻止我,這消息必然瞞不住。從河南府快馬加鞭送信過來已有十來日,就算家中秘不發喪,此時怕已是知道了。明日先将那轉出去的一半銀子起出來,我會立即上折請皇上許我丁憂,另派官員接手此案。”

趙安嘆了一口氣,“也只能如此了。”家裏沒了個老太太,原本就是瞞不住的,何況別人有心探查。趙安想着就動了氣,“少爺叫人回去送消息,沒想家裏那些人,終究是靠不住。”

“也不能怪他們。”李廷恩譏诮的彎了彎唇角,“有心算無心,總能算計到。我此時丁憂,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不過即便要丁憂,我李廷恩也不會讓人白白當頭敲一棍子。”他說着一聲斷喝,“虎叔!”

在外頭帶着人巡夜的虎衛立時帶了人進來,“少爺。”

李廷恩提筆飛快的寫了一封信,吹幹墨跡後遞到虎衛的手上,“你帶着人,親自去一趟襄陽,把信送到焦雄的手上。”

虎衛接過信,猶豫了一下還是道:“少爺,焦雄是永王麾下的大将。”

這個時候,私下聯系叛王底下的人,可不是一件小事。

“是啊,永王的人。”李廷恩諷刺的嘆笑一聲,揮了揮手,“去辦罷。”

虎衛見李廷恩自有安排,便不再多言,當下出去安排了護衛李廷恩的事情後,便帶着侄子自水路坐小舟奔襄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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