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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各處

“娘啊,您連句話都不給咱們留就去了啊,娘啊……”顧氏一只手拉着李墩兒,一只手捂着臉,橫沖直撞的就朝範氏屋裏鑽,一路上撞翻了好幾個想要上前來勸阻的丫鬟。

王管家指使屋裏的下人先停下手裏的動作,自己迎出去,“三太太……”

他話音還沒落地,就被顧氏推了一把,差點沒撞在柱子上。

“娘啊……”顧氏跟眼前就沒王管家這個人一樣,大張着嘴嚎了進去撲到範氏跟前先哭了兩聲,她用的勁兒太大,一時不妨臉貼到了範氏臉上。一陣冰涼刺骨的寒意讓她情不自禁打了個寒顫,再看到範氏一點血色都沒有閉着眼的模樣,她心裏一個哆嗦,不着痕跡的拉着兒子往後移了幾分,眼睛開始在範氏屋裏的陳設上滴溜溜打轉。

見到屋裏伺候的下人們都有點面生,而且一個個似乎先前還有點不同尋常的舉止,顧氏就罵道:“做啥呢,一個個的,不好好服侍老太太換衣裳,是不是手腳不幹淨,指着老太太沒了,就想打這屋裏東西的主意。”

下人們不吭聲,王管家按着額頭上的青包從外面進來,一疊聲的賠罪,給顧氏解釋,“三太太,老太太去的急,老奴才從外頭叫了些人進來收拾。”

顧氏嗯了一聲,沒有理會他,跟防狼一樣目光挨個兒在屋裏的下人身上掃來掃去。

李墩兒卻沒有顧氏的心思,他眼眶裏含着淚,跪在範氏床前怔怔的流淚。

範氏最疼李耀祖不假,最心疼曾氏所出的龍鳳胎也是真。可對李墩兒,範氏一貫也是偏愛的,李墩兒對範氏照樣有一份孺慕之情,此時看到範氏躺在床上沒了氣息,他的眼淚就止不住了。

哭了一會兒,他聽到顧氏還在那兒喋喋不休的念叨下人們,要身邊的貼身丫鬟去下人身上搜一搜,看有沒有誰藏了東西,他氣的厲害,扭頭就吼了一句,“娘,您做什麽!祖母沒了,祖父還在隔壁病着,您……”

“哎呀,你這猴崽子!”顧氏正罵的起勁,難逢一回能在家裏下人面前逞威風,沒想到自己兒子先來塌臺,她叉着腰瞪着眼睛就要去擰李墩兒的耳朵,李墩兒輕輕一動就躲了過去,憤怒的瞪着她。

顧氏越發火大,她從來就不是個慣孩子的人,就是這些年李家發跡了,她還只給的李墩兒公中的吃喝,半點不肯從自己口袋裏掏銀子出來貼補呢。此時怒火上頭,她左看右看就想在屋裏尋個趁手的東西收拾兒子。

“做什麽!”小曹氏被丫鬟攙着從外頭進來,一看到範氏屋裏亂糟糟的情景就火了,罵道:“他三嬸,娘都沒了,你先來不說張羅着給娘把換洗的找出來,也不問爹的病,倒在這裏吵,你還有點樣子沒有!”

聽說範氏沒了,李火旺重病,小曹氏心裏也急的很,奈何她要先安頓李天賜,再有當初挑院子的時候,她是有意選了一個離範氏和李火旺院子最遠的,這會兒就來的遲了些,誰知一來就看到顧氏在吵吵。她還不知道顧氏的心思,就是惦記着範氏的私房。不過顧氏看得上範氏手裏的銀子,小曹氏卻看不上。範氏這些年不缺吃不缺喝,人參燕窩當飯一樣吃是不假,可要說銀子,範氏手裏是覺沒有多少的。原因無他,李廷恩給吃的給喝的,銀子,卻只給公中的份例。就是人參燕窩這些補藥,李廷恩都叫人做熟了再端過來,範氏想拿出去換銀子都沒辦法。與之正相反的是,李廷恩當年給長房的産業,随着李廷恩仕途的順暢越發興旺,吃喝又在家裏,小曹氏除了偶爾貼補貼補兩個閨女,是半點都不用動用自己的銀子,自然對範氏的體己也就無所謂了,更看不上顧氏此時的做派。

好歹算是主子,一副沒見過銅子的樣子。

小曹氏心裏鄙棄的哼了一聲,看顧氏不敢頂嘴,就道:“說是姑爺在,人呢?”

王管家急忙迎上來道:“二姑爺在隔壁看着老太爺,大老爺他們都在老太爺屋裏頭。”

小曹氏應了一聲,先問,“爹沒事兒罷?”

王管家就道是中了風,不過養一養沒有大礙。

小曹氏左右看了看,見顧氏站在那兒不吭聲了,就暫時沒有理會她,又問,“二太太和四太太呢?”

“回大太太,二太太得了消息,厥了過去,先喝過安神湯才能來,四太太……”王管家默了默,低聲道:“四老爺得知老太太的事兒病的厲害,四太太正服侍四老爺。”

小曹氏倒沒有意外李耀祖病了。範氏是李耀祖在李家最大的靠山,除了範氏,全家上下,就連李火旺都對李耀祖失望之極,範氏沒了,李耀祖想不病都難。不過曾氏這個原本管家的人居然先顧着李耀祖,沒有出來把事情給撐起來,倒叫小曹氏十分意外。

小曹氏左右看了看,就道:“爹既然暫時沒有大礙,那就先把娘的喪事操辦起來。王管家,崔嬷嬷在哪兒?”小曹氏其實并不介意自己把喪事給接過來。範氏活着的時候她是和範氏過不去,可範氏死了,事情便不一樣了。辦喪事是累人,但也是一個好機會。只是李廷恩特意在家裏留着個崔嬷嬷,小曹氏也想問問崔嬷嬷的意思,若是為了露個臉就把人給得罪了,那可就劃不來了。

“崔嬷嬷去請五姑娘了。”王管家沒有明說,但他知道,小曹氏能聽明白他的意思。

果然小曹氏愣了愣神,很快就道:“是得趕緊把珏寧叫來,我這身子不成,他二嬸他三嬸又傷了心,他四嬸還要照顧他四叔,家裏得找個人能做主的出來,珏寧年歲也不小了,該來為她奶盡一份孝心才是。”

王管家松了一口氣,急忙附和了兩句。

看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顧氏先還沒明白。這些年她眼紅長房,背地裏當面上沒少跟小曹氏鬥法,可她一如既往的不是小曹氏的對手,鬧的過了火,耍橫的,還被李光宗收拾了幾回,她早對小曹氏怯了。可這會兒她回過神弄清楚小曹氏話裏的意思是要把範氏喪事的事情交給李珏寧出頭去辦,她立時就不樂意了。

這是憑什麽,家裏現有幾個太太,擺明了是撈銀子的機會,卻要交給個小姑娘!被曾氏小曹氏壓着就算了,好容易給曾氏撐腰的範氏死了,小曹氏自己又甩手,難不成她還要被個丫頭片子壓着?

她氣的一蹦三尺高,連小曹氏都不怕了,跳腳罵道:“這是做啥,這是做啥,娘沒了,正經該咱們這些做兒媳婦的給辦喪事,叫個要嫁出去的丫頭片子來,她懂啥的,傳出去別人還當咱們家沒人呢!”

小曹氏以前最恨人家嫌棄閨女,生了兒子同樣見不得別人說閨女不成,她冷冰冰的橫了顧氏一眼。

顧氏打了個激靈,可想到給出頭給範氏辦喪事的好處,依舊梗着脖子嚷嚷,“有兒媳婦在,沒聽說讓做孫女的出頭來料理喪事的。”

她中氣十足的叫聲很快傳到隔壁李火旺的屋裏頭,叫李大柱他們都蹙了蹙眉頭。

康成這些人是不好說,李大柱心裏煩,卻沒有那麽多顧忌,直接拉着臉對李光宗道:“三弟,家裏事兒多,爹還病着,你過去告訴三弟妹,雞毛蒜皮的事情就消停點罷,有啥事兒等爹好了再說,她這樣吵着,還要不要爹養病了。”

李光宗叫李大柱說的臉色鐵青,掀了簾子過去看着顧氏在那兒蹦跶就是一巴掌。

顧氏早就被李光宗收拾怕了,一看李光宗秋風黑臉的過來就先駭了一跳,不妨兜頭就挨了一巴掌,她捂着臉跟個小媳婦樣憋着嘴要哭不哭的看的李光宗更是窩火。

只是好歹看着一屋子下人,李墩兒又還跪在範氏跟前流淚,到底把火氣忍下去低聲罵道:“把嘴閉上,大嫂怎麽吩咐你就怎麽做。”

顧氏僵着脖子,“娘的喪事,不讓咱們來辦,咋能讓珏寧來。”

李光宗還不知道顧氏的心眼兒。他才不信顧氏是為了給範氏表孝心才非要撐頭辦喪事,還不是惦記着在裏頭撈銀子。想必小曹氏不願意沾手這事兒,更不願讓故事沾手就是為了防着這個。李光宗心裏打個轉,再看到小曹氏有點鄙夷的目光,心裏又羞又怒,惡狠狠的看着顧氏道:“你要再吵,就滾回鄉下,娘不稀罕你給她辦喪事!”

顧氏嘴巴蠕動了幾下,到底在李光宗的目光中把嘴給閉上了。整個上院裏這才清淨了許多。

“唉……”石定生看了看窗外連綿不斷的細雨,眼角眉梢都籠上了一層淺淺的疲憊。

“老爺。”從總管從外頭進來,看石定生只穿着一身單衣,急忙過去關了窗戶,又示意丫鬟給石定生送上件外衣披上。雖說此時正是夏中,可石定生上了年歲,又重病過去沒多久,京中雨絲不斷,還是防着些好。

石定生拉了拉肩頭上的衣服,回書桌後坐下,嘆道:“老了,不中用了。”

從總管不好接話,就把幾張名帖遞上來,“老爺,張大人他們送了幾回帖子,您看。”

石定生接過帖子掃了幾眼,扔到桌上,“先擱着罷。”他頓了一下,又道:“你去把重文和華麟叫來。”

從總管就應聲出去,過了半個多時辰帶了萬重文和付華麟來,然後退出去關了門。

看見兩人進來,石定生按了按眉心,指着桌上的折子,聲音裏帶着絲倦意的道:“你們都看看罷。”

萬重文躬了躬身子,把折子拿起來與付華麟分了分,自己手上的看完了兩人又交換着都看了,看過後臉上神色都不輕松。

“都看明白了罷。”石定生往後一靠,眉宇間隐含着一絲怒意,“他們是想要廷恩去做那把開路的刀,等殺出條血路來,廷恩這把刀是迸出幾個口子還是斷了,他們就不管了。”

萬重文神色很是凝重,“師父,守孝是大事,廷恩眼下的确不是奪情的時候,可宋氏那邊……”

石定生擺了擺手,“宋氏的事情再要緊,不能讓廷恩為此事斷送了名聲。宗祠之事,至今尚有人叫嚣,若此時奪情,只會壞了廷恩一輩子的前程。”說罷他偏過頭去看沉默的付華麟,“華麟可是另有主意?”

付華麟蹙了蹙眉,抱拳道:“姑祖父,李家的事情,只怕另有緣故。”

石定生正要伸手去端茶,聽見此言手就停在了半空,臉上神色極為難看,須臾才吐出一口濁氣,“這會兒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

付華麟與萬重文對視一眼,臉色跟着如外頭的天一樣。

李廷恩為了躲避王太後的注意,甚至說動皇上,變裝悄悄出城,事先連自己這些人都沒有告訴,一路南下在路上不斷弄出點風吹草動才透出消息。聽說自從暴露了消息後,中途不止挨過一次刺殺。自己這些人都将李廷恩的安危看的比天重,在京中與諸多朝臣聯手,拖住王太後剩下的那些心腹,使他們不敢輕舉妄動。誰又能想到,王太後幹脆也使了個疑兵計,不朝李廷恩身上動手,直接在李家那兒下刀子,拐着彎斷送李廷恩的仕途。

萬重文越想越着急,他是真的擔心。沐恩伯府本來一直信奉的就是哪邊都不參合,逼不得已沾濕了鞋,眼看着自己這個師弟一路占了上風,王太後年事已高,自己才代表萬家做出了這樣的抉擇,事到如今,再要說不沾邊已是不能,誰能想到王太後又使出了這招。師弟一回鄉,可不僅僅就是個五品官丁憂的事情。那是代表天子一邊占了下風,牽一發而動全身啊。

最要緊的是,宋氏的案子不是為了宋氏證明清白,而是為了抓住王太後的把柄,并且把那筆銀子找出來,穩住江山,這才是最要緊的事情。若師弟都不行,這些只會勾心鬥角的朝臣們,又有誰能把這筆銀子找回來,到時無法安撫各地的衛所軍,豈不是要向王太後妥協,任王太後予取予求?

看到萬重文一臉急色,石定生在心裏暗暗嘆氣。

他一生門下弟子無數,為了永溪石氏也好,為了給自己找個傳人也罷,可惜的是,到頭來,靠得住,終歸只有那麽一二罷了。

“先拖延一二罷,觀皇上之意,只怕也不欲廷恩此時回來,只是有人在朝上攻殲廷恩,廷恩在洛水也無法延宕時日太久,只能看廷恩的本事了。”石定生兩手按在桌上,眼中放出灼灼精光,“老夫拼了這把老骨頭,也不會讓他們壞了廷恩的仕途前程。重文,華麟,有些事情,老夫要交予你們。”

萬重文心裏一顫,對上石定生審視的目光,肅然起身,“師父有事盡管吩咐。”

石定生嗯了一聲,抽出三封早就寫好的信,将其中兩封分開遞給萬重文和付華麟。

“這兩封信,是老夫寫與沐恩伯和果毅侯的,你們帶回去罷,剩下這一封……”石定生指腹在信紙上輕輕一摩挲,眼尾露出點蕭瑟的痕跡,“這一封我放在這機關匣中,你們記住我開匣子的手法,待廷恩回來,你們告訴他。”說着,石定生不容萬重文與付華麟詢問,就擰開機關匣,把信放了進去。

萬重文和付華麟都覺得有些奇怪,為何石定生給信偏要他們去告訴李廷恩,還要放到機關匣中,可看到石定生明顯不欲解釋的神情,到底還是将話咽了回去,只是兩人心中都有些不祥的預感。

将重新合上的機關匣尋了個地方妥善放置好後,石定生就叮囑兩人,“這兩日,不管誰去找你們,務必不能松口。你們要記住,官場多狡詐,事到臨頭,為了榮華富貴,父母妻兒皆可抛。縱使聲名在外,亦難防備。廷恩才是希望,他們所說的,一文不值!”

聽到石定生斬釘截鐵的話,萬重文與付華麟哪裏還不明白石定生這是在告誡他們不可聽信了上官睿等人的話就出頭找人去上書保舉李廷恩奪情。兩人都應了。

看着他們的态度,尤其是萬重文坦然的神色,石定生稍稍放了心。

事到臨頭,他唯一擔心的就是萬重文這個弟子了。沐恩伯府終歸是商人起家,忠孝仁義對別的勳貴世家或有約束,對沐恩伯府,只怕什麽都算不上。若萬重文也在此時随着上官睿等人上書要廷恩奪情繼續審理宋氏一案,只怕天下人都要以為是廷恩戀棧權位,舍不得仕途前程,為了升官立功連守孝都不肯了。

只要這個弟子能夠安撫好,自己也能心無顧忌的放手去做事。

廷恩的前程要保,宋氏的案子要審,軍饷要找回來,這大燕天下,也得回到一個朗朗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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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瑣碎的銀鈎,散落在河面,将流動的水面劃的傷痕累累,為這個靜谧的夜色憑添了一二分叫人警戒的涼意。

趙安在船頭站了站,聽到左岸傳來一陣幾不可聞的聲音,心頭一動,裝作不經意的樣子拍了拍邊上一個護衛的胳膊,訓斥道:“今晚又喝酒了是不是,滾回去洗把臉再上來!”

那護衛莫名其妙的看着趙安,正撞上趙安的眼神,頓時凜然,哈腰道:“趙叔,都是我的不是,今兒老蒼頭撈了兩條黑魚上來,就喝了兩杯,我這就去洗臉。”末了又略微有點張揚的嘟囔了兩聲,“不過趙叔您也小心了些,咱們這一路上都沒事兒,誰還敢來動咱們少爺,後頭不是有這麽多人跟着。”

趙安踹了他一腳,“還不趕緊滾回去,你們這幫小子,天天就知道吃酒!”

護衛嘻嘻哈哈的下了甲板,折了個拐角的地方臉色一變就貓着腰蹿到了底下李廷恩的艙房,“少爺,上面有動靜。”

李廷恩這些日子一直和衣而睡,聽到聲音翻身躍起,落地時卻如同貓一樣半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他并未點燈,眼睛在黑夜中猶如燭照一般能夠視物,沒有半點猶豫的準确拿到了邊上的寶劍。

“人在哪兒。”

“左邊。”

李廷恩走到左邊的窗戶,無聲的推出一個細小的縫隙,見到左岸的草叢上反射出細細碎碎的光,眼裏寒光一閃,拇指在劍柄上輕輕一松,屋中就倏然亮起一道銳利的銀線。

他關上窗戶,聲音裏含着一絲淡淡的殺意,“放幾箭過去,再挑一個何家的人去船頭。”

“是。”護衛一抱拳,身入靈貓,很快身影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片刻後左岸尖利的箭頭帶着呼呼風聲嘯叫着落在左岸草叢裏的聲音。

只是一個眨眼的時間,左岸就回擊了一場箭雨。李廷恩握着劍端坐在船艙中,聽到甲板上傳來一聲男子的慘叫,瞳孔一縮,随手擋掉穿過窗戶射進來的箭,右手一推,面前的桌子滾了兩下,正好堵在了菱格木窗邊上。

趙安從上面下來,沉聲道:“少爺,何靈修死了。”

李廷恩面無表情的擡起頭,“不是何家的人。”

趙安不在乎是不是何家的人,他道:“小的看過,來人不多。”

李廷恩站起身,聽着外面依舊不停的喧嚣,搖了搖頭,“放他們走。”

趙安驚訝的看着李廷恩,“少爺,放了他們,只怕咱們這一路上再也無法太平。”

“讓他們走。”李廷恩眼中一片風雨欲來之色,他沒有解釋,只是又添了一句,“留下兩具屍首便可,不要活口。”

趙安這回有點明白了,他按着李廷恩吩咐重新上了甲板。

約莫一盞茶後,外面的動靜就已停住,趙安回來道一切都已打點妥當,李廷恩應了一聲,卻并未重新躺回去歇息,只是吩咐人拿來燭火,擺上酒食,靜靜的坐在桌前等待。

趙安帶着人無聲的守在了門口,至于何家人的屍首,早就被丢入了運河之中。

五更之後,黑暗的河面上一團閃爍如螢火蟲般的微光慢慢靠近李廷恩一行人的船只,及至近處,才能看出是幾條簡陋至極的烏蓬小船,有一魁梧的漢子站在為首的船頭揮動着船槳,蕩起層層水波,行到近前,對上護衛們如臨大敵般的陣勢時,他很恭敬的彎□子,從懷中掏出一張燙金底紅的名帖。

趙安使了個眼色,叫人去接上來,爾後親自拿去給了李廷恩。

李廷恩翻開一看,唇角露出絲猜不透的笑,淡淡道:“把貴客迎進來罷。”

一陣香味先竄入鼻尖,察覺到面前戴着面具坐下的人,李廷恩眉眼不動,只是倒了一杯酒輕輕推到了對方的面前。

那人端起酒一飲而盡,放到桌上一手撐着線條優美的下巴對着李廷恩仔細打量。

李廷恩穩坐如山,任憑他看了個徹底。

須臾,對方先忍不住笑了起來,聲若琴絲的道:“李大人果非妄名。”

李廷恩淺淡一笑,再度給對方倒了杯酒,溫聲道:“沈大人亦名不虛傳。”

見身份被揭穿,沈聞香笑了一聲,拿掉臉上銀質的面具,端起酒一飲而盡,傾身上前幾乎将自己的鼻尖與李廷恩的挨到了一起,低聲道:“李大人如何認出在下?”

李廷恩沒有避開,對上沈聞香那張美豔冠天下的臉,他眼底一如既往的風平浪靜沒有一絲波動,“聞香識美人,沈大人恰恰是位身含馥郁的美人。”

“哈……”沈聞香眼底閃過一絲怒色,臉上的笑容卻越發深了些,只是他沒有再試圖逼近李廷恩,而是回到位上擺出一副端坐的架勢。

李廷恩見此,掀了掀要眼簾。

沈聞香敏銳的察覺到了,眼尾動了動,緩聲道:“李大人知道本官要來?”

李廷恩搖頭,“沈大人高看在下了。在下只是覺得今晚會有貴客過來。”

弄出聲響驚動自己的護衛,自己讓人放箭對方反擊卻偏偏不用火箭,對何家的人又半點沒有猶豫的射殺,如此種種,都不是何家的人,更不是王太後派來的人。王太後派來的人,是絕不會殺一個何家的人,要殺,會弄清楚自己手上有多少何家的人,在哪兒之後一股腦殺個幹淨。

殺一個,只會壞事。

既如此,只能有一個解釋了,有人要引起自己的注意,先禮後兵。不過有一點自己也沒想到,來的人竟然會是沈聞香,一個最不該在此時離開京城的人。他更猜不透的是,沈聞香此來,到底是否為昭帝的意思?

這一次換做沈聞香旁若無人般大吃大喝,任憑李廷恩探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只管低頭品美食,喝美酒,直到桌上的酒菜空了大半,他才放下牙筷,有些心滿意足的道:“此時此刻,李大人尚能布置一桌如此的酒菜。”

李廷恩但笑不語。

沈聞香擦了擦唇上沾染的油漬,将素色的絲帕丢到一邊,戲谑的眨了眨眼,“李大人是不是想問本官為何而來?”

李廷恩輕輕啜了一口酒,淡淡道:“沈大人想說了?”

沈聞香沒想到此時李廷恩依舊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他心裏有些不忿,卻知道李廷恩跟自己有些地方極為相像。他心裏衡量了一番,只得決定先退一步,“本官是為一個人而來。”

既然沈聞香肯先動,李廷恩當然也要讓一讓,他放下酒杯,擺出洗耳恭聽的架勢。

沈聞香盯着李廷恩那雙黑的不見底的眼睛,沉默了一會兒,起身打開門,片刻後領進來一個人。

李廷恩望着進來的這個瘦削秀致的男子,眼簾一張,很快恢複平靜的叫了一句宋公子,然後他将目光移到了沈聞香身上,“本官尚不知道,沈大人與宋公子有舊。”這句看起來一如往常的話中已帶了些許危險的味道。

沈聞香垂首含糊的笑了一聲,複又擡起頭眯着眼對李廷恩微笑,“李大人心深如海,算盡天下之人,被本官算計一回又如何?”

李廷恩望着他故作輕松的神情冷靜的搖了搖頭,“沈大人算計的不是在下,而是皇上。”

沈聞香臉上那副惬意的笑容終于消失不見,他潋滟的眉眼危險的眯了眯,對着李廷恩流露出深深的戒備之色。

李廷恩此時卻收回視線,看着站在沈聞香邊上的宋祁瀾擡了擡手,“宋公子請坐。”

宋祁瀾先看了看沈聞香,見對方沒有反對,這才坐到了李廷恩對面,而沈聞香望着李廷恩冷笑兩聲,坐在了右面兩人中間。

三人坐定,李廷恩看着臉上猶帶猶疑的宋祁瀾先開了口,“宋公子是洛水宋氏那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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