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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勁浪(上)

崔嬷嬷揮退身邊的小丫鬟,凝眉想了會兒,起身就去了前院。

到了前頭,她沖康成還有李四虎福了福身,直接把事情給說了,“這兩日四老爺那頭怕是不太妥當,老奴的意思,叫兩個下人略跟一跟罷。”

康成駭了一跳,他才收到李廷恩叫下人加急送過來的信,讓他來李家住着,心裏正提心吊膽出了什麽事兒,沒想崔嬷嬷就過來說要找人跟着李耀祖,“這,四叔那頭……”

說句大實話,康成一點都不把李耀祖放在眼裏,不過到底是長輩,要叫人盯緊了,心裏總是有些不舒坦的。何況他是女婿,是半子,可不是姓李。

崔嬷嬷笑了笑,把曾氏說柳姨娘有些不對的話講了,“有兩個近身服侍四老爺的小丫鬟,也說四老爺這些日子時常驚悸,老奴的意思,是怕外頭有人對四老爺不恭敬,四老爺不願意家裏頭人擔憂才瞞了下來。”

這樣換個說辭,康成就能接受了,他哦了一聲,卻扭頭去看邊上一臉冷漠的李四虎,試探道:“四虎,你說呢?”

李四虎睃了一眼康成,見康成不好意思的幹笑,心裏哼了一聲,甕聲甕氣的道:“大哥讓我在家看家,我只認大哥的話,誰也不能作怪。”

康成一臉尴尬的笑,心裏暗罵這是怎麽說話的,沒念過書就是不成,說話這麽直眉楞眼的,真不知道李廷恩這妹夫是看中這李四虎什麽了,偏要收了做弟弟。

不管心裏如何想,李四虎先開了口,康成還是答應了崔嬷嬷的話,叫來人安排去跟着李耀祖,這段日子嚴加注意四房的動靜。

他們這頭在商量,那頭曾氏雖說給崔嬷嬷漏了消息,心裏仍有些不安,第二天一早起來就是叫人問起柳姨娘和李耀祖的動靜,得知都沒有出什麽差錯,這才松了一口氣。正用青鹽漱口的時候,丫鬟就來說兩個孩子過來了。

“三少爺和六姑娘特意早點起來陪您一道用早飯呢。”

聽着丫鬟的話,曾氏嘴角露出淺淺的笑痕。嫁漢嫁漢,穿衣吃飯。或許在最初嫁進李家門的時候,她曾經看不起李家其餘的人,她曾經夢想過李耀祖能有一日真的光宗耀祖,然後她能夠得到一個诰命,光宗耀祖,徹底遠離鄉下農婦的日子,過高高在上的生活。然而李耀祖的屢試不中以及性情上的卑劣,早就讓她對這個男人絕望了。她為何要在範氏面前卑躬屈膝活着,為何要因李廷恩一句托付就在家兢兢業業,不怕得罪人的管家,都是為了一雙兒女。

她的孩子,絕不能毀在李耀祖和範氏的手裏頭。

曾氏整了整發髻上的釵環,微笑着吩咐丫鬟們,“再去竈上看看,拿些碎銀子去,讓他們添幾個忠兒鳳兒愛吃的魚頭酥和芙蓉卷上來。”

丫鬟把一根蝴蝶對釵給她插上,笑道:“太太忘了,大少爺早前就有交代,少爺姑娘們的吃食,他每月單獨貼二百兩銀子,想吃什麽是任點的額,咱們就是拿了銀子去,竈下的人也是不敢收的。”

曾氏聞言就笑了,“我倒是忘了,他們有福氣,比咱們吃得還好些。”

要不是二房那個侄子能如此對待自己一雙兒女,自己何苦為他和李耀祖對着幹?

曾氏自嘲的笑了笑,收拾好叫人擺了飯,一面問起李忠兒李鳳兒近日學的功課。

李忠兒往嘴裏拼命塞芙蓉卷,含糊不清的答着曾氏的話,“先生教經義,都把大哥當年寫的文章找出來,說要我照着做,還說只要有一二分功力即可。四弟天天氣先生,問你拿大哥的文章教我們,拿大哥為何還要花銀子請你來教我們,又背了一段大哥以前寫的時文,問先生可有一二功力,氣的先生臉都白了。”

曾氏聞言大吃一驚,“小寶這樣對先生?”

“可不是。”李忠兒一抹嘴,灌了兩口茶道:“學堂裏的孩子們都笑,先生拿小寶沒法子,還專程與我說過兩回,可我也管不住小寶。”

李鳳兒正吃魚頭酥,聽見就嗤了一聲,不屑道:“你當然管不住小寶,小寶從小就天不怕地不怕的,連三姐她們都管不住,我看啊小寶以後摔個大跟頭就好了。”

“不許胡說!”曾氏從沉思中驚醒過來,當即一點沒留手的在李鳳兒手背上拍了一下,看到李鳳兒嘟着嘴不高興的模樣,曾氏也沒哄她,只是冷了臉道:“這個家裏,你們能跟你大姐二姐三姐四姐她們鬥嘴,甚至能和你們大哥撒撒嬌,可小寶和珏寧,你們一句壞話也不許說,你們得跟他們好好處。”

李鳳兒紅着眼垂頭道:“知道了,娘不就是怕惹了大哥不痛快。”

逼着兒女對別人低頭,曾氏心裏何嘗能好過。然而曾氏看的太清楚了,再理智的人也是有軟肋的。在這個家裏,李廷恩最疼愛的人就是一雙弟妹。其實曾氏有些時候也不清楚,要說是同父同母所出,李草兒和李心兒也是,可李廷恩對她們卻也沒有如此呵護,偏偏在李小寶和李珏寧這一雙弟妹身上簡直是毫無顧忌的溺愛。

或許是想要把以前所有吃過的苦頭全都添補在這一雙弟弟妹妹身上?

無論曾氏想的明白想不明白,至少她不會去觸碰李廷恩的禁忌,她頓了頓道:“他們對你們不是也挺好,有什麽吃的玩的,都惦記着你兩是不是?尤其是小寶,上回你們去向家玩,被人欺負,小寶還帶着人去向家幫你們出氣呢。”

這一點倒是不錯。

李忠兒和李鳳兒就不約而同的想到了兩個月前他們去向家做客,結果被向家排行第九的一個小胖子拿自己親爹以前差點被流放的事情出來嘲笑,還被向家幾個孩子給推到土裏滾了一身泥哭着回來的事情。

李家和向家是老交情,小孩打架沒争贏,李忠兒和李鳳兒自己都不好意思找人做主。再說曾氏平時在家常常告誡他們,眼下不是他們仗着威風跟人争執的時候,他們都沒想過能把這個公道給讨回來,結果沒想到李小寶過來找李忠兒玩,看到李忠兒額頭上的傷,登時就火了,帶上李廷恩給他會點拳腳功夫的小厮就找到了向家。

李小寶可不是李忠兒,他找去向家的門,向尚還親自出來見了一見,一聽李小寶是為這事兒,向尚也火了,令人把自己的庶弟給找了出來,然而當着李小寶的面把人摁在凳子上結結實實的收拾了一頓。看那小胖子給打得屁股開火,李小寶才心滿意足勉勉強強的帶着向尚給的禮回來了。

就是回來了李小寶都不肯罷休,賭咒發誓的跳腳說一定要再給李忠兒尋幾個身手好的小厮,下回再看到那小胖子就讓李忠兒自己把人跟揍趴下,李家的人走出去不能弱了聲勢丢了臉面,而且居然真的去纏磨着管家把這事兒給辦成了。

想到這件事,李忠兒與李鳳兒心氣就平了許多,曾氏看着孩子的臉色,心裏松了口氣,又給他們講道理,“人都是有個親疏遠近的。你們爹與你們二伯雖說是親兄弟,可隔了個娘。就像你們,你們也不喜歡柳姨娘生的弟弟是不是?”

柳姨娘生的弟弟?

一想到李耀祖時常抱着那個弟弟對着自己黑臉,李忠兒與李鳳兒一起搖頭。

曾氏就笑了,“你們看,你們二伯和你們爹也不是一個娘生的,這自然就遠了一層。你們和你們大哥,這又遠了一層,所以你們大哥更疼愛小寶還有珏寧,這都是應當的。你們心裏不能覺得不舒坦。大哥也沒虧待你們,有好吃的好玩的,好衣服好鞋子,樣樣都給你們一份是不是。”

李忠兒聽了一會兒,怯怯道:“可祖母說大哥經常偷着給小寶他們好東西。”

曾氏眼中冷光一閃而逝,笑盈盈道:“所以啊,娘不是說了,你們跟大哥遠了兩層呢,大哥卻過很久才單給小寶和珏寧一樣好東西,算起來都是差不多的。你們看看娘,因為你們是娘親生的,娘就單拿銀子給你們做新衣裳,做好吃的,可娘沒拿銀子給別人做過是不是?”

曾氏這樣一說,李忠兒與李鳳兒心裏就舒坦了。

他們兩人一起點了點頭。

看到一雙兒女徹底沒有了先前憤憤不平的神色,曾氏這才放下心頭一塊大石,然而一股怒火卻騰騰的燒了起來。

她原本想着範氏已經在床上躺着跟個廢人一樣,就是每天咒罵幾句,趁着自己過去侍疾時候多找了點事兒,自己也不是不能忍一忍,橫豎平時都是有丫鬟的。可若範氏躺在床上還要教着自己的孩子往錯的路子上引,自己就無論如何忍不得了。

待送走李忠兒他們後,曾氏就把伺候在兩個孩子身邊的下人叫來,問起了他們去範氏院子裏問安的情況。等聽說兩個孩子隔一天就要被範氏叫去說一兩個時辰的話,曾氏整張臉都黑了,看的前來回話的下人叫苦不疊。

四太太不樂意三少爺六姑娘跟老太太接近他們這些人都是知道的。可這世上,只有長輩不樂意見兒孫的,哪有長輩傳話叫兒孫兒孫卻不過去請安的道理,那是要叫人戳爛脊梁骨的,再說了四太太也沒明着說過,自己這些伺候的下人就着急忙慌的去阻攔,到時候傳出去,黑鍋可要自個兒頂着。

曾氏許久沒說話,屋裏也就陷入了靜谧,正在曾氏心裏盤算着該用什麽法子不着痕跡的讓範氏消停一點的時候,一個婆子連滾帶爬的進來了,一看到曾氏,就不停的磕頭,“四太太,老太太去了。”

“你說什麽!”曾氏頓時一個激靈,猛然從椅子上站起來,臉色鐵青的逼問道:“你再說一次。”

“老太太去了啊四太太。”那婆子給曾氏的臉色吓得不輕,卻想着崔嬷嬷的吩咐,硬着頭皮爬起來搖搖晃晃竄到曾氏跟前小聲道:“四太太,崔嬷嬷說,是四老爺動的手。”

正如一個霹靂當頭打在腦門上,曾氏暈眩了片刻,穩住身子,顫聲道:“你說的是實情?”

那婆子跺了跺腳,“四太太,您快過去瞧瞧罷,老太爺摔了一跟頭,這會兒正在看大夫呢。”

曾氏艱難的吸了幾口氣,一手用力撐住邊上的桌案,緩聲道:“我這就過去。”

過去扒了李耀祖的皮,拆了李耀祖的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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