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殺手
萬重文已經是果毅侯府的常客,他出手又大方,果毅侯府門房的下人遠遠一看到他的馬車,都争相簇擁上來嘴裏還個個都在說着好聽的奉承話。
今日的萬重文無心應承,問清楚付華麟在府中後,便令随身的小厮給這些門房一人丢了塊碎銀。
丫鬟将萬重文引到了軒室喝茶,從軒室一眼望出去,就能看到正在演武場中練槍法的付華麟。
半柱香後,付華麟收起長槍,來到軒室坐在萬重文對面。
萬重文有些想問問他胞妹的事情,随即很快意識到此時不是說這件事的時候,只好收拾起心中的憤憤,把老錘頭來找他的事情給說了一遍,然後問,“你看如何?”
付華麟面色端凝,“威國公府到底想做什麽?”
萬重文哈的一聲笑,“他們想要二皇子繼位。”
“皇上未過而立,二皇子還早得很。”付華麟毫不猶豫的就否定了。
萬重文在這件事上的看法卻和付華麟并不一致。
說直白些,付華麟是武人,信奉的是拳頭更大,實力更大,而萬重文是和生意人打交道的,一些彎彎繞,他比付華麟更清楚的多,他絕不相信這些日子威國公府到處上蹦下跳,大張旗鼓的籠絡姻親,就是為了等待仍是奶娃娃的二皇子慢慢張大。
那樣對威國公府來說,也着實動的太早了。
萬重文摩挲了兩下下巴,惋惜道:“可惜弄不清楚後宮的事情,安原被老祖宗送了出來,否則還能打探到只言片語。”
付華麟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驟然發聲,“後宮之事,不要窺探。”
“平日後宮之事當然不要窺探,可如今不是講究這些規矩的時候!”萬重文有些時候極其痛恨付華麟那副榆木疙瘩一樣的腦子。謹守規矩當然好,若在以前,萬家絕對是最守規矩的人家,然而此時,萬家早已不能縮着脖子平穩呆在江北度日了。
他倏的站起來,在軒室中繞了兩圈,臉上全是憤怒,“沐恩伯府與果毅侯府,早已連到了一起,前有師父之仇,後有家族延續,付華麟,你要想清楚!”
聽見萬重文的斥罵,付華麟動了動身子,許久才沉聲道:“不要把安原扯進來。”
“你是為了安原!”萬重文吃了一驚,再看付華麟的臉色,明顯有一抹淡淡的暈紅,他看在眼中,卻不知道該是喜是憂,那種滋味,如同喝了一杯上等的美酒,有些陶陶然,偏又酒勁過大,讓額角有些發痛。
他重新回位置上坐下,悶了一會兒才道:“廷恩突然進京,前有皇上着人宣旨,他必然是知道了什麽大事,否則不會不顧朝野上下的議論。在他進京之前,我們得先探一探。”
付華麟也不願意等着李廷恩來再商議處置。
事實上對他們而言,在私,李廷恩可以是摯友甚至可以親如兄弟,然而在公,他們固然有利益聯盟的地方,可他們也不會将所有的一切都寄托到李廷恩身上,他們不是只有自己一個人。
付華麟想了一想,就道:“威國公府尚未分家。”
萬重文猛的看向付華麟,臉上露出愉悅的笑容,擊掌道:“的确。”
二人對視一眼,心中已經有了主意。
兩人都尚未開口,外面有小厮急匆匆的進來,迎面一見到萬重文,臉上似乎就僵住了。
萬重文好笑的看着這個小厮,将挪揄的目光轉到筆直了身軀坐在對面的付華麟身上。
付華麟忽略掉萬重文戲谑的眼神,問那名小厮,“何事?”
小厮看看萬重文,再看看付華麟,無奈的硬着頭皮道:“安原縣主來了。”
付華麟平靜如故,萬重文左眉梢卻重重的一挑,見付華麟似乎根本就沒有解釋的意思,只能咽下這一口氣,喧賓奪主的讓小厮趕緊去把妹妹請進來。
“你們果毅侯府就是這樣待客的,來了客人,還如此怠慢。”
小厮不敢動,直到付華麟點了點頭,這才扭身出去抹了一把汗把安原縣主請進來。
安原縣主在外頭似乎就知道萬重文在這兒,一進門先給萬重文請了個安,不等萬重文開口教訓她,就把軒室內服侍的丫鬟給喝退吃去,關了門坐到兩人中間。
見安原縣主熟門熟路的架勢,萬重文眼波一閃,沒有出聲。
安原縣主才一坐定就道:“二皇子出事了。”
萬重文和付華麟齊齊将目光落在安原縣主身上。
安原縣主眼神從付華麟臉上輕輕掠過,快言快語的道:“陳貴妃想要給皇長子下毒,宋容華棋高一手,把下了藥的補品換給了二皇子的乳母服下,二皇子先得了小兒驚風之症,此時又中了毒,只怕拖延不了幾日。”
萬重文與付華麟沒想到安原縣主帶來的竟是這樣一個消息,兩人齊齊大駭。哪怕是鎮靜如付華麟,面上也難得的流露出了一抹震驚之色。
萬重失手打翻了邊上的茶盞,詫異道:“怎會如此?”
安原縣主搖了搖頭,目中也有幾絲不解,“我也不知宋容華是如何換了補湯。”
天子娶後納妃就是為了綿延子嗣,妃嫔誕育子嗣後自然不能讓其自行哺乳,以免耽誤侍奉天子後再度有孕。不過皇子公主身份貴重,能做他們的乳母,都要經過少府寺千挑萬選,更別提妃嫔們以及身後的家族往往會在許久之前便要自行篩選,忠心是絕不容置疑的。
而乳母哺乳的一段時間內,她們入口的吃食,身上穿的意料,所用的熏香,照樣要經過層層檢查。光是一道補身的湯藥,就要經過七八道查檢,想要對乳母動手,必然要在後宮有非同一般的勢力,叫所有人即便看出來來也能裝作看不見才行。
以陳貴妃目前在後宮的氣焰想要不動聲色的對皇長子動手腳尚且艱難無比,一個毫無根基的宋容華,居然能提前察覺陳貴妃要動手,還反過來把藥喂到了二皇子乳母的嘴裏,安原縣主想一想,都覺得實在不可思議。
付華麟沉默片刻後問,“這消息是誰告訴你的?”
萬重文也打起了精神,消息的來源,很多時候比消息的本身更加重要。
安原縣主沒有隐瞞,“是後宮的孫貴人。”她頓了頓見付華麟與萬重文都是一副迷糊的模樣,只得解釋道:“孫貴人是宮女出身,被寵幸之後有孕晉為貴人,小産後便一直被冷落,住在月華宮後面的摘星樓中。陳貴妃入宮後常讓她過去侍奉的,我在宮中陪伴姑祖母時,意外見過幾次陳貴妃斥罵于她,便幫過她幾回。這一次她無意中得知此事,心中驚懼,萬般無奈跑到了姑祖母宮中,正好我今日入宮給姑祖母送梅花糕撞上了她。”
聽起來似乎沒什麽問題。
一個怯懦失寵的後宮小貴人,意外得知驚天秘密,不敢聲張又沒有靠山,就去找以前幫扶過自己的人。
只是處處巧合,本身就透露着不尋常。
萬重文和付華麟對視一眼才道:“如今她人在何處?”
“我讓她換了宮女的衣裳,就呆在姑祖母身邊侍奉不要出來。”安原縣主有些無奈的道。
這不是一個好辦法,即便早已失寵,整日呆在摘星樓,然而後宮中不會缺少人能把這位孫貴人認出來,何況還有陳貴妃身邊的人。不過太皇太妃地位超然,她所住的地方,就是王太後也不敢輕易叫人進去拿人,陳貴妃再如何嚣張跋扈,想要動到太皇太妃頭上,也還缺乏一份膽量。
這算是無奈之中的好辦法。
安原縣主揉按了一下鬓角,神色略帶一絲疲憊的道:“姑祖母尚且不知道此事,孫貴人告訴我,說陳貴妃正着人找太醫為二皇子治病,她在月華宮中侍奉,聽到黃勝仁在教訓兩個小太監,這才得知藥給換了。”
“黃勝仁可有察覺她在一旁。”付華麟言簡意赅的問了一句。
安原縣主睃了他一眼,“她也不清楚,只是我觀她形容,她慌慌張張離開,身上只怕掉了些東西。”
後宮妃嫔身上能佩戴什麽穿什麽都是有制的,零碎的首飾物件只要有心思的人拿在手裏一比對就能查清楚。尤其如今昭帝的後宮算得上十分空虛,貴人品級的更沒有幾個,還有兩個住在挨着冷宮的瑤清宮中,絕不可能會有踏足月華宮的機會。是以安原縣主打眼一看孫貴人身上缺了的首飾,心裏的擔憂就止都止不住,只得暫且安頓好了人,趕緊出宮來找付華麟。
“先不管是真是假,既然她已經找了你,咱們就非得把人先保下來。”萬重文蹙着眉頭道。
若事情是真的,二皇子一旦不治,以陳貴妃的性情和如今威國公府的情勢,只怕他們會将一盆污水兜頭潑過來,若事情是假的,孫貴人既然動了心思,放她出去亂說話更是遺禍無窮。
付華麟眉心攏成一團,聽完萬重文的話道:“先讓她住在太皇太妃宮中,我安排人,把黃勝仁設法弄出來問一問。”
“這個時候動黃勝仁!”萬重文與安原縣主都齊齊駭了一跳,沒想到付華麟平日辦事嚴謹,此時卻如此大膽。
付華麟沒有解釋,只是看了一眼安原縣主,起身道:“沒有別的辦法,先弄清楚事情真假再說。”說着他起身就開了門出去。
他是右衛軍都督,負責護衛宮廷,在宮中也有許多暗線人手,平日他是絕不會動用的,然而此時,他顧不了這麽多了。
萬重文看着付華麟遠去的背影,再看到妹妹安原縣主眼神流轉如春水,不由在心中暗嘆了一口氣,“他動了右衛軍,我們沐恩伯府也不能置身事外,安原,該是咱們用少府寺之時了。”
安原縣主驟然從一腔情潮中回過神,對上萬重文目光,心神一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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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廷恩一行人一路頂風冒雪的進京,半截兒遇到凍實了的冰面,就趕緊下來換快馬,在距離京城只有半日路程的薊縣終于停下了腳步。
薊縣縣令武成文再三殷勤邀約,一定要讓李廷恩在縣衙中留宿一晚,說趕到京城也已是深夜,與其在城門外候着城門大開,不如就在薊縣歇歇腳。
武成文乃是石定生徒孫,算起來也是李廷恩的師侄,盛情難卻之下,李廷恩便沒有拒絕,而是由着武成文安排妥當,跟着去了武成文備下的屋子歇息。
晚上用飯的時候,武成文将自己的兒女叫來給李廷恩敬了酒。
武成文算是青年得志,二十幾許便中了進士,因有恩師的照拂,一開始便得了實缺,三年過後又調任到了薊縣。為這個,娶得亦是高門女,不過其妻高氏乃是承威伯庶弟嫡女。
武成文年過三旬,膝下三子一女,三子皆是正妻所出,唯有一女,是高氏陪嫁所生。
李廷恩挨個喝了他們敬上的酒,又送了一份禮,武成文還叫他們給李廷恩磕了頭,這才叫他們退出去。
一頓飯吃得酒酣耳熱,晚上武成文親自送了李廷恩回屋歇息,殷殷囑咐下人們好生侍奉,這才回去。
武家的管家恭送走武成文,這就過來殷勤探問李廷恩要不要泡個藥浴,口中滔滔不絕的稱贊,“這藥浴的藥材,都是咱們夫人精心挑揀的,用的是承威伯府不外傳的方子,單為了咱們老爺每日公務辛勞,夫人這才每月撥出一大筆銀子專門置辦藥材,老爺泡過後都道最是解乏,第二日起來 便精神抖擻。”
看他滔滔不絕的架勢,就像是李廷恩若不選擇泡一回藥浴,就白在武家住了這麽一回。
從平暗暗在心裏翻了個白眼,心道承威伯府也不過是先帝時靠着外戚晉身,還是先帝對慧文太子妃心中有愧,這才大肆厚待慧文太子妃的娘家人,連承威伯府這種慧文太子妃的母族都給封了一個爵位。說起來承威伯府數回去三代,也不過是地裏刨食的老農罷了,能有什麽了不起的秘方。要算累世相傳的方子,不管是吃的還是用的,誰敢跟永溪石氏比肩?
真是鄉下人沒見過世面。
從平在心裏罵了這麽兩句,看着李廷恩一直帶着和煦的笑意,嘴上還得跟管家說瞎話應承過去,最後推辭不過,看李廷恩沒有拒絕的意思,從平還是做主讓武家這個能說會道的管家,擡了一桶藥湯上來。
從平拒絕了武家的丫鬟們來服侍,自己候在了門外。
管家就叫了人端了兩碟子薊縣當地的麻油雞心上來,又令人上了一壺酒,招待從平在院子裏喝幾杯酒暖暖身子。
從平看對方年歲不大,談性倒高,就一直帶着笑聽他說話,一溜的全是吹噓。
什麽少爺如何如何聰慧,姑娘如何如何溫婉,夫人在薊縣城中又怎樣受百姓愛戴,凡有大雪酷暑,百姓吃不上飯的時日,夫人就帶着縣丞夫人這些出城門外施粥,最後說到武成文身上,嘴上更是沒了把門的,誇贊武成文這個年紀就是從六品的縣令,将來封侯拜相都有可能。
從平這回是從心裏忍不住要發笑了。
武成文這會兒做個京畿處的從六品縣令,将來就要封侯拜相,那自家的少爺尚未束冠,又算什麽?只怕連文曲星降世都說不過,那成妖孽了。
管家一口氣把誇贊的話說完,這才對上從平戲谑的眼神,回過神想到李廷恩的年紀,再想到今晚用飯時武成文親自帶着兒女給李廷恩敬酒磕頭,這才覺得不好意思起來,讪讪的笑了笑,又給從平倒了一杯酒。
從平當然也不會挑破這種沒意思的事情,就裝作不知,時不時還附和兩句。
直到小半個時辰後,聽到裏頭的動靜,從平這就站起身,管家趕緊點了兩個下人進去把浴桶給擡出來。
從平大搖大擺走在前面,一開門就看到屋裏的李廷恩倚在床邊,閉了雙目似乎是泡澡過後一身輕松,竟然睡沉了,連他進去都沒有睜開眼。
從平不得不小心謹慎的喊了一聲,沒想李廷恩眼簾都未動一下,唯有平穩的呼吸洩露出他此時尚且安好。
可從平立時就覺得不對勁!
他跟在李廷恩身邊不是一日兩日了,別說是這等危機四伏的出行時候,就是在家中,李廷恩也不是一個輕易會放下戒備之人,至少睡夢之時十分警醒。這已經成為一種深入骨髓的習慣,不是泡個藥浴就能改變的。
從平豁然一轉身,正好對上那兩個跟進來說要收拾浴桶的下人關了門。他先是一愣,繼而暴喝出聲,“你們想做什麽!”
此時管家圓乎乎的臉上先前看起來甚是可笑可親的笑容早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底一抹森寒。管家眼神掃過床上的李廷恩,再落在從平沒幾兩肉的胳膊和白皙的臉上,陰狠的笑了一笑,負手道:“從兄弟,你瞧瞧,是我叫人拿了你們主仆,還是你自個兒給李大人把胳膊腿給捆起來。”說着他嘿嘿笑道:“李大人養尊處優的,要是叫我們兄弟動手,只怕要留些不好看的東西下來!”
從平神色一厲,怒聲道:“你們竟敢如此,武成文好大的狗膽,行此欺師滅祖之事!”
管家胖乎乎的圓臉上全是諷刺的笑容,全然沒有先前說話時對武成文的恭敬了,而是不屑的撇了撇嘴道:“他算個什麽東西,別說這宅子裏的上上下下,就是每日升衙,他回來也得問咱們夫人拿主意。武成文,不過是咱們承威伯府養的一條狗!”
“原來……”從平垂眸喃喃念了這麽兩字,再看管家已經面露不耐,帶着兩個身強體壯的下人手中拿着不知從何處掏出來的兩條粗繩慢慢逼近。
管家口中還在振振有詞,“從兄弟,咱們動手之前早就打聽清楚,你不是有身手的人,李大人功夫倒不錯,可惜了……”管家目光在依舊昏沉的李廷恩身上流連一邊,嘴裏啧啧有聲。
從平慢慢往後退,直到腰抵上了床邊,這才不動了,護在李廷恩邊上,他眼睛直轉,似乎是想要看如何驚動趙安他們過來。
管家一眼看穿他的心思,諷刺的道:“別動心眼子,老子吃過的鹽比吃的糧米還多,咱們夫人早就算準了,你們不會防備石定生那老匹夫的徒子徒孫,讓你們一路順暢到了京城就該心滿意足,那群護衛,用過咱們準備的斷頭飯,這會兒該順順當當上路了才是。”說着他似乎再也控制不住情緒,得意的大笑道:“人人稱贊的探花郎,沒想到就是個繡花枕頭,不是咱們夫人的對手。”
“原來如此。”帶笑的低沉聲音在屋中響了起來。
管家和兩名手下得意的笑容立時就僵在了臉上,不敢置信的看向已經睜開眼坐起身含笑望過來的李廷恩。
管家手抖如風中落葉,嗓子嗚了半天方擠出一句話,“你怎會醒了?”
李廷恩暗沉如海的眸子望過來,直叫管家打了個寒噤。看到管家如此舉動,李廷恩只是笑了一笑,并未答話。
從平神色輕松的給李廷恩倒了杯茶敬上,轉身回了一句話,“你以為咱們少爺當真會用你那來路不明的藥浴?”
此時從平臉上早已沒有先前的焦慮之色,而是換了悠閑戲谑的笑容。看到管家三人惶恐懼怕的神色,他猶如三伏天吃了一碗冰鎮酸梅湯一般的爽快。
簡直是蠢材!
果然有什麽樣的主子就有什麽樣的奴才。那高氏帶着兒女出來敬酒之時,自己就覺得她不是個肯安分呆在後宅的婦人,沒想到的當真如此,竟然還真以為是算無遺策的女神仙,把主意打到了少爺身上。難不成叫個這樣的蠢貨過來,就想着能三言兩語把自己這些人都給哄暈了頭,把少爺幹脆利落的拿在手上。
若是如此簡單,自己這些人怎有顏面跟在少爺身側,又怎有性命到了薊縣。
從平心裏腹诽了一通,上去就給早就吓軟了腿的管家兩腳,狠狠出了一口惡氣,這才打開門,把早就候在門外的趙安幾人迎進來。
趙安進來還不如何,等後頭虎背熊腰的虎狽他們滿臉帶笑的一進屋子,管家三人就徹底軟成了一灘爛泥。
“少爺。”趙安三人進來先對李廷恩抱了抱拳。
李廷恩端起茶輕輕吹了一吹,看到茶沫拂開這才品了一口,慢慢嗯了聲。
趙安上前一步道:“少爺,人已經帶來了。”
他們自管家進來後就悄悄候在了門外,等到管家吐口說是高氏吩咐,便徑自去抓了高氏。
薊縣縣衙本就不大,何況是給縣令家人住的地方。武成文手底下并無能人,住在縣衙當然也安心,不會費盡心思再去招攬護院,值夜的捕快還住在前頭。趙安他們沒有半絲驚動的就把高氏帶了出來,順道押了兩個高氏身邊伺候老了的陪房媳婦。
“武成文在哪兒?”
“武成文今晚歇在了通房屋中,尚未驚動他。”
趙安話音才落,外面已經有人将高氏和兩個陪房媳婦給退了進來。
高氏被抓過來時,正一面與陪房們商議到時要如何說服武成文幫忙把李廷恩送進京去,一面被兩個陪房服侍着更衣。此時她釵環俱無,脂粉不施,額頭上全是冷汗,衣衫還有些淩亂,能夠透過脖頸間的間隙隐隐看到裏頭的小衣,外面的罩衣也是亂糟糟的。顯見是趙安他們抓人時發覺不對,胡亂找了件衣裳給她裹上。
趙安幾人都不是憐香惜玉的人,見高氏進了門還瞪着李廷恩,不由大怒,順手就用刀鞘在背後拍了高氏一下。
高氏長久住在內宅養尊處優的人,當然受不住,立時撲在地上咳嗽個不住。
兩個陪房的媳婦見此情形,又駭又怒,頓時呼天搶地的叫着撲了上去圍在高氏邊上,眼睛卻滴溜溜轉個不住,用眼尾去瞄李廷恩。至于先前的管家三人,見趙安他們對高氏尚且如此不留情面,此時早已面無人色,三個大男人擠作一團抖如篩糠。
李廷恩當沒聽到屋裏的動靜,只是道:“去請武縣令過來。”說着一笑,目光輕輕在高氏狼狽的面上一掃,“他的夫人,還請他來做主。”
高氏的頭動了一下,複又沉了下去依舊沒有開口說話。
李廷恩緩緩笑道,又囑咐了一句,“本官差點忘了,本官十歲時已在家中處理家事,武縣令長公子既如此天資聰穎,人人誇贊,想來并非謬談,把這位長公子一道請過來罷。興許他也是知情人。”
高氏面上的沉靜陡然就消失在了李廷恩這最後一句拉長的語調中,她睜開兩名陪房媳婦就往前一撲,不顧男女有別抓了李廷恩衣衫下擺,哀聲道:“李大人高擡貴手,饒過我的元兒。”
“夫人有話要說了。”李廷恩笑嘆了一聲,不見如何動作就将高氏掙開。他目光平視着前方往外走,溫聲囑咐道:“對武夫人客氣些。”
“是。”趙安幾人抱了抱拳。
從平趕緊跟在李廷恩後面出了屋子,轉到隔壁坐下,也不用關門。趙安他們的手段,審人向來是不用出現慘叫聲的,再有高氏都已經張了嘴,萬般手段,也用不着了。
坐了片刻,武成文披着衣服,胡亂束了發的帶着個貼身的小厮就沖過來。他先去李廷恩的屋子,結果被人攔在了門外,他心中大驚,不妨隔壁從平出來叫他。
“武大人……”從平擺了個請的架勢。
武成文戰戰兢兢跟在從平的後面進了屋子。
李廷恩身姿如松,端坐在桌邊,桌上一盞小小的油燈,c燭火黃豆大小,跳動如滑珠。外面一陣寒風吹來,燭心随風搖晃了兩下,将李廷恩一張俊美的臉襯得如雲霧中遮掩的燦陽光芒,晃迷人眼。
看到武成文,李廷恩擡起頭平靜的望過來一眼。
武成文只覺這一眼幽暗如淵,讓他有種在黑暗中綴在半空的感覺,不上又不下。本來含在嗓子眼那句套親近的師叔就喊不出來了,他只能按着規矩,恭敬的稱呼了一聲李大人。
李廷恩右手一擡,淡然的道:“武縣令請坐。”
武縣令一出,就叫武成文半就提在半空的心更是被揪了一把,他心中斟酌了一下,趕緊先是賠罪,“下官多有怠慢之處,還請……”
“且等一等。”李廷恩擡手止住武成文的話,緩聲道:“待趙叔他們過來,武縣令聽一聽再回話罷。”
武成文幹笑了一聲,至今弄不明白到底出了什麽事,想到方才過去被攔,再想叫他過來的護衛們個個板着臉,就琢磨是不是有伺候的人服侍的不周到,得罪了李廷恩。可後宅的事情,他一貫是不清楚的,他心有雄心壯志,致力仕途,高氏管家又是一把好手,他當然不會分心。此時卻難免生出火氣,暗罵事先再三叮囑,高氏竟然還有遺漏疏忽。
他心裏盤算了又盤算,覺得該只有這一項上頭,雖說覺得李廷恩深夜叫他過來未免小題大做,然而于工李廷恩官階更高,于私李廷恩是他師叔,他心中再如何也不敢露出來只言片語,就賠笑道:“可是下人有疏忽的地方,賤內管家無方,我明日就叫她與師叔賠罪。”
李廷恩聞言一笑,“令夫人不是管家無方,她是太有本事!”話到最後,李廷恩勃然變色,一聲厲喝将手中把玩的茶杯摔到地上化作碎瓷。
武成文被猛不丁這一下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就伏到了地上跪着,等回過神羞惱之餘卻也不敢起來了,只得安慰自己是晚輩,跪一跪也不要緊,口中還要趕緊為高氏說清,“未知賤內如何忤逆了師叔,還請師叔……”
“高氏就在隔壁。”李廷恩此時容色已經恢複平靜,他對着武成文的頭頂慢慢道了這麽一句。
就是這一句讓武成文是真的變色了,他忿然擡頭道:“師叔,我敬您是長輩,可高氏是我正室發妻,你如何能半夜叫人将她抓來,您這是壞她名聲!”
他後面聲讨的話還沒說完,從平已經看着李廷恩臉色搶先而出,對着武成文不冷不熱的道:“武縣令,您這句師叔且慢些喊罷。有個想要咱們少爺性命的師侄媳婦,別說是咱們少爺,就是我這樣做下人的,也日日寝食難安啊。”
武成文憤怒的指責聲戛然而止,他瞪圓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從平,似乎完全不能接受從平的指責。半晌,他憤憤然道:“胡言亂語,胡言亂語,高氏整日管束內宅之事,閑暇便去佛寺上香,最是心慈不過,她如何會行次毒辣之事。”
一個好端端的內宅婦人,怎會無緣無故失心瘋的去刺殺朝廷命官!
武成文越想越覺得不可信,他看着意态閑适的李廷恩,氣的幾乎說不出話來。再想了想妻子的美貌,他再看李廷恩時,眼神已然不同。
李廷恩對上他如狼似虎一樣兇狠的神色,不以為意的只是一笑,“武縣令當真不知高氏為何如此行事?”
武成文此時已從地上起來。既然李廷恩不将他放在眼裏,他又何必真将人當做師叔上峰一樣奉承,文人,終究還是有些硬骨頭的。
他對上李廷恩的問話,只是哼了一聲,随即就怒道:“還請李大人趕緊将賤內放出來,否則下官即便拼掉一條性命,也要上書朝廷伸此冤屈!”這句話,武成文說的是擲地有聲,理直氣壯。
師祖的關門弟子過來,自己好酒好菜殷勤無比的招待了,事事小心,時時恭謹,為了以示親近,連妻兒都叫出來敬酒。誰知面前這人是個豺狼虎豹,竟然如此不顧臉面,半夜擄了高氏過來。一想到高氏是在深夜被李廷恩弄來,此時還在隔壁不知如何,武成文心中怒氣滔天,此時還能忍下氣與李廷恩說話,已經全是顧忌名聲,不願聲張的意思了。
然而武成文氣的頭腦發昏的時候心中也有一處清明,他知道,高氏即便立時就叫出來,只怕性命也保不住,更不能保了。
平素相敬如賓的妻子不得不陡然要面對這一場橫禍,全是因自己要貪圖仕途,侍奉師叔的緣故,武成文眼圈一紅,差點滾下淚來。再看李廷恩的眼神,便更加的恨意如刀。
李廷恩當然注意到他洶湧如疊浪的恨意,他只是一笑。
孰是孰非,何必此時去争執。
從平卻忍不下這口氣,上前一步就要給幾句叫武成文聽一聽。
他還好意思發脾氣,好端端的縣衙,叫弄成了一個狼窩。雖說少爺肯留下一晚不再繼續趕路,亦有別的心思,然而若非看在同門的份上,少爺是不會察覺到事有不對的時候還諸多留情,給了高氏一個機會,此時又對武成文如此客氣。
分明是一個被女人糊弄了心智的蠢材!跟自以為精明的高氏果然不愧是夫妻。
從平腹诽了兩句正要張口,趙安進來了。
進來看到武成文立在那兒滿面憤怒的趙安沒有半絲意外,就像邊上根本不曾有這麽一個人,“少爺,高氏開口了,她的生母,是威國公府庶出三老爺的庶女。”
“庶出的庶出。”李廷恩唇角含笑,食指在桌案上敲了敲,再看武成文時,不由嘆了一句,“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