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細作
邊上另一個矮個子的,見同伴給如此對待,肩頭一聳欲要起身将同伴給救出來。
他的動作快,邊上站着的趙安比他的動作更快,搶上前就給了一記窩心腳。不等他身體被撞到門上發出響聲,趙安已經步履輕快的又竄到他背後,手上一用力,就将他自半空推送到了李廷恩面前,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矮個子只覺得背上和前胸都一陣鑽心的痛,手撐在地上喉頭一甜,就吐出兩口淤血。
被這樣一頓殺威棒打下來,兩個人再是不老實,也不得不老實了。他們都是懂規矩的人,見到李廷恩從頭至尾連眉梢都沒有動一下,就知碰到了練家子,自行忍住了痛楚,沒有試圖發出任何一點聲響連引起別人的注意。他們知道,一切都是徒勞的。
見他們老實了,李廷恩這才放下手中的書,目光從兩人面上一掠而過,對趙安他們使了眼色。
會意的趙安幾人就在兩人背後揉按了兩下,将先前卸掉的下巴給接上,然而退到了一邊。
李廷恩将書一丢,靜待兩人咳嗽完畢才道:“你們是誰的人?”
依舊是高個子的先說話,不過他這才不敢再打馬虎眼拖延時日的,頭抵在地上恭恭敬敬的顫聲道:“李大人,小人是奉家主宋祁瀾之命前來護送李大人入京的。”
“宋祁瀾……”李廷恩手在下巴上輕輕一撫,眼中興起幾點玩味。
這個答案,若說出乎意料,也并非太意外,若說在意料之中,他的确沒想到宋祁瀾會單獨派人前來。
不過要說護送自己入京……
李廷恩嗤了一聲,“宋大人如今在京中威風赫赫啊。”
兩名伏在地上的人,聽到李廷恩這句話,心膽俱顫,原先出京時聽了滿腹宋祁瀾交待的話,又在心裏默念過多次,以為遇到李廷恩都能對答如流的盤算就再也打不響了。
心狠的世家公子見得多,但心狠到面對血水髒污一點多餘的表情都沒有的人畢竟是少。
人既然已經捉來了,李廷恩問過來歷之後,就能弄清楚另外兩路的來處。他叫人把這兩個人押到偏房裏好好看管,又叫人給他們上藥。
“宋公子送來的護衛,好好看着,不得有一絲懈怠,否則入了京,本官再無顏面見宋公子。”
虎狽幾個嘻嘻哈哈的笑,像是拎雞一樣揪着兩人後領就把人給托了起來,嘴上還道:“少爺放心,咱們一定保證他們毫毛不損的進京見宋公子。”
這一番對答把還在咳血的兩人說的面無人色,又羞又愧又惱。
出師不利就不說了,被人抓住說是來護送人入京的,到頭來要人家的護衛來保證安全,回去到了家主面前,如何還能交差?
兩人一絲精氣神兒都沒有的被押出去。
須臾虎狽他們又嬉笑着回來,見到李廷恩就帶着點嘲諷的道:“少爺,這是兩個沒卵子的,見了咱們的人,只差沒跪在地上磕頭。”
趙安不知想到了什麽,搖了搖頭道:“宋氏大不如前。”
李廷恩手指悠閑的翻過一頁書,淡淡道:“宋氏已無,宋祁瀾手中能用的人,也不過是近兩年搜羅起來的游俠罷了。”
若在之前,宋氏哪怕根基毀掉,只要傳承不失,照樣能幸存出來幾個累世相傳的死士。可宋氏當初被王太後辣手夷三族,并且将男丁殺了個幹幹淨淨,就算宋氏有下人,沒有主子,這些下人也就散了。而宋祁瀾,當初只是個孩童,又隐姓埋名頂着別人的身份生活了這麽多年,他手底下人能用的人,比自己還要少得多。自己有來自世家的鼎力相助,而宋祁瀾,注定只能是孤軍奮戰。就算宋氏洗去污名,沾上一個外戚,勳貴世家,是要避而遠之的。
李廷恩腦子裏轉了一番,叫人拿了筆墨上來寫了一封信送到京中去。
“讓人搶在咱們入京前交到沈聞香手上。”
趙安看着挑出來送信的護衛的背影,沉吟片刻才道:“少爺是疑心沈聞香和宋祁瀾之間有了裂隙。”
“從未聯手過,又何來裂隙。”李廷恩看似神情愉悅的回了這麽一句,眼底卻藏起了一絲鋒銳。
沈聞香不将宋祁瀾看在眼裏,不知道會不會将自己當做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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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京城,依舊寒冷,各處坊市的店鋪之上,都籠罩着一層薄薄的殘雪。
昨夜又下了一場下雪,今早起來,雖說雪未沒膝,依舊出行不便,一大早開了門,掌櫃們就張羅着叫人搬梯子來,叫身手麻利的夥計上去将屋頂的雪給撒幹淨,不能等到越積越多,否則一夜大雪下來,房子都要被壓垮。
出宮辦事的張貴雙手嚴嚴實實的攏在袖子裏,掀開轎簾朝外頭一望,嘴巴一張就是一團白氣,他喉頭咕隆兩聲,罵了幾句娘,接着就催外面擡轎子的轎夫快一些。
轎夫們當然知道這是一個宮裏的公公,他們又是做苦力活的人,不管張貴罵的多難聽,腳下手上都不敢有一絲松懈,唯恐閃了神兒滑一跤,自己摔着不算什麽,摔着宮裏的公公,那就是滅門的大禍。
張貴嘴裏罵的歡,看着外面的轎夫一句話都不敢回,心裏有小小的得意,他要的就是這樣,就是不知道什麽時候,他才能有一天像黃公公那樣威風,出趟宮門就有馬車備着,到處都是巴結的人,不用像自己,還得花自己好不容易得來的打賞銀子才能坐個轎子到宮門口。
轎夫們把張貴送到宮裏太監宮女們才走的南直門,點頭哈腰的恭送張貴進去,看着張貴罵罵咧咧的甩袖揚長而去,連一個銅板都沒有丢下也不敢說,只是看人走得遠了,才在嘴裏呸一聲,擡着轎子離開。
一個面上有顆大黑痣的轎夫擡着轎子到八青街上就捂着肚子喊痛,要幾個同伴先走。另三個轎夫今天晦氣一大早就起來伺候了一個太監,又不能拿到銀子,心情也都不好,只是問了一句,“老錘頭,不是吃壞肚子了罷,你瞧你今早拿來的那面餅子,硬的就跟錘子一樣。”
老錘頭本就生着一張皺巴巴的臉,此時做出一副苦相,叫其餘的人都看不下去了,都催他趕緊找個地方蹲一蹲去,他們會把轎子擡回轎行。
老錘頭謝過兩聲,當着三人的面找了一家相熟的人家敲了門進去借茅房。
不到片刻,小院的門重新打開,老錘頭先探出頭開了兩圈,這才貼着牆根順着路走到了這條巷子的深處,敲開了牆頭處伸出兩叢梅樹枝桠的一個小院子的門。
開門的是個粗手粗腳的婦人,她見是老錘頭,二話不說一把就将人抓了進來。
老錘頭跟在她在院子裏饒了兩圈,才見到了一個坐在亭中賞梅觀雪的年輕公子。
公子一身微灰繡金團線的錦衣,披着黑順發亮的貂裘,坐在亭中,周圍兩名如花似玉,着了豆綠色衣裳的婢女,見到老錘頭進來,兩名婢女眉頭一簇,先叫亭子外候着的小丫鬟在老錘頭身上仔仔細細的拍拂幹淨,這才叫老錘頭進了門。
老錘頭不是頭一次過來,知道規矩,被檢視過之後,才入亭中恭恭敬敬的跪下磕了三個響頭,“草民給世子爺請安,世子爺福運昌隆。”
聽着這個亂七八糟的請安,周圍的丫鬟都要笑,萬重文卻伸出手,溫和的道:“起來罷。”
老錘頭就起來垂着頭趕緊将要回的事情都說了出來。
“草民是今早被轎行的管事派出去的,到了地頭上才知道這是一個宮裏的太監,草民留了些心眼,仔細打量過,不像是世子爺以前給草民看過的畫像裏頭的一個,好在這公公一路上都在罵人,草民聽了幾耳朵,這才知道他是月華宮裏,這就趕緊到這兒來試一試,好在世子爺今兒在。”老錘頭是個粗人,一番話說得在心裏掂量了又掂量,唯恐出來個市井上的混語污了面前貴人的耳朵。
萬重文聽到這兒,慢慢放下手中的酒杯,拍拍手叫周圍的丫鬟都退的遠遠的,傾身道:“你确定是月華宮中的人?”
老錘頭見萬重文這幅鄭重的姿态,心中有喜有憂,不敢耽擱的回,“回世子爺,草民聽着,他就是月華宮沒錯。”
“你今早是在何處接的人?”萬重文沉吟了片刻,問了這麽一句。
老錘頭更是沒有一絲猶豫,“在白虎坊的三如街上。”
“白虎坊的三如街……”萬重文右手在左手腕的檀香珠上輕輕一撫,嘴角流露出一絲似冷且嘲的笑意,叫了個貼身的進來,指着老錘頭吩咐道:“賞他五十兩銀子。”
丫鬟笑吟吟的應了是,老錘頭是大喜過望,咚的又跪在了地上,磕了好幾個響頭。
萬重文讓人将他扶起來,溫聲叮咛,“好好辦事,将來再有功勞,照舊有賞,以後凡有這樣的人這樣的事,你都盯仔細了。便有半絲把握,你也照舊到這裏來回話。”說着又當着老錘頭的面吩咐身邊的丫鬟,“告訴趙九家的,以後老錘頭過來,都賞他一桌酒菜。”
這下老錘頭更是磕頭如搗蒜,直到被丫鬟領出去,還一個勁兒說世子爺是個如何如何的善心人。等到五十兩輕飄飄的銀票被拿在手裏,老錘頭只覺得手中如同捧了一個金鳳凰,眼睛發直,兩腿幾乎是別着走出去的。
丫鬟送過老錘頭,回來繼續給萬重文斟酒,“世子,您還要繼續用這樣的人?”
萬重文微微一笑道:“這樣的人,用起來才有大用處。”
萬重文不得不在心中再一次佩服一回李廷恩。
以前他是從不屑用這些下裏行市的人,哪怕萬家産業遍天下,各行各業,只要萬家想,都能找出一些拐彎抹角的關系出來。可以前,別說是萬家,真正的大戶人家,誰又會将底層這些腳夫挑夫都看在眼裏,更別提叫他們到面前來說幾句話了。即便不是挑剔如萬重文,如岑子健這樣從軍中回來的國公府世子,與這些人,也是不屑為伍。
萬重文起意用老錘頭這樣的人,是聽了李廷恩的主意。将這些最底下的蝼蟻之民用起來,就是成千上萬個眼睛。
不過萬重文沒想到的是,接二連三來找他報消息的,會是老錘頭這樣的轎夫,他以為至少該是幾家酒樓裏的管事們更踴躍。是管事們不願動彈,還是見得更多怕沾關系,或是老錘頭這樣的人更缺銀子?
世事洞明皆是學問啊,師弟說的這一句話,果然不錯。
萬重文在心裏笑了一笑,将此時不要緊的煩惱丢在一邊,專心想起了老錘頭帶來的消息。
叫人備下紙墨他寫了書信送出去後,他又叫人備下馬車,讓人立時就去果毅侯府。臨行前,他有意問了妹妹安原縣主的下落。
丫鬟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這才有一個壯起膽子上前道:“縣主出宮後就一直住在桐花街的宅子裏。”
萬重文面色先是有些發沉,接着就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沐恩伯府在桐花街的宅子并不大,只是一個兩進的小宅子,布置也不精美,常年只有幾個家生子在那裏看着,唯一取巧的在那裏有幾株玉蝶梅,每致隆冬,便開的芬芳雅致,別有一番味道。當年萬重文一入京便花重金買下這宅子,與其說是買居所,不如說是買這幾株玉蝶梅。
然而,安原縣主從來就不是一個愛賞梅的人。
而桐花街的宅子,還有一個好處,它與果毅侯府,只有一盞茶的路程。
想到安原縣主對付華麟的癡情,再一想如今朝中的局勢,萬重文滿腹賞景的心思全然不在,心中如壓了一塊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