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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錯綜

“我是外室所出,一直跟着生母住在京城大砻坊的柳玉街上。七歲上生母得了急症病故,臨終托付一個雇來的婆子将我送到匡家。母親膝下曾有個女兒,出生時請了人算命,說生辰八字和老太太相克,就送到了外頭找人養,沒想一病去了。老太太不願讓母親知道,再惹出威國公府來徒生是非,看人把我送去了匡家,證實我身份後,叫我頂了嫡出那個姐姐的名兒。母親不知實情,待我一直如珠如玉,我感念嫡母的恩情,一心想要報答。”高氏如同一根木頭樁子一樣站在屋中,毫無表情的述說着來龍去脈。

耳邊是高氏的一句句大實話,周遭是趙安等人手拿兵器嚴陣以待。武成文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差點沒栽倒地上去。

雖說高氏尚未坦白她到底為何要這樣做,又是受了誰的指使,然而武成文能成為薊縣的縣令,自然不是個蠢材,高氏剩下的話,其實大可不必再說了。

關于京中的動向,藏得深的武成文的确是不清楚,可至少他很明白,後宮的宋容華生了一位皇長子,有皇上偏愛,只是缺在沒有母族護持。後宮的陳貴妃,生了一位二皇子,陳貴妃出身高貴,只可惜皇上對她的寵愛一直便不如宋容華。眼下兩位皇子的确年紀還小,然而正因為年歲還小且太過相近,皇儲之争便不得不早早開始了。誰叫自高宗之後,皇位上坐着的人就都不長命!皇上如今才有兩位皇子,已經是太遲太遲。

在聽到高氏說自己是外室所出之時,武成文便只恨自己不能一暈了事,此時再想的深深些,武成文整個人搖搖欲墜,偏偏從平卻促狹的過來扶了他胳膊,面帶誠懇的笑意勸慰道:“武縣令,您要保重啊。”

面對這一句話,武成文忿然又驚惶,他下意識側了頭去看李廷恩。

李廷恩照舊是端坐如松,見到武成文望過來,微笑道:“定齋坐下罷,不知者不罪。”

聽見李廷恩喚自己的字,武成文從心底裏松了一口氣,他趕緊重新擺出師侄的架勢來,對李廷恩深施一禮,恭敬的道:“師叔,後頭的事情,讓小侄來問罷。”他說話的時候,對高氏投過來的目光視而不見,連眼風都沒有掃一下。

李廷恩又是一笑,道了聲好,便帶頭起身離開了屋子,他的身後跟着的是一串下人。

趙安等人皆是視線不錯的出去了,唯有從平走過武成文身邊時,嘿嘿笑了,“武縣令啊……”

武成文被他拉長的語調叫的既羞且惱,還只能裝作什麽都不懂的賠笑。在從平的啧啧聲中,他将李廷恩他們送去了隔壁,叫了跟過來的小厮重新叫比較信得過的婆子們把李廷恩他們安置妥當了,才把高氏并管家數人帶回了自己住的那半邊院子裏。

管家婆子這些下人自然是交給心腹小厮去審,武成文關上房門要親自詢問的是高氏。

一關上門,武成文先給了高氏一巴掌。

高氏并沒有任何意外,只是就勢伏在桌案上痛苦不已,嬌弱的身軀如落雪中簌簌搖動的梅枝。

武成文并沒有絲毫動容,他怒氣猶存的将高氏拽起來,一腳就踹到了高氏胸口上,看高氏滿嘴血沫,想到先前趙安他們對高氏必然是動過手了,這才止住,撩了袍角坐在凳上,陰狠厭惡的瞪着高氏逼問道:“威國公府誰出面籠絡的你,都說了什麽,老老實實說出來,念在夫妻一場,我求師叔留你一條性命!”

高氏掙紮着坐起身,對上武成文的眼神,她只覺得渾身發冷,“老爺,我這樣做,難道不是為了您,為了這個家!”見武成文毫不動容,她不由呵呵的笑,“老爺,您不信我說的,我也不信您說的,你我心中各自都明白,不是李廷恩放不過我,是您不會讓我活着。想必用不了多久,我就得病亡了。”

“胡言亂語!”武成文被高氏的眼神看的有點心虛,很快就惱羞成怒的拍了桌案,痛罵道:“事到如今,你還在砌詞狡辯!是不是你娘交待你辦事的,還是另有別人。我還不知道,王三才這個狗東西,竟然是你的人,聽你的吩咐辦事!”

武成文簡直是越罵越上火,犯了大錯的人,不但不認錯,反倒比自己更理直氣壯。請回來的管家,原以為能夠幫着将內宅一點風聲透露給自己,避免叫高氏一手遮天了,誰知這管家竟然早就是高氏的人。想到當初高氏信誓旦旦的對自己說不用陪房的下人做管家的話,武成文怒上加怒。

這麽多年,自己一直是當了個傻子!

恨從中來的武成文上前就拽了高氏的衣襟,顧不得人被勒的臉紅脖子粗,他一字一句從齒縫當中擠了出來,“老實說出來,就是為了孩子,你也老實的說出來!”

這句話終于讓高氏動容了,她哀戚的喊了一聲老爺。

事到如今,高氏既然是個明白人,武成文也不跟她做那些虛無的承諾,他手上一松,身子頹然的往後一坐,嘆息道:“夫人,都說了罷,說了出來,老爺我去與師叔陪個不是,再辭官帶着孩子回鄉下避上一避,且等個十幾年,孩子們便能出仕了。”

“老爺……”高氏一聲悲嘆,看着武成文驟然間蒼老的面容,含淚道出始末。

“母親十日前心腹的嬷嬷帶了信來,叫我想法子一定要留下李廷恩,母親的意思,是叫我用個丫鬟,栽一個壞名聲在李廷恩頭上,不讓他順利進京起複。是我一心想在母親面前掙一個顏面,也是想在外祖面前為老爺求一份人情,從來的嬷嬷口中打聽到李廷恩與宋容華的胞弟有舊,皇上甚為寵信他,就動了心思。我想來想去,皇上既然寵信李廷恩,一手将他提拔起來,這回不成,下一回李廷恩仍舊要被重用。我就想幹脆想法子斷了他的仕途,趁着李廷恩留下來,我叫王三才哄了他泡藥浴,把人迷暈了,再送到糧庫那頭去。”

“糧庫!”武成文聽到這裏,豁然起身,雙手如鐵石拽緊了高氏,牙齒咬的咯咯作響,“你竟然要把人弄到糧庫去?”

高氏淚水滾滾而落,痛苦的道:“老爺在這薊縣辛苦經營數年,然而外人只看老爺三年一調便到了京畿之地,官升二品,誰能想到這天子腳下,即便是京城附近的薊縣,也有如此多的高門大戶盤踞,個個都得罪不起。老爺到任三年,春糧秋稅從沒有收齊過,年年都要私下掏了咱們的私房銀子去買糧貼補,今年因各地動亂,那些大戶人家更不肯掏糧食出來,虧空巨大,老爺如何能夠添補,眼看京中春糧就要交了,京中一旦催逼,老爺如何自處。收不齊稅糧是重罪,老爺,我也是沒了法子,只想讨好了母親,叫她在外祖面前幫忙說句話,威國公府還未分家,外祖與威國公手足情深,定能幫的上忙,老爺盡早調出這薊縣,又能升官,這是一箭雙雕之計啊。”

這一片拳拳心意的表白并沒有打動武成文。

武成文聽高氏說完,面如鍋底的将高氏重又扔回地上,仰天長嘆,“蠢婦誤我!”

再低頭看高氏時,臉上已經有了兩行熱淚,“你以為你有多精明。威國公府是多少年根基的人家,這種大事,為何不要別人去做,卻要托付你一個內宅婦人。你誤信人言也就罷了,竟然自作主張,還想把人弄到糧庫去。你怎不想想,就算你放火燒了糧庫,誰又會信前程大好的探花郎無緣無故會去燒縣衙的糧庫!錯漏百出,你還敢說是為了我仕途着想。李廷恩若是如此簡單就能被人算計,他走不到如今這個位置!你出去打聽打聽,過往小看他的人,如今都在哪兒!不說其他,單是威風凜凜的壽章長公主,若無他在中間插手,你以為堂堂長公主,如何最後會被逼與誠侯和離,死于非命!高氏,你誤了全家性命!”

高氏被武成文如同疾風暴雨的一頓指責給罵懵了。

她素來自負精明,當年七歲的她,不過跟在匡家老太太身邊學了幾日,就能哄得嫡母相信了她就是養在外頭的親生女兒,多年來捧在掌心疼愛,連兩個嫡兄都尚且不及。長大後成親,嫁了武成文,不算高嫁,然而夫婿前程尚好,膝下兒女俱全,将來還有可能做诰命夫人,在她看來,這都是她手段高明的結果。

所以,嫡母覺得為難的事情,她能體體面面的妥當辦好,威國公府都拿不下來的李廷恩,她覺着不過是一個毫無根基出身農門的人,撐腰的靠山又死了,只要她妥善利用武成文和李廷恩同門所出的關系,将人留下來一晚,事情就能順順當當的辦好,一點風險都不必冒。

世人看不起女人,誰又會想到防備自己這樣一個內宅婦人呢?

偏偏,真的就失手了,還被人當場捉住,辯無可辯。

可就算被抓住,高氏也以為,大不了自己一死了之償還一條命就是,李廷恩難道還真的敢跟威國公府對上不成?自己為了宮中的貴妃娘娘丢卻性命不要,貴妃娘娘總要保住自己的兒女罷。

慌亂之中的高氏不由抓住武成文的衣擺,不住的道:“老爺,您胡說什麽,長公主是暴病而亡,和李廷恩有何關系,他一個鄉下人出身,怎敢牽涉到這等事情裏頭?”

武成文滿腔憤懑的對上她的眼睛,“鄉下人出身,多少人都是栽在鄉下人出身這幾個字身上?你不懂這些,就不要插手去管。女人就該安安分分呆在後院!”

此時的高氏,面對武成文的憤怒,已經說不出話來,軟倒在了地上。

武成文懶得再看她一眼,直接越過她去了李廷恩住的地方,出門的時候撂下一句話。

“你若還想要保住幾個孩子的性命,就安安分分呆在屋子裏。”他說完話,沒有等到高氏的回應,就直接去裏李廷恩安置的屋子。

李廷恩正坐在屋中,手拿着一卷書在看,見到武成文進來,他放下書卷,指了個位置讓武成文坐下。

武成文不敢坐,而是咚的一聲跪到了地上。

見他如此做派,李廷恩神色端凝的端了茶。站在邊上的趙安,雙手奉上了一柄寶劍放在李廷恩手邊上。

看到寶劍劍柄上活靈活現的一尾金龍,武成文心神一凜,滿嘴都是苦澀。

“說罷。”

“是。”

武成文不敢耽擱,更不敢有絲毫的加油添醋和辯解,直接将高氏告訴自己的話原原本本轉述了一遍。

聽完武成文的話,李廷恩沒有叫武成文起來,而是問他,“你欲如何?”

武成文語帶哽咽,“請師叔看在小侄的顏面上,容我再與高氏敘一個月的夫妻之情。”

“高氏是你的發妻。”李廷恩淡淡道了一句,繼而面上添了一抹森然,“我問的,是你欲如何。”

武成文這回不敢再回避,他腦海中飛快的掂量了如今的情勢,再想想背叛師門投靠勳貴的後果和威國公府的勝算,腰就更塌了,帶着些視死如歸的口吻道:“侄兒欲向朝廷上陳實情。”

“上陳實情?”李廷恩将這句話含在唇齒間品了一品,眼底就有了一絲譏諷。

這個實情如何上陳?無憑無據,只靠高氏一張嘴不成,說到底,高氏不過是投石問路的一顆石子,激起的浪花若遇到船身本就破損,說不定會有奇效。若沒有那個本事,激起幾圈漣漪,事後也就風過水無痕。

這樣的招數,只能糊弄糊弄高氏這樣的婦人。

事到如今,連自己都弄不清楚,高氏到底是不是受了威國公府的蠱惑,這背後的重重迷霧,想必是一定要進京才分辨的清楚。

看到李廷恩沉吟着沒有再說話,武成文一陣膽顫心驚,眼角瞥了放在桌上的寶劍,更是膽寒。

這柄寶劍,是天子所賜,上面沾染了不少人的鮮血。查處宋氏一案之時,面前這位年歲尚輕的師叔,易容換裝悄悄出了京城,卻又在中途忽而大張旗鼓,忽而消聲覓跡,一路引出無數上蹿下跳心懷剖側的人,這些人,最後都死在了這柄禦賜的寶劍之下。

朝廷內外都知道,這位算是皇上親政後第一個點中的探花郎不僅文才非凡,受天子器重,而且手段頗狠。

這柄寶劍賜下之後天子便沒有收回去,如今這柄寶劍,又要飲下誰的血?

武成文脖上一涼,再想到高氏之時,先前還殘存的一點愧疚之心已經全然不見了。

“高氏可有告訴你,傳話給她的到底是何人?”

猛不丁聽到李廷恩自沉吟中突然開口問了這麽一句,武成文趕緊回神道:“就是那些下人婆子,師叔要知道,我必然讓高氏老老實實說出來,或許……”他猶豫了一下,見李廷恩面上沒有多餘的神色,只得惴惴不安道:“高氏精于畫工,我讓她畫副像出來給師叔瞧一瞧。到了京城,師父可探問,我也會找人去威國公府查探一二。”

說要找人去威國公府查探,以武成文的身份,這便是要選擇投效的意思了。

對武成文這番表白,李廷恩不置可否,他只是吩咐了從平,畫像送來後叫人照着多畫兩幅出來。

好歹算是表現一二,武成文忐忑不安的回去了。

他一走,李廷恩立時換了神色,告訴趙安,“到了京城,拿着畫像去沐恩伯府與果毅侯府。再有,找人去王家看看有沒有與畫像上長得相似的人出入過。”

趙安一愣,“少爺懷疑是王家的人?”

不應該啊,王家眼下自顧不暇,再說後宮之中陳貴妃自誕育皇子後便性情張揚,與永寧宮中的沖突即便在民間也是傳言不絕于耳。王家如何能買通威國公府的下人,能叫人來傳消息,并且還說動了高氏,必然要是高氏十分熟悉的人。這不是随便在威國公府找個人出來就能辦成的事。

李廷恩食指在桌案上敲了兩下,笑道:“先看看罷。”

他只是出于謹慎,覺得事有古怪。無論是威國公府還是王太後,只怕都不會相信一個高氏就真的能将自己拿住。再有,若冒蒜來傳的消息沒有半點虛假,也沒有人在中間做手腳,即便自己不入京幫着昭帝辦事,昭帝還有另外的選擇,自己絕不是唯一一個能救昭帝出水火的英雄。說的直接一些,昭帝千裏迢迢選了自己入京,未必不是看在老師之仇的份上,才想用一用自己這把刀,把老師以前的人脈都拿出來對準威國公府和王太後。

若事情有蹊跷,果然是別人設計出來的這一場陰謀,背後之人心思深如海,千方百計把自己弄如京城,打得就該是甕中捉鼈的主意,為何又要高氏阻攔自己入京?

或許,真的就只是投石問路?

李廷恩負手站起來,望着外面皎皎的彎月,黑沉沉的夜空中,仿佛有一張巨大的畫卷在徐徐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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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德安打發走來傳話的小太監,站在廊上望着外頭依舊覆蓋着厚雪的院子,嘆了一口氣。等看到呼出的白氣都快凍成了霜花,他跺了跺腳,轉身回去內殿。

站在門口先問守在簾子那兒的宮婢,“太後可醒了?”

宮婢小聲道:“一刻鐘前太後進了一碗梅花羹。”

厲德安點點頭,先隔着簾子谄媚的通報,“太後,奴婢有事要禀告。”

簾子裏傳出來王太後的聲音,“進來罷。”

聽見王太後說話的聲音,厲德安繼續在心裏嘆氣。

這聲量看起來極大,中氣十足一樣,可他是在太後身邊服侍老了的人,自然能聽出這聲量中的虛弱。

他搓了搓僵硬的面皮,慢慢走進去,示意裏面服侍的宮婢們都退下,這才跪到了王太後的腳邊。

閉目養神的王太後緩緩睜開眼,眼中如死水般波瀾不興。

“太後,李廷恩一早進宮面聖了,這會兒在大慶宮裏。”

厲德安說的戰戰兢兢,不妨王太後居然一如既往的平靜,只是擡手輕輕在腿上敲了兩下,微笑道:“都不中用啊。”

厲德安吓得一個猛子就将頭死死的抵在了地上。

王太後繼續面帶微笑的看着他,徐徐道:“皇上近日如何?”

“今早照舊回了朝臣們,近日是大朝會。”厲德安趕緊回話。

“大朝會。”王太後目光中終于有了一絲波動,“月華宮如何?”

厲德安這回就縮了縮脖子,“太醫院幾個太醫都被拘在月華宮裏,威國公夫人一早就入了宮。”

“是了,如今他們自然是想入宮就入宮。”王太後唇角含着一絲笑意,并未對威國公夫人入宮一事有任何說辭。她目光一轉,正對上妝臺一面玻璃鏡,擦拭的一塵不染的鏡面将她蒼老的面容纖毫畢現的照了出來。即便她眼睛早就不中用了,還蒙着一層紅色的霧,可她卻時時都能看清楚鏡中的人,仿佛那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容早就刻在了心底,叫她發自內心的厭惡,她下意識的略有些僵硬的扭過了頭。

“寧壽宮如何了?”

“人還在裏頭,奴婢一直叫人盯着,安原縣主今早也未回宮。”

“候着罷,等月華宮有了消息再動手不遲。”王太後聞言輕飄飄的丢出一句,末了盯着厲德安道:“盯緊些,再有差池,你便不用來見哀家了。”

厲德安心神一震,趕緊表忠心,“太後放心,這回是在宮裏頭,奴婢一定不叫他們逃出手掌心。”

“嗯。”王太後重又合上了眼睛,有些懶洋洋的囑咐,“叫人看準了明珠宮,皇長子不能有差池。送消息出去,讓厲氏來見哀家。”

厲德安應了是,看王太後呼吸平穩,人似乎已經睡熟過去,給王太後掖了掖被角,又出去叮囑了宮婢小心伺候,這才退出去辦事。

回來的路上,他在門口就撞到了黃勝仁。

黃勝仁頂着一張胖臉,身後跟着個背着藥箱的人,見到厲德安,連眼皮子都不夾一下就要過去。

按着品級,厲德安當然要比黃勝仁更高,不過見到黃勝仁如此行事,他卻早就是習以為常,當沒這回事一樣還主動避開了。黃勝仁見狀,志得意滿的在他邊上哼了一聲,這才吆喝着身後的人趕緊跟上。

跟着厲德安的小太監看黃勝仁走遠了,在背後就啐了一口,為厲德安打抱不平,“厲公公,您甭理會這種畜生,早晚他是要被亂棍打死的人。”

厲德安剜了他一眼,心道你小子也不是什麽好東西,方才不說話,這會兒來巴結我。可惜了,老子現在巴着的都是座冰山,還不知何時會化,撐着想讓它凍久一點,別的人且顧不上。

當然厲德安也不是對黃勝仁沒有怒氣。他此時就等着月華宮消息傳出來,看看陳貴妃如何哭。陳貴妃可不是個好伺候的主子,有些差錯,月華宮服侍的下人,一個都別想跑,黃勝仁是月華宮的總管太監,更別想脫幹淨了。

老子等着看你這條狗怎麽被自己的主子給弄死!

厲德安心裏狠狠罵了幾句,這才覺得舒坦了,也沒理會小太監,急急就往永寧宮的方向趕。

誰知走到半道上,就被兩個小太監迎面撞上,他摔了個四腳朝天,被小太監攙扶起來。看清楚撞他的太監身上的服色,再也忍不住熊熊怒火。

黃勝仁欺負老子,你們這些阿貓阿狗也敢不給老子臉,真把老子當病貓了不是!

怒火中燒的厲德安還被人攙扶着就先給了面前的人一腳,也不看清楚是誰,又是一腳上去,把兩個莽撞的小太監踹到了外頭的雪地裏渾身裹着化開的雪水還不敢動彈一下。

見兩人沒有叫嚣,厲德安這才心裏舒服了許多,慢悠悠的拍了身上,走過去喝問,“做什麽的,在宮中亂跑亂撞,還有點規矩沒有!”又吩咐身邊的小太監,“叫人來,押到暴室去。”

兩個撞着厲德安的小太監趕緊磕頭求饒,辯解道:“厲公公饒命啊,咱們是心急去找禁衛軍,黃公公落了水。”

“誰落水了?”厲德安以為自己聽錯了,這宮裏是有別的黃公公罷?

回話的小太監苦着臉,“月華宮的黃公公。”

宮裏或許會有別的管事太監姓黃,可月華宮絕對就只有黃勝仁這麽一個。

厲德安這下篤定了落水的是黃勝仁,然而他立時就更奇怪了。

黃勝仁自得勢之後,行動舉步間身後跟了一大串狗腿巴結的小太監,比正經的主子還有三兩分氣派,偏偏陳貴妃覺得得寵的奴才有氣派,就是她這個貴妃的臉面,從不加以阻止。黃勝仁又惜命的很,這會兒宮裏有數的幾個池子上都封了凍,他上哪兒落水去,落水了也多的是會水的太監趕緊把他撈上來,還用的着去找禁衛軍。

心思這麽一轉,厲德安就不管兩個小太監一臉着急,非要問出個子醜寅卯。

“到底是怎麽回事兒,說說。”

兩個小太監沒法子,本來就撞了厲德安,雖說厲德安不比以前了,可要收拾他們兩,還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兩人不由得後悔,不該看着黃勝仁落水,就想在陳貴妃面前露個臉,上趕着找了這件差事。

這要是耽擱了找禁衛軍來幫忙,黃勝仁真出了差錯,他們有幾條命?

雖說心裏怕的厲害,兩個小太監還是抖抖索索的你一言我一語将事情給說了出來。

原來陳貴妃嫌棄太醫無用,為了二皇子的病情在宮外讓威國公府廣尋名醫,今日威國公夫人進宮,就給陳貴妃舉薦了一個民間大夫。因是宮外的人,沒有入宮的腰牌,威國公夫人的意思,是叫陳貴妃去昭帝面前請一道旨意。誰知陳貴妃去大慶宮,得知昭帝正在見李廷恩,二話不說就回來了,自行拿了暫時握在手裏的鳳印用了印,讓黃勝仁立時就把大夫領進來。

今日看守宮門口的是左衛軍,對黃勝仁拿出的陳貴妃懿旨不肯認。一個民間的大夫,既不是皇親,又不是國戚,還是個男人,禁衛軍無論如何不肯放人。最後黃勝仁沒法子,拿了話将禁衛軍統領馬正給僵住了,口口聲聲說耽擱了二皇子的病情要治罪于馬家,又拉攏哄勸了半日,最後才得以進宮。

黃勝仁是一心要在陳貴妃跟前表現的人,偏偏這樁差事辦得不好,耽擱了太久。他就采納了身邊跟着小太監的意見,決定直接走凍結實的冰面回月華宮,節省一點時辰。

誰知就是那麽巧,黃勝仁以前也看過貪便宜唯恐被主子責備的宮婢們走冰面,那冰凍得硬邦邦的,一群人大箱小箱擡着過一點事兒都沒有,他們一行人只背着幾個藥箱子,上去沒走幾步冰面就裂開了。

黃勝仁只來得及站在冰面上喊了幾聲叫人趕緊去救他,腳下冰一碎,就和着宮外請來的大夫一起落到了冰窟窿裏。當時就有幾個會水的小太監不顧冰寒跳到窟窿裏凍得瑟瑟發抖的去救黃勝仁。然而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水面下居然就沒有了黃勝仁的蹤跡,他們只來得及把後落水的大夫給救上來。天氣太冷,會水的太監也不敢一直泡在下頭,喊了人拿鑿子過來敲,又去月華宮禀告陳貴妃,一面說了宮裏這湖引得是活水,連着外頭的水道,是不是一下就飄到了繞着宮城的金水河,還得找禁衛軍開了金水河那兒的閘門看一看才行。

厲德安聽完事情的始末,嘴張的簡直都合不攏。

這黃勝仁是做了什麽缺德事情,大冬天掉到了冰窟窿裏,大夫救上來,他就救不起來。

看了看外頭的天氣,厲德安心裏十分暢快,做出一副惋惜的模樣道:“趕緊去罷,可要把黃公公平平安安的救回來。”

兩個小太監沒想到厲德安這就不責怪了,趕緊胡天胡地的磕了一通的頭,爬起來一溜煙跑去找了禁衛軍。

厲德安望着他們跑得比兔子還快的背影,臉上難得露出了真誠的笑容,哼着小曲兒帶着身後的小太監回去永寧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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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華宮中的陳貴妃得知黃勝仁和大夫一起落到冰窟窿的消息,抄起邊上一個玉如意就劈頭蓋臉的朝面前禀告的小太監臉上狠狠砸了一通。

小太監當時就被砸的頭破血流,還一聲都不敢吭。

還是威國公夫人見狀,趕緊上去攔下了道:“娘娘這是做什麽,二皇子還病着,宮裏哪能見血光。”

陳貴妃這才把手中的玉如意丢在了一邊,立着眉梢問,“大夫如何了?”

“回娘娘的話,大夫正在偏殿換衣裳。”

“換完了就趕緊把人叫過來,他就是要凍死,也先給二皇子診了脈再死!”陳貴妃怒氣騰騰的在邊上一拍掌,旁邊立着的宮婢一哆嗦,就有一個站出去要催一催換衣裳的大夫。

月華宮中,一時人人噤若寒蟬,偌大的宮殿落針可聞。

陳貴妃手撐在下巴上,芙蓉春面上依舊是勃然欲發的怒氣。

威國公夫人見着這幅情景,心中有些不虞。

自己這個女兒,因生得好,從小就被一家老小捧在手心之中,然而自己當初是不想叫這個女兒入宮的。寧肯叫個庶女入宮,叫府中幾個姨娘得意一二,也好過叫親生女兒入宮博寵愛冒風險。這個女兒要是精明沉得住氣就罷了,偏偏她生性嬌縱。以前還忍得住,自從得了寵愛,比皇後的威風還大,叫她這個當娘的每每在外面面對了那些人巴結奉承的眼神和話語,卻沒有一日不是提心吊膽。何況還有上一回對皇上……,要不是威國公府逼于無奈把手上的人脈先動了一動,只怕威國公府滅門之禍早就在眼前了。

女兒,實在不是個聰明人。

此時二皇子病重,是些在月華宮中服侍的下人正是該着意籠絡,務必不叫他們生是非的時候。即便要擺主子的威風,也不該不分青紅皂白,動辄見血,這樣的主子,如何肯讓服侍的人真心侍奉,只怕遲早會惹出大禍患。

威國公夫人有心想要說一說陳貴妃,想到如今陳貴妃的身份,再看看滿宮殿的人,威國公夫人不得不暫且将滿心的話給咽了回去,只是拉着陳貴妃,一遍又一遍的溫言勸說。

陳貴妃敷衍的應付了幾句,不時叫人催問,“快把大夫領進來。”

她催的再厲害,大夫也照樣要換過衣裳,擦淨頭發,檢視過之後才能衣冠整齊的來見陳貴妃。

讓個民間大夫入後宮已經是大事,再有個插翅,月華宮上下都要丢掉性命,在這上頭,無人敢不謹慎。

沒等到大夫過來,月華宮先等來了昭帝。

聽着宮婢慌張的禀告時,陳貴妃與威國公夫人對視一眼,不知怎的,母女兩心中同時浮起了不祥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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