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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上杜小九的手腕,杜小九不過輕輕的一攏,紅色的外嫁衣便婀娜的披在了她的身上。

黛色的青絲和大紅色的嫁衣,極致鮮明的對比,愈加的襯得她妖嬈,但卻眼神平靜。

大荊最為有福的好命婆早已等待在外良久,随着入畫的開門,顫顫巍巍的好命婆被人攙扶着走了進來。

年滿八十的陳阿婆是大荊有名的有福之人,不僅年滿八十高齡身材子依舊健壯。她出嫁之時,陳家人口凋零,家道中落。但如今,嫁人六旬,膝下兒孫滿堂,子孫孝順,家底殷實,宅順家和。

因而,由她來念這梳頭詩最是合适不過。

好命婆蒼白的,枯老的猶如樹皮一樣的手輕輕的攏過杜小九齊腰的長發,為她順了順,緊接着拿起梳妝臺上早已備好的“喜梳”,滄桑的聲音裏滿是誠摯:“一梳梳到尾。”

紅色的喜梳順着杜小九黛色的長發發頂梳到發尾,很是順當,特指由始至終。

“二梳梳到白發齊眉。”好命婆念着,喜梳過了發尾,并在杜小九的眉宇處輕輕的點了點,預指白發齊眉。

“三梳梳到兒孫滿地。”

“四梳梳到四條銀筍盡标齊。”

喜梳沒有任何阻攔的再次梳過杜小九的發尾。

扁柏和紅頭系在杜小九的頭上,杜小九在入畫的伺候下咬住了一顆湯圓。

“高升”禮成。

好命婆鞠了鞠躬,滿是褶皺的臉上溢滿了笑容:“郡主,上頭禮已經完成,好命婆預祝郡主日後的生活一帆風順,順順當當,心想事成。”

入畫從袖子裏抽出了一個用紅紙包裹的紅包放在了好命婆的手裏,臉上帶着喜慶的笑意:“既是如此,我代郡主多謝好命婆的祝福。”

好命婆收着豐厚的紅包,笑呵呵的被人攙扶了出去。

入畫這才拿了梳子,霧風鬓,斜插金步搖,簪着鮮紅的珊瑚钿,入畫滿意的看着銅鏡裏那個雍容嬌媚的女子,點了點頭,随即為杜小九蓋上了大紅色的紅蓋頭。

恰好,新郎迎娶的轎子已經在外等候許久,門外的喜婆掐着時間喊道:“吉時已到,請新娘上轎。”

杜小九被人攙扶着,跨過了屋門處的門檻。

一個暖萌暖香的小包子撲入了杜小九的懷中,扯着杜小九大紅色的嫁衣不放手,說出的話更是奶聲奶氣的,暖糯的幾乎要融化了人的心窩:“幹娘,聽說你今天要嫁人了!”

杜小九被這暖糯愛嬌的聲音逗笑,勾出了今日裏最發自內心的笑容:“恩,阿俊乖,過幾天幹娘就回來看你!”

入畫也在一旁愛憐的看着阿俊:“俊俊乖,你郡主幹娘今天大喜的日子,俊俊不要耽誤了郡主幹娘的吉時,不然被你娘抓到了,可是要打屁屁的!”

“哦。”被喚作“阿俊”的小包子依依不舍的放開了緊緊的揪着杜小九的衣服不放的手,如葡萄一樣的眼睛轉了轉:“幹娘,阿俊可不可以跟你一起去?”

“這可不行!”入畫說着戳了戳阿俊的小額頭。

阿俊捂着小額頭不屑的撇了撇嘴:“入畫姨姨就會欺負人!阿俊只喜歡幹娘了,最喜歡幹娘了,最不喜歡的就是入畫姨姨。”

“哦,就連你娘我也不喜歡了嗎?”華姑陰測測的聲音在軟萌的包子後面冒了出來,吓得小包子渾身一哆嗦,竟是差點哭出聲來:“沒有,阿俊最喜歡娘親了,第二喜歡的才是幹娘!”

“哼,”華姑輕輕地一個冷哼,吓得小包子往杜小九那裏縮了縮。

這時,喜婆再次高喊一聲,“吉時已到,請新娘上轎!”

阿俊嘟了嘟嘴巴,葡萄一樣水靈的眼睛咕嚕嚕的轉着,似乎還要再說一些什麽,卻被華姑一把拎住了耳朵:“臭小子,再耽誤時間,你幹娘還怎麽上喜轎!”

阿俊被華姑這麽一喝,頓時小聲的抱怨着,“娘親總是這樣子,對阿俊最兇了,怪不得阿俊不喜歡娘親!”

華姑對于阿俊的抱怨恍若未聞,倒是看着被紅蓋頭罩了個嚴實的杜小九小聲的勸慰道:“小九,我知道,你這婚嫁的不是很開心,可是說真的,除了我和阿晟,又有幾個人嫁的是開心的?”

杜小九隔着大紅色的蓋頭,看着自己的腳尖沒有說話。

華姑見狀,不由得嘆了嘆氣,她和李晟在昌平縣的時候,收到杜深帶來的消息,這才知道有了小九的消息,高懸了兩年的心,在那一刻終于放下,沒多久,卻又被杜深告知了杜小九的婚事。

思及杜小九對她們一家人的恩德,雖然李晟忙于幫助杜小九打理酒樓根本沒有時間趕過來,可是華姑卻還是帶着自己兩歲的兒子阿俊千裏迢迢的從淮海鎮趕了過來,只為了替杜小九送嫁。

本是抱着為杜小九開心的心思,華姑來到了京都,卻不知杜小九的這門婚事原來竟是這樣子的不願意。

心結在杜小九的心裏頭,能夠解鈴的想必也只有杜小九自己了。

想到這裏,華姑不由得再次的嘆了嘆氣,卻是只字不再提這件不開心的事情:“知道你要嫁人,杜深托我送了禮過來。本事前幾日便要給你的,可是看你也不大上心,現在你也沒什麽時間看,這樣子吧,等你回門的時候,我再給你,你看可好。”

聞言,杜小九輕輕地點了點頭:“華姑,你和阿俊切莫要急着走,在這裏多住幾天。”

“恩。”華姑伸手抱起摟住杜小九小腿不放手的阿俊,“走吧,切莫耽誤了吉時。”

因着沒有兄長的緣故,所以杜小九是被人牽着入了轎的。

……

十裏紅妝,千擔聘禮,如水流一般的嫁妝。吹吹打打,喇叭唢吶的聲音布滿了京都上下的每個角落。

無人不知,今日乃是榮一郡主和楚寧大将軍的婚禮。

榮一郡主和楚寧大将軍的婚禮,盛大而又恢弘,不知道羨煞了多少人的眼。

街頭處,人海湧動,其中不乏有許多尚未出嫁的黃花閨女,打扮的漂亮而又隆重,相互擠着,依依不舍的看着一身紅衣,即将娶親的楚寧。

楚寧騎着白的沒有一絲雜毛的吹雪,大紅色的新郎服襯得他的膚色愈加的晶瑩,本就妖孽不已的五官因着這大紅色的喜服和他發自內心的笑意而更是迷人,真不知道迷倒了多少少女的芳心,但這鮮豔至極的紅色喜服,也不知道揉碎了多少少女的春心。

一路上,唢吶敲敲打打,最後停在了将軍府的門外,鮮紅的喜轎被輕輕地放在地上。

揮舞着小手絹的喜婆喜氣洋洋的扭着腰上前,“将軍,該踢轎門了!”

聞言,楚寧利索的從馬上翻身而下,大紅的衣袖在半空中飛揚着,裙裾翩然。

“叩叩叩。”三聲踢叫聲聲落下,隔着紅色的綢布,楚寧牽着杜小九入了将軍府。

将軍府內,管家正忙碌的和前來觀禮的客人們賠笑。

廳堂的正中間,碩大的喜字貼在上面,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在場的所有人,今日是個喜慶的日子。

喜婆一邊攙扶着杜小九跟着楚寧的腳步進了将軍府。

楚寧乃是孤兒,所以此刻高堂之上并未坐人。而原本賜婚,最該坐在高位的皇上則因着身體不舒服的緣故,所以今日并未親自前來,而是派了貼身的大太監小安子前來。身為太監的小安子哪怕是代表皇上前來,可是他的身份卻使得他不能坐在高位之上,只能在高位的側下位置重新給他置了個凳子坐着。

而本來用來給新郎的雙親坐着的位置,此刻不由得空了出來。

但所有的人多并未覺得有什麽不妥的地方。

因為,案桌之上,楚寧雙親的靈牌正被供奉在上面,猶如雙親親臨,在此觀禮。

喜婆也不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情景,所以半分的驚訝也無。

等到楚寧和杜小九站定,兩人一身大紅的衣衫,男的身姿挺拔若松竹,單看一個背影,也讓人看着覺得玉樹臨風,很是俊挺。女的雖然穿着寬大的嫁衣,可是步履前進時,裙擺搖曳拖拽于地上,猶如水波蕩漾,帶起陣陣的波紋,很是雍容華貴。

且新郎剛剛好高新娘一個頭不止,适宜的身高合拍的氣場,使得他們兩個不過才站在一起便讓參加的客人們覺得新郎新娘金童玉女很是登對。

可愈是登對,就愈是顯得沒有長輩祝福的新郎和新娘很是怪異,當即不少夫人們便竊竊私語了起來。

“倒是個可憐見的,小小的年紀便沒了父母,如今連個拜堂都沒有人坐臺。”

“你懂什麽!沒了父母,郡主嫁了過來以後便不用伺候公婆了,也不用日日早起請安,這日子才潇灑呢!你可不知道,我當時剛剛嫁到陳家的時候,可是被婆婆立了不少的規矩呢!”

“你說的也有道理!”

“豈止是有道理?按我說,沒了婆婆也好,不然估計到時楚寧的後院可不會少被塞人!莫不是我說,你看看那林家的夫人,家裏就是有個強勢的婆婆,林大人的後院不知道有多少個侍妾!林夫人想管,可有心卻無力!如今林家的後院妻妾争風吃醋,後院不合,林夫人被妾揪着尾巴罵,跑去跟婆婆說理,卻硬是被那婆婆罵了回去,如今丢臉丢的都不敢出門了!”

“我道是什麽原因林夫人最近不愛出門,若是出了門也不敢說話,但凡提起家裏的那點子事情也是支支吾吾的,原來如此啊!”

……

杜小九紅色的蓋頭戴了良久,入目之處全是一片紅色。整個大廳內很是吵雜,論理,杜小九應當是聽不見別人在說什麽的,可是偏偏奇怪的是,她卻把那些人的聲音全部都統統聽在了耳朵裏。

杜小九扯着紅綢的手,不由得緊了緊。

那端的楚寧感受到了杜小九撕扯紅綢的力度,以為杜小九是在緊張,不由得伸手隔着紅綢輕輕的握住了杜小九的手:“別緊張,有我在,你若是累了,便靠着我的手,這樣子輕松些。”

聞言,杜小九蓋在紅色的蓋頭下的嘴角不由得勾了勾,勾出一抹嘲諷的弧度,原本被楚寧握在手心裏的手也從楚寧的手中掙紮了出來。

恰逢這時,唱禮的人已經燒完了香,整好了姿勢,正準備開唱,原本在身後陪伴杜小九的喜婆此刻也不由得朝前一步,攙扶着杜小九。

杜小九原本被這厚重的喜服壓着,不只是脖子,腿也有些酸軟,喜婆的這一跨,先是差點兒撞得她摔倒,但好在喜婆反應的快了一些,連忙伸手扶住了杜小九,卸去了杜小九的力量,使其依靠在自己的身上。

“一拜天地!”渾厚的聲音從唱的人口中吐出。

楚寧和杜小九轉身,或欣喜,或不甘,正準備彎腰行禮。

但一聲清麗的聲音,卻從将軍府外傳來:“慢着!”

原本觀禮的客人們,不由得被這一聲阻攔引起了注意,紛紛朝着外面看去。

就連彎腰正彎到了一半的楚寧卻被這一聲喝止聲而引得擡了擡頭。精致的眉峰微微的皺了起來。

原本便有些不甘願,但被皇上派來的喜婆按着将要強行行禮的杜小九此刻在喜婆也發愣的時候不由得緩緩地挺直了自己的背。隔着滿目的鮮紅看向了出聲處。

……

将軍府的大門處,兩排年輕朝氣,容貌清麗的丫鬟列在門口,正緩步有序的朝着将軍府入內,一字排開。

因着今日将軍府成親的緣故,為了表示與民同樂,所以将軍府的大門是開着的,但是也料定是絕對是不會有不長眼的人進來。

誰知,此刻,出現的,卻是衆人都難以預知的情況。

賓客們順着門口看去,只見那些丫鬟清一色的碧綠華服,一致的容貌出衆,看起來,竟是半分也不輸給一些大家閨秀。

而那些清麗的丫鬟昂着頭,眼神倨傲的進來,也許是因為這麽多人一致的動作吧,莫名的氣場蘊繞在院子裏,一些身份卑微一些的,只能坐在外頭的賓客們不由得紛紛的側了身子給這些人讓位,幾下子,便開出了一條通道。

這條通道的盡頭,一邊是正在行拜天地之禮的楚寧和杜小九,另一邊則是空無一人的将軍府大門。

楚寧見狀,皺了皺眉,正要上前吩咐管家處理好這些前來砸場的人,誰知原本空無一人的大門處,緩緩的出現了一個人。

白色的披風包裹着紫色的華服,卻難掩她凹凸有致的身材,迤逦的五官,在眉心處一點梅花妝勾勒的她的眼睛妖冶而又不失尊貴,若非眼尾處淡淡的魚紋,很難看出,這是一個已經年近四十的女子。

那女子不過一出現,便有一些人的聲音低低的呼了出來:“是章華夫人!”伴随着的是接下來不大,但卻一直在竊竊私語的話語。

章華夫人打從一出現的時候,神色便是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來。

她腳步輕緩的朝着将軍府內走來,她的步履很是從容,清一色的碧綠丫鬟立在兩旁,随着她閑适而過的姿态,更加襯得她似乎游走在樹林中欣賞春色,不緊不慢的穿花扶柳而過,不曾有絲毫的不适。

“将軍要結婚,豈有長輩不在的道理!”章華夫人語氣輕柔的說着,可是出口的話語卻是不容置疑的強硬:“今日我章華便代表楚寧的高堂,受了這長輩禮,如何?”

☆、037:成親【二】

“将軍要結婚,豈有長輩不在的道理!”章華夫人語氣輕柔的說着,可是出口的話語卻是不容置疑的強硬:“今日我章華便代表楚寧的高堂,受了這長輩禮,如何?”

在場的人少有見到章華夫人的,知道她也不過是因為幾乎都是聽着她用鐵血手腕的手段以女子之身登上章家的家主的位置的傳說。而章家又本就是四大世家中不出世的一個家族,多是隐在暗處,衆人多只知宮秦常,對于章家不是很了解,可卻也知道宮秦常章四大家,只要章家在四大家之中便不是個能夠被人小觑的。且聽聞,章家在章華夫人的統禦下,或許早已邁上了一個臺階,可能于如今隐隐坐大的秦家或許有的一争的也不一定。

因而章華夫人的這一出口,全場頓時寂靜了下來,甚至連呼吸聲也似乎可以聽見。

楚寧自從看到章華夫人的時候,便有些失神,他的臉上滿是茫然,似乎在思考着什麽,但卻似乎又在抗拒着自己的想法,這矛盾的想法使得他根本無暇聽章華夫人在說什麽。

杜小九被紅色的蓋頭隐去了視線,入耳的便是章華夫人擲地有聲的“将軍要結婚,豈有長輩不在的道理!今日我章華便代表楚寧的高堂,受了這長輩的禮,如何?”紅綢在杜小九的手中緊了緊,剛想掀開紅色的蓋頭,卻被站在一旁的喜婆按住了動作。

“這不大妥當吧?”倒是原本唱“一拜天地”的唱詩人率先反應了過來,有些結巴的道:“不知……不知道這位夫人……以的是什麽……身份來受長輩禮?”

聞言,章華不過輕輕一笑,卻更加的襯得她眉間的那枚梅花妝更加的鮮豔,她的臉龐更加的妖嬈:“以楚寧姨母的身份,如何?”

說的雖是詢問的句子,可話語裏卻是滿滿的不容置疑。

“啪”的一聲,賓客中不知道誰的筷子還是什麽掉了下來,似乎被吓了個不輕。

衆人随着章華話語的落下,這才恍然大悟般的覺得,原來楚寧的面容和章華夫人竟是有六分的相似之處,尤其是那一雙似乎蘊含了天地靈氣的眼,微微上挑的弧度也是如出一轍的相似。

不錯!這雙同樣出衆至極的眼,可不就是隐世世家章家的标志麽?

不少人恍然大悟的看了看楚寧,又看了看一臉笑意的章華,頓時接受了章華是楚寧姨母的身份。

只是,更深一層的疑惑卻浮上了他們的心頭——

章華夫人既是楚寧的姨母,那不就是說楚寧是……

一些心思深一點的,當下便不由得将自己肚子裏的腸子彎彎繞繞到十年前的那樁慘案,若是十年前章家伸出援手……

想到這裏,很多人雖然面上不顯,可是心底到底是有一些計較的,不自覺地便多瞥了章華夫人一眼,雖然不明顯,可是卻很快地就被章華夫人朝着自己看過來的犀利眼神吓了一大跳!

這章華夫人也着實敏銳,自己不過是清淡的一瞥便被犀利的發覺,頓時不由得将自己方才想到的事情咽回了肚子裏半分不敢再流露!只是眼觀眼鼻觀鼻的看着自己的腳尖。

章華夫人不過淡淡的看了一眼那些心裏生了些事的人便把眼神收了回來,轉而看着楚寧笑意盈盈的道:“如何?”

這“如何”二字拉回了楚寧游離的思緒,楚寧妖孽一般的臉上竟是難得的帶上了些許蒼白,原本緊緊握着紅綢的手此刻更是更加用力的握着,以至于青筋凸起,白皙的手指、青色的筋絡、鮮紅的紅綢,三種極為鮮明的顏色交織在一起,顯得更是觸目驚心。

楚寧的失态表示的不明顯,至少很多人根本看不出來,最多只是覺得楚寧的臉色蒼白了一些,但是和楚寧拉着同一根紅綢的杜小九卻清晰的看到了自己手中的紅綢的另一端正在顫抖着,幅度不大,但正因為她失去了對外界感官的感知,才能夠更加清晰的體會到楚寧此刻的顫抖。

楚寧閉了閉眼睛,沒有看向章華夫人,開口的話和平常一樣似乎總是帶着點子漫不經心,可是話裏卻是帶了一絲旁人聽不出來的冷厲:“出去!這裏不歡迎你!”

“呵呵……”章華夫人宛若不曾聽見一般,用手掩着嘴巴,笑的很是從容,妖冶的眼因着梅花樁的緣故更是妖嬈無比,而她的腳步輕緩的移動着,似乎不疾不徐,但倘若有人注意,便會發現其實她的步子并不小,以至于不過幾瞬間,她便已經輕松的入了拜堂的大廳。

章華夫人白皙清麗的臉龐半隐在白色的披風裏,面容帶着些許嬌媚,穿過楚寧的時候,聲音舒緩但卻不失溫度的俯在楚寧的耳邊道:“阿寧,人的一生只有一次婚禮,你也不想這場婚禮被人攪了,親手砸在你的手上吧?”

聞言,楚寧原本緊緊抓着紅綢的手,松了松,幾乎差點從他的手中滑落。

一旁的喜婆“哎喲”的叫了一聲連忙提醒道:“将軍,這紅綢可不能掉到了地上,否則就是不吉利啊!”

楚寧眼皮子顫了顫,本就單薄如刀片一樣的唇狠狠的擰了擰,卻是下意識的抓住了原本在他手心滑落的紅綢。

章華夫人滿意的看了一眼垂着眼睛沒有說話的楚寧一眼,随即朝着那唱詩的人看去,語氣不鹹不淡,可卻仍人覺得身上有千斤的重力逼迫着一般:“還愣着做什麽?繼續吧,別誤了吉時。也不枉我匆匆的趕過來觀禮。”

唱詩的人是個機靈的,他看了一眼楚寧,見楚寧沒有表示,似乎也是在默認,當即便也聽從了章華夫人的吩咐,清了清嗓子繼續喊道:“一拜天地!”

楚寧隔着紅綢和杜小九一起行禮,兩個人行禮的姿勢都很标準,可不知道為什麽,杜小九總覺得此刻滿是沉默的楚寧較之方才,似乎多了一些無聲的抗拒,只是這抗拒表現的很不明顯,以至于只有站在楚寧身側的杜小九能夠感應的到。

“二拜高堂!”

杜小九和楚寧分別都停滞了一下,最後杜小九是被站在一旁的喜婆的強硬手段下跪了下來,“撲通”一聲,膝蓋似乎磕的不輕。鑽心的疼痛從膝蓋處蔓延出來,杜小九不自覺地皺了皺眉,卻沒有吱聲。

對面的楚寧在杜小九被強硬按着跪下的時候,手中的紅綢一緊,也随之跪下。

坐在高堂的位置之上的章華夫人嘴角嗜着一抹清淺的猶如蘸着花蜜一般的笑意,滿意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兩個人。

杜小九和楚寧跪着,一動不動。

按照大荊的習俗,二拜高堂的時候,坐在高堂位置上的長輩是要給見面禮給新嫁婦的。

章華夫人坐在那裏,看着跪在地上的兩人,一動不動。

坐在她身旁的偏位上,代表皇上前來的小安子有些不滿的看了一眼章華夫人。

依着大荊的習俗,長輩在拜高堂的時候要給新嫁婦見面禮,長輩若是不給,則說明對于新嫁婦不滿,也是一種打臉的行為。

不管榮一郡主是出于什麽樣的原因如此快速草率的嫁給了楚寧大将軍,但是此時此刻,榮一郡主代表的無疑依舊是皇家的臉面,章華夫人若是不給見面禮,無疑是在說明榮一郡主不得她的眼,這是*裸的打皇家臉面的行為,尤其是在今日滿堂賓客的情況下,若是傳了出去,不僅是榮一郡主,便是皇家的顏面也不會好看。

哪怕是出着這層原因,小安子也要站出來說上一說的:“章華夫人,你既然坐在高堂的位置上,便要行高堂的禮,怎可毀了規矩,莫不是看不上我皇室中人不是?”

“哪裏!”章華夫人說着微微一笑:“我這不是匆匆趕來,來的太急了,竟是忘記了準備給新嫁婦的見面禮,故而才沒有表示,既然就連公公都開口了,章華必定是要給禮的,怎可壞了規矩。只是這禮有些輕了,還請郡主莫要嫌棄才好。”

章華夫人說着,擡手輕輕地示意,站在章華夫人最近的那位丫鬟便上前一步,擡起了手腕,如蓮藕一般的手腕上一個乳白精致的沒有一點雜色,一看便不是凡品的玉镯露了出來,讓人分不清是手白一些,還是玉镯更白一些,竟是幾乎融為了一體,看起來格外的讓人覺得賞心悅目。

在場的人不少也是身份高貴的貴人,可是卻也沒有哪個人能夠像章華夫人的底氣這樣足,就連一個區區的丫鬟竟也能夠戴上這般珍貴的物什,當即不少人便倒吸了一口氣。

章華夫人看向她,笑紋緩緩的加深:“朱音,你便先把你手上的镯子褪下來,就當做是我給郡主的見面禮,回去了,夫人自會再賞你一個!”

“是,”那丫鬟說着,眼也不擡,沒有一分不舍,沒有一分猶豫的便将自己手上套着的镯子卸了下來,可見平日裏這樣的東西可沒少得,以至于半分心痛的感覺也沒有。

那喚作“朱音”的丫鬟褪去了自己手腕上的镯子,轉身便朝着跪在地上的杜小九送去。

打從章華夫人話語剛出來的時候,衆人的眼光便有些異樣了。

雖說這镯子不是凡品,甚至很多人的家中都不一定有這樣的貨色,若是得了,也必定是會被不少夫人小姐寶貝不已的戴在手上,不肯輕易讓人瞧見。這要是在平日裏,章華夫人直接賞賜給杜小九作為今日的見面禮,那麽在場的人少不得要稱贊一聲章華夫人慷慨大方,可是此刻,這珍貴的镯子卻是從一個丫鬟的身上褪下的,并且那丫鬟還沒有半分的不舍,似乎這樣子的東西尚且還入不得她的眼,在這種情況下,場面便有些不好看了。

好像章華夫人是在隐射榮一郡主在她的眼裏,連個丫鬟也不如,給的居然是連丫鬟也不要的,這比方才一動不動的不給見面禮的動作還要打臉。

小安子公公的臉一下子便沉了下來,在他看來章華夫人無疑是在挑釁皇室的尊嚴,可是偏偏方才開口的人是他,章華夫人也是按照他的做法去做的,半分錯處也挑不出來,這一個悶聲的打臉,可笑的是,他還不得不咽下去。

章華夫人淺笑吟吟的看着丫鬟将那镯子朝着杜小九送去,似乎對于衆人的竊竊私語半分也不知。

那丫鬟拿着手裏的镯子朝着杜小九送去:“郡主,這是夫人的見面禮。”

拿着镯子的手,懸在了半空。

在場的賓客們所有的目光全部都放在了杜小九的身上,而那镯子,不尴不尬的懸在半空中,不知道是接了好,還是不接好。

接了,丢臉,不接,沒臉。

哪怕是紅色的蓋頭蓋在杜小九的身上,隔絕了杜小九的視線,可此刻杜小九也幾乎能夠清晰地感受到所有的視線都放在了自己的身上,想要看看自己的态度。

跪在她身旁的楚寧從章華夫人說出第一句話的時候,就忍不住想要站了起來,勁瘦的手指狠狠的攥着紅綢,幾乎要把紅綢扯碎了去,卻被杜小九按了下去。

杜小九按着楚寧,無關其他,不過是想看明白了章華夫人的态度罷了。

這章華夫人,杜小九是第一次見,卻并不陌生。

早在兩年前,她方才回歸榮王府的時候,宮辭便曾經向她提過這京都的四大家族。

宮秦常章。

四大家族明面上雖然以宮家為尊,但是下面的三家卻各有各的優勢,并不會失了宮家多少勢。

秦家枝葉茂盛,族中弟子頗多,且致仕者十之五六,占據了朝堂的半壁江山,甚至可以說在朝堂上有呼風喚雨的能力,不可小觑。

而緊随其後的常家,不僅嫡女常茹馨即将與秦家聯姻,目前常家家主最小的嫡親妹妹常阿嬌正是如今的皇後,不僅穩坐皇後的寶座,且深得皇上的寵愛,豔冠後宮,便是這兩點,常家一點兒也不輸給秦家。

至于排在最末的章家,似乎看起來實力最弱,尤其是在章家經過一番腥風血雨的争奪,被鐵血手腕的章華夫人收服後便不怎麽出現在世人的眼前。有傳言說章家族中時常有人不滿章華的掌管,曾爆發了多次的篡位行動,雖然都被章華夫人采取強硬的手段鎮壓了下來,但是卻消損了不少章家的勢力,故而章家才從明面上入了隐世,再加上這幾年章家的人已經很少出現,所以持有這種想法的人很多。

但是在宮辭的話裏,杜小九卻清楚地知道,根本不是那回事。

雖然族中有人不服章華的掌管确實是真,但章家卻必定不像傳言中的那樣子弱。

畢竟也曾有自以為是的高官以為章家沒落了,所以便出言侮辱了章家族中的一個庶出的弟子,連帶着連同章家的上下也一起辱罵了。結果沒出三天,那高官被人扒皮挖心,死相極為恐怖,吊在了城牆處供人參觀。

如此雷霆血腥的手段,但凡是明眼的人都看得出來,這是章家的人做的,而且極有可能就是章華吩咐人做的。

且讓人驚嘆的是,皇上曾經派人去交涉,最後的後果卻是不了了之,由此可見章華,乃至整個章家的手段都頗為的了得。

在宮辭的描述裏,杜小九隐約可知道章華夫人是個心腸極其狠辣,而且極為的護短的人,這樣子的人,若是能夠作為朋友,自然是好的,若是不能做朋友,也盡量不要得罪。

而之前,杜小九之所以任由着章華夫人說話,卻不曾有所動作,自是也在估量着這章華夫人對自己的态度到底如何,是敵是友。

現在看來,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這章華夫人對自己的态度卻并不友善,盡管杜小九自己也不知道原因,朋友卻是絕對也做不成的。

再說了,這章華夫人竟然當着衆人的面要打她的臉,杜小九也不能伸着自己的臉讓人打,是不是?

何況,事實上,她杜小九也并非是半點依仗也沒有。

所以杜小九并沒有接過那丫鬟手中的镯子,反而是一把站了起來,盡管方才磕在地上的膝蓋有些不适,但杜小九卻好像沒有感覺到一般,往前走了一步,将那镯子攏回了丫鬟的手臂上,笑意盎然:“姨母厚愛,榮一怎敢嫌棄。不過,如此珍貴的東西,想必是這丫鬟的心頭之好。我榮一貴為郡主,要什麽樣的物件沒有,何至于跟一個丫鬟搶一件不入眼的東西?既然姨母有心了,那榮一也不得不表示一下感謝的心意,是不是?”

“入畫!”杜小九淡淡的說着,一旁的入畫會意,伸手從袖子裏拿出了一個紅紙包裹着着的紅包,厚厚的厚度可見這紅包分量不輕:“不過,榮一也不知道姨母今日會來,所以不曾備了回禮,如今手頭上也沒有什麽東西好回的,既然如此,便以紅包送上,還望姨母切莫嫌棄榮一俗氣,推辭了這紅包!”

紅包被入畫強硬的按在了方才遞着镯子的丫鬟手上,不容推拒。那丫鬟掙紮不過,不由得将紅包呈給了章華夫人,衆目睽睽之下,章華夫人也不好不接,只能用刀一樣刮過的眼神惡狠狠地看着杜小九。

此刻,章華夫人白皙妖嬈的臉此刻面容一片扭曲。

身份貴重的人要什麽樣的銀錢沒有,哪曾被人當衆送過,且這用紅紙包裹的紅包在大荊是常被用來打賞下人用的。只有下人才會最是喜歡這種真金白銀的打賞。

章華夫人一向心高氣傲,只有她侮辱別人,別人還不敢吱聲的份,哪裏受過這種對待。

杜小九這種*裸的反擊更是第一次出現在她的面前,以至于她氣的差點失了自己的身份。

可轉眼再一看,面色也不是很好看的看着自己的楚寧,章華夫人掐了掐自己白嫩的手,硬生生的将自己的心裏的這口悶氣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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