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周青早上臨出門前給沈君瑜留下的紙條上,是用薛濤箋撰寫的一首小詩:樓角初銷一縷霞。淡黃楊柳暗栖鴉。玉人和月摘梅花。笑撚粉香歸洞戶,更垂簾幕護窗紗。東風寒似夜來些。
她剛從明月手上看到這首詩時,見紅箋上有着略略的潮,便知是沾了露氣,從而想到昨夜他獨身躺在院落裏寂寥的身影,竟然有着些許的歡喜。
而此時,她面色沉着,手中的紅箋被她一點一點撕碎,最後揉成一團緊緊的攥在手心裏,轉身便出了房門。
霧色初開的花園裏。
秦婉歌正站在一株開的尚好的梅樹下,伸手去折上面的梅枝,一旁的春紅胳膊上跨着一個籃子,裏面放滿各種沾了露水的鮮花。
沈君瑜悶着頭從她們身邊經過時,春紅眼尖為讨好秦婉歌不懷好意的喝住她,“你去哪?”
沈君瑜朝她們的方向瞄了一眼,面無表情道,“找人。”
“找什麽人呢?”秦婉歌将手中折下的梅枝放到春紅提着的籃子裏,漫不經心道。
沈君瑜不想再跟她有任何瓜葛,便撇了撇嘴沒有應答。
春紅見狀,立馬火了,沖沈君瑜怒道,“你聾了,小姐問你話呢?是不是這段時間讓你清閑了,一下子忘了自己的身份。”
沈君瑜攏了攏袖子,為了不落人把柄,将紅箋粉沫藏于袖子,方才開口道:“回小姐話,奴婢找我爹。”
秦婉歌用帕子拭幹手上的水珠,對春紅說,“你且先下去将這些花插好。”轉身走到沈君瑜面前,巧笑倩兮道,“你我姐妹一場,今天不如陪陪我吧。”
“大小姐吩咐,奴婢哪敢不從。”沈君瑜猶豫着,嘴上雖這般說着,面上卻無半分恭敬。
秦婉歌也不計較,跟她緩緩踱步在小道上,語氣平和道,“君瑜,你還記得這個嗎?”她慢慢的從身上摘下一枚金燦燦的鎖片,鎖片很小,型同青棗,看着跟尋常鎖片并無不同,卻因為它的背後刻了一個“傅”字,從而與衆不同。
沈君瑜撇了一眼,淡淡道,“記得。”
十六年前,秦老爺去外地進藥,路過一片峽谷,救了一對遭歹人襲擊的夫婦。那對夫婦中的女子當時正身懷六甲,逃脫中,動了胎氣。秦老爺本着醫者父母心的态度将兩位接到府上,半個月後,該女子誕下一名男嬰。幾天以後,秦老爺的夫人,也就是秦婉歌的母親相繼誕下了她。
被秦老爺救下的男子,實為京城官員,因得罪權貴,在回鄉踏親之時遭人毒手,随身一起的丫鬟仆人皆因此喪了命,若不是秦老爺出現及時,只怕他與他夫人也要奔赴黃泉。
當時,男子因要職在身,不得不提前返回京城,其夫人剛剛生産完,不宜勞途奔波,便留在秦府安心養胎。
兩個剛剛誕下子嗣的女人成天膩在一起,共同的話題頗多,很快便結成了姐妹情誼。
男嬰滿月之時,其父親回來給其張羅着在府抵擺了一場盛大的滿月酒,并趁着興致,與秦老爺聯手給兩個小娃娃許下了親事。以金鎖為憑,在座的親朋好友為證。
所以,很小的時候,秦婉歌便知道,自己長大了是要嫁給一個“傅”姓官家公子,也會随着他,過另一種完全不一樣的生活,看不一樣的風景,見不一樣的人。
即使素未謀面,他依舊是她注定的夫,她也是他命定的妻。
緣份真的是一個奇妙的東西,把一切不可能都将變成可能。
秦婉歌用指腹輕輕地摸索着鎖片上的條紋,反反複複的念着那個熟稔于心的名字,仿佛只要多念幾遍那個名字的主人就能在她心裏紮上根,發出芽,長出許多錯綜複雜的枝蔓,最後結出一朵叫□□情的花。
沈君瑜看着她像是陷入獨自的回憶中,不想去花心思猜測她在想什麽,便粗爆打斷道,“大小姐特意留下我,究竟所為何事?”
秦婉歌破天荒的沒有嫌沈君瑜無理,只是扯了扯嘴角,微微一笑,有些苦澀道,“毆了這麽久的氣,傷人傷已,君瑜,我們言好吧。”
沈君瑜訝異的盯着秦婉歌,一臉的不敢置信。卻又不知怎的,聽了她的話,心陡然仿佛針紮似的,忽而就疼了,她抿了抿唇,有些不自然道,“大小姐在說什麽,奴婢有點聽不懂。”
“都這時候了,你為什麽還要裝傻?”秦婉歌靜默眉眼,雲淡風輕道,“是不是還在恨我,恨我這麽不辭手段的折磨你?”
沈君瑜看着自己的繡花鞋尖,那上面繡了分別繡了一株雪青的忘憂草,忘憂,忘憂,忘煩憂愁,“我沒有。”她淡淡的說着,清亮的眸子漸漸步入迷茫,“我只是發現,不知道怎麽樣去對待一個人,才不容易犯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