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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手段

到了這個時候,宋祁瀾并不吃驚李廷恩能準确的說出他的來歷,他很老實的告訴了李廷恩答案,并且還給了另一個消息。

“聽說張大人家中有一姓宋的姨娘,是李大人嫡親的表姐。”

李廷恩目光飛快的從宋祁瀾臉上掠過,笑道:“她原本不姓宋,只是家中困苦淪為家奴,便随了主人的姓氏。”

宋祁瀾眼底閃過一絲怒色,強行壓了下去,“我手底下尚有一二當年的忠仆,他們告訴我,宋姨娘原本還該有一姐一妹。”他打量了下李廷恩的神色,發現看不出痕跡,略微有點焦躁的道:“李大人就不想知道另兩位表姐妹的下落?”

李廷恩端起酒杯,淡淡道:“宋公子可知道我與這幾位表姐都素未謀面?”

宋祁瀾又被噎了一回,怒視着李廷恩沒有說話。

見此情景的沈聞香,伸出手在宋祁瀾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宋祁瀾深吸了口氣,端起面前的酒一飲而盡。

沈聞香笑着給李廷恩斟了杯酒,“李大人何必與祁瀾一般見識。”

李廷恩擋住杯口,讓沈聞香手中的美酒都倒在了別的地方,他漠然道:“沈大人的酒,恕本官不敢喝。”

沈聞香怔了怔,倏爾一笑,“我以為李大人早就知道我與宋氏的關系。”他意味深長的道:“李大人,本官可是早就告訴過紫鳶我與她的關系,你曾經整日流連與宗正寺,怎會不清楚,如今又何必做出如此模樣?”

這一次,李廷恩不肯說話了。

有些事情,彼此心知肚明,又何必說的太清楚。杜紫鳶,沈聞香,宋祁瀾這三人身上都具有宋氏的血脈不假,三個人彼此也該有一些牽連同樣是真。

可正如沈聞香一直知道自己和杜紫鳶的關系卻從未與杜紫鳶聯系過一樣,沈聞香身為麒麟衛,照樣不該與宋祁瀾結實,更不該帶着宋祁瀾出京找到自己身上。宋祁瀾不是別人,是後宮宋容華的胞弟,是外戚。一個外戚和世代護衛天子的麒麟衛都督結交,這其中的意味,差別着實太大了。

沈聞香與宋祁瀾見李廷恩一杯接一杯的喝酒卻不肯再吐露只言片語,宋祁瀾已經有些隐忍不住,幸好沈聞香把他給強行壓住了。

約莫過了一炷香時間,一壺酒已經見了底,沈聞香才用帶着些冷意的聲音道:“李大人,您可吃飽喝足了?”

李廷恩放下筷子,望着沈聞香依舊不肯開口。

沈聞香見到李廷恩這幅模樣,忽然低低的笑起來,“李大人何必如此,我若出京,是瞞不過皇上的。”

李廷恩這次臉上終于有了動靜,如同一波平靜的水杯輕輕吹出一道漣漪,“沈大人言下之意,你此次出京,乃是奉旨行事?”

沈聞香沉默了一瞬,很幹脆的道:“不是。”

李廷恩冷冷一笑,“那便不必談了。本官家中祖母去世,即将上折請旨丁憂,宋氏一案交由何人審理,皇上自會聖心獨斷,沈大人不必帶着宋公子再在本官這裏白白耗費時日。”

沈聞香眼中閃過一絲訝然,“李大人真要丁憂?”話音剛落,他便有些恍然大悟,“李大人是擔心名聲。啧啧……”他感嘆了幾聲,悵然道:“哪怕李大人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才,依舊跳不出這世俗之人的眼界。”

李廷恩微微一笑,“古往今來,看不起世俗者,最後皆不為世俗所容。”

沈聞香神情一震,把滿面怒火的宋祁瀾抓起來,離開前留下一句話,“我二人暫且在李大人船上叨擾一晚,若明早李大人改了主意,我再與李大人喝上幾杯。”話畢,他沒有半點猶豫的抓着宋祁瀾出去了。

他們二人一走,趙安便進來,“少爺。”

李廷恩坐在那裏神色不動,手中端着酒杯問,“都說了什麽?”

“太後懿旨,将姚家七姑娘賜婚給了王廷壁。”

“只有這個?”

趙安頓了頓,低聲道:“七日前,宮中的宋容華,為皇上産下一名皇子。”

李廷恩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停了停,許久後緩緩笑道:“真是一份好禮。”可另一個方面也說明,沈聞香敢帶着宋祁瀾出京來找自己,的确是有所依仗。

第二日一早,沈聞香帶着點篤定的意味來找李廷恩,一見面就道:“李大人該打聽的也都打聽明白了,不知李大人如今可曾改變心意?”

李廷恩正在船頭上練劍,看到沈聞香過來,他收起劍勢,慢慢調好氣息,這才道:“沈大人想要在下做什麽?”

沈聞香尚未開口,趙安忽然過來低聲道:“少爺,虎衛他們他回來了。”

李廷恩眼神一閃,對沈聞香道了聲惱,便回到艙房。

虎衛一見李廷恩,就是一個抱拳,滿面笑容道:“少爺,幸不辱命。”

李廷恩眼角露出一絲無法掩飾的笑意,他擡了擡手,示意虎衛起身,然而問,“你們可查清楚永王府的境況?”

虎衛雖說一路奔波,氣色卻着實不錯,他嘿嘿一笑,“少爺,果不出您所料,那永王府世子,只怕身份頗有幾分蹊跷,他這世子之位,是在京中被先帝欽封,并非永王上折請封。永王素不喜嫡長子,偏愛幼子,對姬妾所出的庶子都疼愛有加,更別提焦側妃。小的買通了幾名永王府的清客,他們告訴小的,永王曾在醉酒之後戲言要廢除世子之位,可清醒過後,無論焦側妃如何哭鬧,永王都不肯上書朝廷。”

李廷恩沉默了一下問,“焦家如何說?”

“焦猛他們只有一句話,請少爺将他們焦家做的事,原原本本禀告皇上。”

李廷恩摸了摸下巴,“焦雄不欲外孫繼承王位?”

聽李廷恩問起這個,虎衛臉上就有點不好看,他猶豫了一下才道:“焦猛他們只怕有這心思,只是動手那日,焦側妃所出幼子,便在永王妃院中意外落入了池塘。小的打聽過,只怕是焦雄下的手。”

李廷恩看了虎衛一眼,并沒有多少意外,只是冷笑道:“姜還是老的辣呀。焦猛兄弟想要左右逢源,焦雄心裏卻看的明白。”

這邊正說話,一個護衛又從外面抓着個竹筒進來,“少爺,京中來的八百裏加急。”

李廷恩豁然起身,将竹筒打開抽出裏面的信紙。

八百裏加急從不輕易動用,是這個時空最快的傳遞消息的辦法,并且用的都是朝廷的資源,若無滔天大事,絕不會用的。

他心裏浮起一絲不祥的預感,手幾乎是有些顫抖的将信紙展開,等到一目十行掃過紙上的內容,他眼前一黑,喉頭湧起一股腥甜,人幾乎站立不穩的往前栽了下去。

“少爺……”趙安與虎衛都大吃一驚,急忙一邊一個上前扶住李廷恩。

李廷恩連冠禮都未過,不是七老八十之人,性情又沉穩冷靜,趙安與虎衛都從未見過他這幅模樣,當即駭得厲害,“少爺,出什麽事了?”

信紙上的字句又浮現在眼前,李廷恩牙縫咬得死緊,手背上條條青筋爆出,将紙卷在手中捏成了一團紙泥,他深吸一口氣,将喉間那團血腥咽回腹中,目呲欲裂的擠出一句話,“傳令下去,晝夜疾馳,趕回京中。”

“少爺……”望着李廷恩的模樣,趙安的手略微有些顫抖。

李廷恩緩緩側過身,望着趙安,緩緩道:“趙叔,老師去了。”

趙安瞳孔猛然一縮,身子往後退了兩步,咚的一聲跪在了地上泣不成聲。

虎衛心裏一個咯噔,他這才知道到底出了什麽大事,他看李廷恩似乎還能站得穩,也顧不得許多,轉身出去就吩咐手下的人加快行船。

等到沈聞香得知消息過來的時候,李廷恩已經坐在書桌後一下下擦拭着手中昭帝欽賜的寶劍。

一連五日,晝夜不停,李廷恩一行人終于在第六日晨光微曦的時候到了京城。

到達之時,城門尚未開啓,多虧李廷恩身負昭帝所賜寶劍,這才讓人開了城門,趕到石府。

“少爺。”從平在石府幫着料理喪事,聽說李廷恩到了,急忙扶着頭發已經全然花白,走路不穩的從總管出來。只是看到李廷恩,方才叫了一聲,淚水就已經奪眶而出。

“李少爺……”從總管見到李廷恩,唇翕動了兩下,熱淚盈眶的迎上來,想要彎腰行禮,卻被李廷恩攔住了。

“帶我去老師的靈堂。”李廷恩神色幾乎是有些漠然的道。

從總管拍了拍從平的手,從平抹了抹淚,将從總管交給一個丫鬟攙扶着,自個兒給李廷恩帶路。

當看到棺木之中躺着的石定生時,李廷恩身子晃了晃,一步三搖的走了上去,他雙手抓着棺木的邊緣,用一種想要将血肉陷進木頭裏的力量扣住了木板,望着石定生額頭上那道明顯的傷口,他心底滿是無法壓抑的憤怒。

“廷恩!”

石定生去的突然,膝下的兒孫多在大燕各處任職,即便有閑暇的,也都出去游學了,一時半會兒竟還未趕到京城,唯有石定生的夫人付氏在已經出嫁的女兒石琅嬛的服侍下趕到京城。可付氏傷心過度,卧病在床,石琅嬛要照顧服侍,猶疑出嫁,在名分上來說,反而不如萬重文方便。石氏留在京城的幾個族人又撐不起事,萬般無奈之下,萬重文只得先将擔子挑了起來,早已是數日不曾合眼,可此時聽說李廷恩回來了,他依舊撐着倦怠的身體出來了。

一看到李廷恩的模樣,他眼底也有些濕潤,他上去拍了拍李廷恩的肩,不知道該說什麽。

李廷恩收回手,站直身子,打量了一下靈堂中的情景,聲音中微帶薄怒,“為何無人前來致祭?”

萬重文愣了愣,許久才帶着些許嘲弄的口吻道:“師父在金銮殿上撞柱自盡,朝中尚有争議,皇上亦未下恩旨,賜以谥號,追贈,怎會有人在這個時候來祭奠師父。”說着他目光帶着涼意的在靈堂邊上掃了一圈兒,“上官睿他們倒是送了些白禮來,還親自叫人燒了幾篇祭文。”

“可他們并未在朝堂上為師父請皇上下旨為師父正名?”李廷恩此時已經明白是怎麽回事了,他的眼底倏然變成一汪深不可見底的幽潭。

萬重文沉默了一會兒,再度在李廷恩背上拍了拍,“廷恩,你随我到後院來。”

李廷恩站直身子,望着石定生遺容,半晌沒有動彈。

萬重文嘆了一口氣,“師父是三朝元老,無論如何,朝廷該給的,誰也不敢少。待永溪之人趕來,事情也有一個說法了。你随我來,師父有東西留給你。”

李廷恩這才動了動,他深深的望了一眼躺在棺木中的石定生,雖萬重文到了以前石定生的書房。

書房中的陳設一如過往,屋中的東西沒有一樣挪動了位置,每一樣都整潔如新,然而明明是一模一樣的東西偏偏此時卻散發出一種衰老的氣息,仿佛它們這些原本沒有生命的東西突然有了生命,卻又瀕臨死亡。

萬重文來到多寶閣上,從一個八寶如意瓶後取出一個機關匣子放在桌上,在機關匣子凸起的一塊雲紋上按了兩下,又在随後支出來的一只浮雕貓耳上往左擰了三次。看到機關匣緩緩打開,露出裏面的書信,他才将匣子推到李廷恩的面前。

“老師去世前将這封信當着我與付華麟的面放在了機關匣中,囑咐我們記住開啓的方法把信交給你。”

李廷恩摸了摸機關匣,沉默的拿出書信展開,看過後,面無表情的找出一個火折子,将信紙點燃,讓它化作飛灰追随石定生而去。

萬重文見此情景,也并沒有問李廷恩信中寫了什麽,他只是道:“事到如今,廷恩,你一定要冷靜,決不能辜負師父的一番心血。”

“我知道。”李廷恩擡起頭冷靜的近乎有些冷酷的望了萬重文一眼,随即走到窗前,望向了皇宮的方向。透過重重遮擋,他的目光仿佛落在了一個叫他此生最痛恨的地方。

原本這場棋局只是關乎于朝廷傾軋,然而如今,拜永寧宮中那位王太後所賜,她已經成功的讓這盤棋成為了一盤不死不休的殺戮之局。

“廷恩,如今朝廷局勢紛亂,我與大師兄他們商量過,只怕你還是先丁憂回家的後,你在京中為師父守兩日靈,待見過皇上複了皇命,便回河南道去罷。至于起複之事,你放心,我答應過師父,兩年過後必然為你謀一個好職缺。”萬重文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将放在心裏的話說了出來。

他其實也清楚,若這位師弟有的選擇,必然願意留下為恩師操辦喪事,然而事情偏偏就有那麽巧合,繼出的祖母又去世了。即便不是嫡親的祖母,按規矩,依舊要守孝十七個月,天地君親師,若一味只顧着做大官的恩師,卻将祖母的喪事置之不理,只怕朝野上又要流言紛紛了。

李廷恩站在窗前,聽到萬重文的話後,語調有些沙啞,“想必皇上今晚便會召我入宮,明日将找到的庫銀入庫之後,明晚我過來為老師守靈,後日趕回河南府。至于起複之事,師兄就不必擔憂了,我另有主意。”

萬重文見李廷恩拒絕,有些欲言又止,忽然想起一事,吃驚道:“你找到庫銀了?”

李廷恩秘密出京尋找庫銀,一路行來有些刻意的大張旗鼓,然而更多時候是嚴格的保守了秘密,原本自河南道之事出來後,萬重文對李廷恩這邊根本不抱希望,他甚至一度動過想要說服家人将萬家祖輩積存的銀子動用一些來幫李廷恩渡過難關的主意。可沒想此時李廷恩竟然告訴他要将庫銀入庫,叫他吓了一跳。

李廷恩緩緩轉過身,露出一個叫萬重文畢生難忘的冷笑,“幸不辱命罷了。”

明明只是簡簡單單的六個字,不知為何,萬重文卻似乎透過這幾個字看到了一片血雨腥風。

李珏寧手裏捏着賬本,眼睛恨不能直接噴出火來将面前立着的兩個管事婆子給燒死。

她撥了三百兩銀子下去買蠟燭,事前還說了要松潘那邊的好蠟,結果這些管事婆子就給她擡兩筐還能看見蠟蟲的次蠟來,反過來還要讓她再添二百兩銀子,說是松潘的蠟燭這些日子價錢漲的厲害!

簡直是把她當三歲孩子一樣糊弄。

李珏寧一時又想到竈下買的肉,說冰不夠,三番兩次讓她再從冰窖裏擡些冰出來,她起了疑心叫人跟着竈下的人,發現有人私下将鎮菜的冰悄悄弄出去賣的事情,甚至有人連靈堂放的冰都敢動手腳。

怒火在心裏竄了八丈高,可李珏寧到底還是都忍下了。她知道自己年紀小,以前她幫着管家之所以井井有條,只因為有曾氏這個四嬸,有崔嬷嬷,外頭還有王管家,然而如今讓她挑了大梁,下頭的人千奇百怪的想法就都出來了。

她看着手裏的賬冊,再看看面前立着的婆子看似恭敬,實則眼睛寫滿了不安分,她咬了咬唇,反手把賬冊合上道:“蔡九家的,你說這白蠟漲了多少錢?”

蔡九家的愁眉苦臉道:“五姑娘,這段日子也不知怎的,外頭許多人家辦喪事,這些鋪子的掌櫃也心黑,老奴差點把腿都給跑斷了,他們硬是一文錢都不肯少。”

“漲了多少?”李珏寧沒有理會她的訴苦,眼皮一掀,直接問。

蔡九家的梗了一回,端詳了下李珏寧的神色,谄媚的道:“每只漲了三文。”

李珏寧嗯了一聲,撥了撥算盤,取出塊木牌扔在桌上,“拿我的牌子,再去賬房取二百兩罷。”

蔡九家的大喜過望,上去拿了牌子,心道小姑娘就是好糊弄,要是以前在四太太手底下,那有這麽輕巧的事情。這位五姑娘看着機靈,實則以前就是一直被人捧着,從小山珍海味的吃着,哪裏知道蠟燭這種小東西裏頭的抽頭。

她一面心裏腹诽,嘴上還想奉承兩句,眼尾又給等在後面想要接着哭窮的黃安家的使眼色,誰知接下來就兜頭被潑了一盆冷水。

李珏寧銀子是給她了,下一句話就是讓她把這差事交出來。

“眉書,你去把蔡七家的叫來,她今早不是才與我說她認識松潘一家制蠟作坊的管事,能買些上好的松潘白蠟來。給祖母辦喪事,咱們家也不是掏不起銀子,可不能花了銀子還買些次一等的來,傳出去像什麽樣子,既然蔡七家的有把握,就把差事交給她罷。”李珏寧眉眼都不擡吩咐了一句身邊的丫鬟,接着就看着臉白如紙的蔡九家的道:“你原是我娘信得過得人,辦事卻不如你嫂嫂得力,既如此,就把差事給交出來。”

蔡九家的一面在心裏罵嫂嫂天生跟自己就是對頭,又害瘟了,一面拼命想在李珏寧面前補救。

李珏寧不理會她,多說了兩句,李珏寧眉梢一立,眼風就掃向了外頭幾個拿着板子在門口候着的婆子身上。

蔡九家的想到李珏寧是跟李廷恩學過點武藝的,平時騎馬打獵樣樣都來,發起脾氣是要動手,這才膽顫心驚,苦着臉退下去了。

蔡九家的一走,黃安家的也不敢再提竈下缺銀子,連買菜都沒銅板的事兒來,只是老老實實的報了帳,領了李珏寧事前就分好的銀兩回去做事。

黃安家的一走,崔嬷嬷就從裏頭掀了簾子出來,帶着笑摸了摸李珏寧的發頂,贊道:“姑娘有長進,這回的事兒就做得不壞。”

李珏寧哼了一聲,怒道:“若不是想着娘的臉面,今兒我就讓人把她們都拖出去打幾十板子,看誰還敢在賬裏做手腳!”

崔嬷嬷不贊成的搖了搖頭,語重心長的道:“姑娘不能用這樣的法子,正如姑娘自個兒說的,您得看着二太太的臉面。雖說不能學着那些半懂不懂的人家,說什麽長輩屋裏的阿貓阿狗都尊貴,長輩面前服侍久了的奴仆也要當半個長輩,鬧出一通奴大欺主的笑話。可像蔡九家的還有黃安家的這樣的人,她們都是二太太娘家村子裏的熟識,是看着家裏發跡最早自賣自身過來的,二太太平素還常叫她們過去說說以前在娘家時候的事情。這些事家裏上上都知道,她們依仗的也正是這個,姑娘若是沒捏着正頭就把她們拿下去打板子,外頭難免有不通道理的人要說姑娘的壞話,不如用如今這樣的法子告誡她們一番,只消她們以後不必再犯也就是了。論起來,她們還算忠心老實些的。”

李珏寧聞言就嘆了一口氣,“我也知道是這樣,就是心裏不舒坦。”

年歲在這兒,雖說李珏寧還有些沉不住氣,可崔嬷嬷也覺得不錯了,她道:“蔡九家的家中有六個妯娌,姑娘這回就挑的很不壞,挑中了蔡七家的,單壓蔡九家的一頭,既讓蔡九家的受了教訓,還能繼續讓蔡家的人在裏頭沾沾油,她們往後會有分寸的。再有連蔡九家的都被奪了差事,旁的人看着也知道收斂了。”

李珏寧心道若不是看着蔡九家的跟蔡七家的一貫合不來,我又怎會選中蔡七家的。

她接過崔嬷嬷端上來的蓮子湯喝了一口,悵惘的道:“不知道大哥什麽時候才能回來,總拿冰鎮着也不是法子。”

何況範氏也不值得家裏花這麽多銀子給她收拾。

若依照李珏寧本心想,她恨不能第二天就把範氏埋到祖墳裏頭,還要離她親祖母遠一些,更用不着還要等自己的大哥回來給她磕頭守靈,可惜事情偏偏不是這麽算的。

崔嬷嬷天天都聽家裏的人在念叨李廷恩,她不像旁人,心裏還存着更多的事兒,尤其京中石定生去世的消息一經傳過來了。她是石氏的老仆舊仆,聽說這事兒後不僅傷懷,更知道在這節骨眼上石定生去世對李廷恩意味着什麽。

然而看着李珏寧的模樣,她萬般滋味跟塊沉甸甸的石頭一樣壓在心口,卻無論如何都說不出來再給李珏寧增添壓力了。

外面有小丫鬟進來,“五姑娘,二少爺鬧起來了。”

“哪個二少爺?”李珏寧問了一句後又覺得有些多餘。

這家裏是有兩個二少爺,李四虎被自己爹收做了義子,可因顧氏的吵鬧,家裏的下人們是既叫李四虎二少爺,又叫李墩兒二少爺,索性他們兩個很少碰面,一般不會弄混。而且下人們為了避忌顧氏,李四虎自己又不在意,一般是叫李四虎做虎少爺。

這會兒既然沒特別點名,想來就應該說的是李墩兒。

李珏寧正心煩,聽說是李墩兒,頓時沒了好生氣,“他又怎麽了!”

“四少爺在前頭累了,誰要回屋歇息,二少爺說四少爺今兒還沒有跪夠三個時辰,不讓四少爺走。”丫鬟觑了一眼李珏寧的臉色,這才小聲的講出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啪……”李珏寧黑着臉狠狠在賬冊上拍了一巴掌,怒道:“去告訴李小寶,好好在靈堂前跪着,他要是敢再自個兒起來,就打斷他的腿!還有,晚上不許給他吃飯。”

丫鬟戰戰兢兢的,“五姑娘,這一天跪好幾個時辰,還不吃東西,只怕……”

李珏寧眉頭蹙的死緊,心裏覺得是該發狠要掰掰李小寶這個弟弟的性子,仍舊有些心疼他,就擡了擡手沒好氣的道:“那就晚上給他端一碗竹荪湯去。”

丫鬟這才退出去了。

李珏寧氣的在屋裏團團轉,咬牙切齒的發狠說要如何如何收拾李小寶。

不妨外頭李心兒進門就拉長了聲調,“我多早前就說要好好管教管教他的性子,獨你們舍不得,爹娘攔着說咱們孩子以前沒享福,現輪了他就縱一縱。你也攔着,說他年紀還小,廷恩更厲害,金啊玉啊跟不要銀子一樣的往他屋裏搬。不說別的,你們就看看他養的那幾條大狗,什麽大食犬,高背犬的,有條長得比老虎還高的狗,我上回一問,竟然花了三千多兩銀子!”李心兒一面說,一邊虎着臉瞪了李珏寧一眼,自個兒在邊上坐下,随手翻了翻賬本,撇嘴道:“這家裏的下人是又從中撈了不少銀子罷。”

李珏寧只能望着她笑。

李心兒沒好氣的在她額頭上戳了一指頭,“你就護着他罷,早晚闖出大禍來。”她這麽說了一句,然後輕聲湊過去問,“廷恩啥時候能回來?”

李珏寧有些喪氣,“還不知道呢。”

李心兒拍了拍桌子,“再不回來,這家裏都要翻天了!成天這個哭過那個哭,爺還在呢,一個個就算計着分家。分就分罷,當誰稀罕他們留在家裏頭,他們成天吃用是誰的自個兒心裏不清楚?分家,他們還有臉分什麽,就該幹幹淨淨,連件衣裳連條褲子都不要的搬出去!”

李珏寧就知道李心兒是在諷刺最近家裏有人明裏暗裏的鬧事,她的臉色瞬間也有些難看起來,尤其是想到小曹氏得知李廷恩要在家守靈後一些試探的舉動,她心裏更是泛出了不悅,拉了臉道:“先瞧着罷,無論如何,要等這喪屍辦完再說。”

李心兒只是心裏不舒坦,當然也明白眼前一切要以範氏的喪事為重的道理。她話鋒一轉,問起了李二柱,“爹沒事罷,我就不明白了,人家從來就沒把咱們當個人看,爹還對人掏心掏肺的,真把人當親娘孝敬了。”

“四姐你小聲些。”李珏寧讨好的沖一邊的崔嬷嬷笑了笑,這才低聲道:“爹沒事兒,三姐不一直幫着娘照顧爹麽。”

李心兒嗯了一聲,想到以前崔嬷嬷的教導,也有點心虛,又問,“那四房……”她連一聲四叔四嬸都懶得稱呼了。

李珏寧就搖了頭,“請了好幾個大夫來看,都說是風寒,四嬸一直也不讓咱們去看,說怕過了病。”

“他還是老老實實在屋裏呆着罷,就別出來禍害人了。”李心兒哼了一聲,不過這回自覺的壓低了聲音,“我總覺着這事兒有些怪,他可不是這麽有良心的人,就為了這……他就能一直病這麽久,好歹也該撐着出來見見人,謝謝上門的客啊。”

李耀祖一直病在屋裏頭不見人,曾氏一直說是起不來身了,又說是重風寒,輕易就會過人,連李忠兒與李鳳兒都打發到了林氏的院子裏,李大柱和李二柱他們都沒見過人,李光宗上門去看也被擋了回來,下人們議論紛紛,李二柱與李光宗擔心,然而李珏寧心裏是覺得有些奇怪的。

只是她每次略微一提,崔嬷嬷眼中就會流露出不贊同的神色,她仔細想了想,在這個關頭上,四房縱使有什麽,只要不妨害到家裏,她還是別多管的好。最要緊的,李耀祖并不是一個會感恩講道理的長輩。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李珏寧一直是裝聾子瞎子的,此時聽李心兒提起來,她就敷衍道:“興許是擔心往後的日子罷。”

她這麽說了一句,李心兒也覺得有道理,便沒問了。看到李珏寧面前的冊子堆得跟山一樣,每一本都三指厚,就主動提出要幫李珏寧的忙。

李珏寧防着別人卻不會防李心兒,還叫人上了兩盤素點心來。

兩姐妹坐在一起忙活了一個多時辰,肩膀都硬了,外面就傳來小丫鬟驚喜的聲音。

“五姑娘,五姑娘,大少爺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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