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呢?” (5)
小九必定會心虛不已,到時候手裏便是捏住了郡主的把柄。不說別的,就說這個時代,有哪個閨閣女子不看重自己的名譽?哪怕是捕風捉影的事情也會帶來滅頂的責問。
只要她一提出來,杜小九還不得吓得面色蒼白跪地求饒,只恨不得沒聽過這樣子的留言!到時候,她若是自己知道羞恥,就必會主動退位,還能不給苗小琪騰出位置來?
這苗小琪雖然身份上比不上世家女,但是其父親卻是工部侍郎,手握重權,她又是嫡女,配楚寧大将軍的身份還不是妥妥的?
再說了這苗小琪雖然容貌不是絕色傾城,但是這性格脾氣無不和自己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看着就章華夫人心生滿意,豈是榮一那個村婦能夠比得上的?
誰知自己一開口,杜小九不僅沒有慌張的神色,更是把她的話當成了耳邊風一樣!就在她想要不客氣的攻擊杜小九不知羞恥的時候,榮王爺榮王妃卻是來了!
而且開口的話半分面子也不給她留!
她的身後可還有苗小琪在呢,竟是半分情面也不給她留着!
想到這裏,章華夫人氣的臉都扭曲了,原本仙氣的臉此刻因為憤怒而緊緊的絞在了一起,看起來失了幾分顏色,倒是有些面目可憎的感覺。
可她倒是不想想,先不說別的,就是她趾高氣昂的領着人來王府找主人的茬,都是一樣的高位者,誰不是被人阿谀奉承過來的,哪個又能容忍的下來自別人的挑釁?目中無人也不是這樣子的。
再說了,她找茬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人家愛如珠如寶恨不得捧在手裏,含在嘴裏的女兒,沒直接把你打一頓已經是很給你面子了。
榮王妃居高臨下的睨了一眼胸口不停的起伏着,一看就氣的不輕的章華夫,生怕章華夫人聽的不夠清楚,或者不死心,一字一句的重複道:“你若是要我女兒下堂,讓楚寧來,別人沒資格!”
榮王妃說着,心裏也是很不爽——榮一被突兀賜婚,她還沒有反應過來,女兒就出嫁了。結果倒好,出嫁還沒有幾天,三天兩頭的被刺殺,這使得她本來就不怎麽待見楚寧,現在倒好,男方家親戚還來人明目張膽的要把自己女兒下堂,當真是不把榮王府放在眼裏了不是?與其這樣子,不如讓楚寧來談,下堂不行,至多和離!大家一拍兩散,海闊天空!這女婿,不要也罷!
章華夫人聽着榮王妃的話也是恨的牙癢癢。
楚寧要是能答應,她何至于親自巴巴的上榮王府來給自己找不痛快?還不就是看着杜小九是個不曉事的閨閣女子,柿子挑軟的拿捏,省了那些力氣!誰知,這榮王府裏卻沒有一個是個好相于的!
榮王爺和王妃更是和她同一輩的人,誰也不是孬種,章華夫人雖然自視甚高,卻也是不敢和榮王爺榮王妃叫板的。
苗小琪看這情況覺得不大好,尤其是榮王爺榮王妃半點眼風也沒給她,哪怕她遲鈍也覺得自己今兒個是來錯了!
她也就是心動章華夫人信心滿滿的樣子,覺的可能靠譜,或許楚寧不介意多一個平妻,或許……
但是看着此刻章華夫人被人堵的回不了話,頓時就知道了是章華夫人自己一個巴掌的拍着,沒人跟她合拍,巴掌自然是拍不響的。
而屋子裏沒有人拿正眼看她更是讓苗小琪覺得自己難堪非常,她一向是個驕傲的,不稀罕上趕着的,當即便要離開。
但是也知道章華夫人是為她好,所以走之前還沒忘記給章華夫人一個臺階下:“章華夫人,小琪有些累了,不如我們先回去休息休息,如何?”
竭力的忽視身旁那些來勢洶洶,态度不善的想要強行的帶離自己的奴才們,章華夫人有些驕傲的擡起來自己的下巴點了點頭。
但是心裏卻依舊不放棄,反而因為榮王爺榮王妃以及杜小九毫不在意的姿态而更加鑒定了原來的決心!
就像是一個固執的人一樣,章華夫人的固執開始升起,你不讓我這樣,我偏要這樣!
我覺得你配不上就是配不上,我既然中意苗小琪就必然會把苗小琪扶起來!…
晚間的時候,得了消息的楚寧顧不得自己手頭上的一些事情,當即便溫順的去了榮王府,老老實實的負荊請罪去了。
榮王府氣的也不清,王妃冷着臉讓楚寧在外面站了好幾個時辰,三個時辰之後,榮王爺派人請了楚寧進去,兩個翁婿不知道說了什麽,出來的時候,榮王爺的臉色和緩了很多,但還是勒令楚寧解決好章華夫人的破事!
就這樣,披星戴月的楚寧踏進了章府!
——
北漠和大荊的交界處。
一輪彎月高高的挂在天際,清冷的月光如水一般冰涼,點綴了整個大地。
荒蕪的沒有一絲人煙的地方,枯樹在地面上映襯出瞳瞳的黑影,枯樹上烏黑的烏鴉用鮮紅的嘴巴梳理着自己光順油亮的黑毛,時不時的壓着嗓子低低的叫喚兩聲。暗啞的聲音在遼曠的地方悠悠的回蕩着,聽起來很是駭人。
“駕駕駕!”迎面而來一隊急着趕路的馬隊。為首的人高舉馬鞭,鞭子抽打在馬背上,馬兒悲鳴着加大了飛奔的速度,奔騰的馬蹄一下而又一下有力的跨越着,一整個馬隊飛快的卷過荒野,帶起黃沙滿地。
“嘎嘎嘎”,躲在樹上梳理羽毛的烏鴉被猶如狂風席卷過去的馬隊帶起的勁風一卷,一只只的落在地上,随即撲騰着翅膀吃力的飛回了原來待著的樹叉上。
榮哲宇對于周身的環境恍然不覺,只把所有的專注力都放在馬上,恨不得快一些,快一些,再快一些!
“駕!”馬兒的速度忽然慢了下來,榮哲宇冷峻的臉上劍眉微皺,剛勁有力的手将鞭子高高的揮起,再重重的落下,狠狠的打開馬背上。
本就快步奔跑的馬因着這一鞭子刺痛,嘶鳴聲極為的凄慘,忍着疼痛跑了幾步,忽的軟下了身子,連帶着馬上的榮哲宇也咕嚕一下從馬背上栽了下來,一頭倒在了地上,腿腳抽搐這沒了生息。
身後的随從們見狀也不由得紛紛從馬背上翻身而下,擔心的看着榮哲宇:“主子!主子,您還好吧?”
幾個人紛紛扶起倒在地上的榮哲宇,不由得微微的嘆氣。
本來依着主子的身手是不可能躲不開的,但是連着幾天幾夜沒有休息,不眠不休,晝夜不舍的趕路,甚至飯也沒有好好的吃,就是鐵打的金剛也受不了,更不要說主子好好的一個人了!
榮哲宇對于屬下的嘆息毫無所知,或者是知道了也不會放在心上,方才被人扶起,他便掙紮這吩咐道:“再去弄一匹馬來,我們繼續趕路!”
但是還沒等他說完,屬下們的一只手便伸了過來,點上了他的睡xue。
一陣疲憊的困意朝着榮哲宇襲來,哪怕他依舊掙紮着,但卻還是昏睡了過去。
剩下的幾個人相視了一眼,将榮哲宇小心的安置好。
就讓主子好好的歇息一個晚上吧,明日再趕路好了!
☆、046:十年之後,十年之前
就這樣披星戴月的楚寧踏進了章府。
在章府管家的帶領之下,楚寧進了章府的大門。
本是涼秋,按照道理這個時候萬物都早已經枯黃,但章府之內卻依舊宛如春季一般,綠葉扶柳,百花齊放,花香幽幽,想來也是花了不少的心血精心的伺候着,才會有如此反季節的東西的存在。
楚寧的目光涼涼如水的略過章府內的景色,不動如波。
這裏景色依舊,如同他十年前跟着母親來過的樣子。
仰着鼻孔看人、來來往往的仆從們面色冷淡的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
偶爾經過的假山,瘦骨嶙峋,高峻逼真。
路過亭臺水榭,朱閣玉欄,小橋流水,景色清幽。
一切似乎宛若十年前,那時他年少天真,萬事無憂,跟在母親的身後,牽着妹妹的小手,怯怯的踏進這個從未見過的,碧麗堂皇,金碧輝煌,猶如仙境一般,甚至帶着煙氣的地方。
在這裏,他第一次踏入章府的大門,門裏的仆從們紛紛昂着高傲的鼻孔,經過,那般從容地姿态,看得讓楚寧心生難堪。
在這裏,他見到傳說中的外祖。
那個不茍言笑,揚言這輩子都不再人母親為女兒的外祖,在十年之後,進入垂垂的暮年,終于還是選擇了妥協,希望在自己有生之年,能夠再一次看到曾經優雅端莊賢淑,他引以為傲的章家嫡親的大小姐。
母親在征求過父親的意見之後,終于還是抵不住來自內心深處的親情血脈的召喚,帶着自己和妹妹,踏入了章家。
這是母親和章家決裂十幾年之後的第一次再見。也是自己出生十年之後,第一次知道外祖。
在還未踏進章府之前,楚寧甚至還不知道原來自己有外祖,而且外祖還是個高不可攀的勳貴。
在進入章府之前,母親在颠簸的馬車上為自己和妹妹講述着過去的事情。
身為寒門的父親,因為在一次花會之中,被身為世家女的母親的溫婉高貴優雅的氣質吸引,一見鐘情,并為了表示自己的誠意特意的去求了當時名聲極大的媒婆——金牙子。金牙子一向只接,只保勳貴之間的媒,所以對于父親的第一次請求,金牙子看也不曾看過便讓父親吃了好幾個閉門羹。
世家與寒門想來是一個不可逾越的鴻溝,便是頗有身份地位的金牙子,也是絕對不敢保這個媒的。
但是屬于青年的意氣風發使得寒門的父親不願意輕言放棄,三番幾次的騷擾,使得金牙子被其感動,遂上門保媒,卻不料被認為是在侮辱章家名譽的老祖派人将其打了出去。
斷了幾根肋骨了的父親依舊不死心,日日去章府和當時的母親表白,闡明心跡,為表慎重,日日都添加了聘禮請求章家主能夠将女兒下嫁與他。
章家從原先的一見便打,到了後來的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道年輕人不曉事,總有一天自己便放棄了。
再說了,世家向來注重血脈的純淨,只與身份同樣高貴的世家通婚,便是皇室弟子求娶世家女,世家也不一定願意将其嫁出去。
更何況這是一個白身的寒門?
堂堂章家嫡女,多少兒郎求娶不得,豈能夠随意的嫁給這種下等的寒門學子!
原本章家不過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等父親自己放棄了便好,誰知父親卻一日更比一日的頑固,硬是堅持了許久。
就這樣,看笑話的人多了,尤其是當時章家正打算将母親與常家議親,因着父親的緣故,被常家婉言的拒絕了,京都中看笑話的人也多了,章家便有惱羞成怒了起來,不再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等到父親第二日再來的時候,外祖命人狠狠得招呼着父親,父親被打的身受重傷,吐血不止,但外祖卻依舊不解氣,就要派人将父親扔出京都的荒郊去,索性讓他一個人自生自滅。
看他還敢肖想章家的嫡女,也不看自己的身份配得上,配不上!
就在這時,久居深閨之內、從未出于人前的母親卻在衆人意外的眼神裏出現了。
日日聽着府裏人的議論,本就是少女懷春的心思的母親,當下不由得對自己的愛慕者懷了幾分好奇的心思,此刻見那愛慕者被父親毫不客氣的派人打了個半死,一股子憐惜便湧上了心頭。
一向從容,優雅,溫婉賢淑的章家嫡女第一次向衆人展露了她的倔強和反抗:“父親!您不可這樣子對他,有違我世家的風骨。更何況,女兒願意嫁給他!”
來自世家女的女兒在衆目睽睽之下的表态簡直驚了一地的下巴,原本就氣的不輕的章家家主也因此而氣的幾欲昏了過去:“你說什麽?你有膽子再說一遍?你是什麽身份,他是什麽身份?就憑他,也配得上我章歸泾的女兒?!”
“就憑我願意嫁給他,他便配得上我章荷!”母親直視着外祖的眼睛,不避不退,讓他看清楚自己的決心。
“混賬!”外祖氣的拂袖,臨走之前啊還不忘吩咐其他人帶離這個讓他覺得丢人現眼的女兒。
“逆女,給老子滾回你的房間裏刺繡賞花,不許再出房門半步!來人,送大小姐回去!若是大小姐再出來了,我便唯你們是問!”
“是!”恭敬的奴仆拉下了倔強的大小姐,半點不帶拖泥帶水。
父親像只狗一樣的喘着氣,章府上下的人不過是冷冷的看着,沒有一個人上前去安攙扶。
良久,總算有力氣爬上來的父親,慢慢的撐起自己的身子,一步一挪的離開了。
半年之後,原本以為被打死了的父親再次出現在章府的門前,一身紅衣,氣宇軒昂,面色紅潤帶着喜氣,少了文人的斯文,多了武者的粗礦:“我楚家亦歡,求娶章家嫡女章荷,懇請章家主同意!”
喇叭熱熱鬧鬧的吹打着,聘禮十擔,雖然不多,但卻已經是楚亦歡所有的家當。
金牙子喜氣洋溢的站在旁邊,笑意暖融溫和喜慶:“章家家主,大喜啊!”
十裏長街的人全都圍了過來,看着這略帶寒酸的迎親儀式。
金牙子中肯,讓人聽着舒服的聲音在這喧鬧的街上響起,投擲有力:“莫看楚公子年紀不小,但卻是個文武雙全的,想來日後的成就必然非凡,家主為何不同意,成人之美,日後也好鑄成一段佳話呢?”
在各式各樣眼光下,外祖沉着臉從排開了陣仗的章府內走了出來:“帶着你的聘禮給我滾,我章家女兒絕不下嫁寒門!”
笑話,真是笑話!
想他章家貴為四大世家之一,豈能将女兒下嫁給這種身份低賤之人。
章荷要是真的下嫁給她了,他章歸泾的臉還要不要了?章家成了世家的笑話,日後還怎麽在世家之中立足!
聞言,原本意氣風華的父親不由得黯了黯臉色,但卻依舊堅持着:“章家主,我楚亦歡可以保證,若是章荷下嫁與我,我必不會讓她吃半分的苦,也會盡全力保她這輩子衣食無憂,絕不後悔下嫁與我!”
“保證?”外祖輕蔑的看了一眼哪怕是喜服,料子卻依舊簡單粗糙的父親,鼻子冷冷的輕哼:“你那什麽保證?我章家的女兒,從來都是嬌養的,吃要吃山珍海味,喝要喝瓊漿玉露,住要住朱閣玉宇,嫁要嫁世家貴人,便是身上穿的也要珍貴無比的天蠶錦!你哪一點能夠做到?”
外祖的責問使得父親半點兒也答不出來……
外祖滿意的看着父親啞口無言的樣子,輕蔑的睨了一眼在場的所有人:“這一番話,我不只同楚亦歡說,也與你們在場的每一個人說!我章家女子絕不低嫁寒門!”
“楚亦歡,帶着你的東西給我滾!下次若再來我章府壞我章家女郎的名譽可別怪我不客氣。”
父親一言不發的看了一眼,在外祖出來之後緊緊閉着的大門,揮了揮手正打算讓所有的人将東西擡回去。
這也是他最後一次的抗争,這次過後,他便會把章家女郎深埋心底,日後娶個溫柔善良小意的女子。
“慢着!”玄色的府門忽的打開,在衆人驚訝的目光中,母親一身大紅色,豔如晚霞一般的穿着鮮紅色的嫁衣,緩緩從中走了出來。
時間好像在那一刻停止,好像在地面鋪開了一卷水墨構成的大道,母親裙裾逶迤,步履緩緩。
兩相凝望間,才子佳人,再入不得其他!
父親曾說過,母親那時一身紅衣,是他見過的最美的顏色,從此以後再見過多少紅色,始終也比不上那日母親大紅的嫁衣,似火一般的唇。
母親曾說過,父親的一身紅衣襯得他面如冠玉,芝蘭玉樹,是她見過的最英俊的男兒。
兩個人你望着我,我看着,那一刻似有天老地荒的錯覺。
周圍的一切喧嚣,再也不見,唯留空寂在心頭。
“放肆!混賬!逆女!”外祖怒不可解的聲音在嫉妒的憤怒下更是若洪鐘一般,震得讓人耳膜深邃:“你膽敢,你竟膽敢做出這樣子的事情來!”
外祖的聲音拉回了母親的心緒,也堅定了她的決心:“父親,章荷願意嫁于楚亦歡為妻,求父親成全!”
伴随着她的話語落,母親閉着眼睛跪在地上。
父親也緊着着跪在地上:“求章家主成全!”
外祖擡眼看着四周,各式各樣異樣的眼神,竊竊私語的話語,只覺得所有的臉在這一天都丢盡了。
不由得後退着,顫抖了幾步:“好好好!章荷,你好大的膽子!是不是真的鐵了心非嫁他不可?”
母親和父親擡眼相視了一眼,良久才緩聲道:“是!還請父親成全!”
“你可知我章家女不嫁低門小戶,不嫁寒門?”
——“女兒知道!”
“你可知你若要嫁他,日後再不得我章家承認,我章家沒有這種女兒?”
——“女兒知道!”
“你可知,你若要嫁他,日後必要跟着他共苦,而我章家也絕對不會伸手相助?”
——“女兒願意!”
“好好好!當真是我的好女兒!寧願和我章家斷絕了關系也要嫁他是不是?”
——“是!”
終于,外祖無奈的揮手,再不看一眼跪在地上的女兒,他曾經最引以為傲的名媛典例:“從這一刻起,你和我章家再無半分關系!以後無論你生活好壞,都不再是我章家人,章家不會伸出一分的援手!你要嫁,嫁了便是!”
随着外祖的話語落下,便步入了府內,原本在外的奴才們也緊緊地跟着主人的步子進了府。
厚重的府門重重的合上,從此隔絕了母親和章家的關系。
……
那日,母親跪在章府門前,哭着拜別父母,轉身進入了父親命人擡來的紅轎,從此脫離章家,成為了楚氏。
這一走就是十年,母親從世家嬌女變成了掌管中饋的主母,從二八年華的少女,變成了相夫教子的夫人。
直到父親投筆從戎,轉身投入軍營,以命博軍功,月前剛剛成了一品骁勇大将軍,久未聯系的章府才派人送了請帖來。
猶記得,收到請帖那日,母親激動地笑臉和顫抖的手。
那時,母親一遍而又一遍的摸着自己和印心的頭,笑的眉目舒展,好像整個人都年輕了下來:“小寧,你外祖,終于還是原諒我了。”
“這麽多年,我一直很想你外祖。”
……
因着母親的感慨,也因着母親在車上對于往事的追憶,楚寧第一次,對素未謀面的外祖産生了極大的好奇心。
跟着臉色輕蔑的仆從進了章府的大門,繞過了精致的水榭樓閣,母親牽着自己和印心進了碧麗堂皇的會客廳。
那裏,外祖一襲旋紅色錦袍,腰束着大紅色的腰帶,發須花白,面色嚴肅的品茶。
茶氣袅袅,将外祖花白的胡須染濕,整個臉看起來不是很清晰,甚至有些模糊,但卻沒有柔和了外祖剛硬的曲線,哪怕自己和妹妹兩人乖巧懂事的和外祖行禮,外祖依舊連半個眼神也沒有賦予給自己和妹妹過。
行過了禮,楚寧牽着妹妹退到旁邊,眼觀鼻,鼻觀嘴,不敢有半分的逾越。
但時間久了,小孩子的性子起了,楚寧也曾趁着沒人注意的時候,調皮的偷看了一下外祖的臉。
外祖沒有注意,便是看着母親的眼裏,也是眼光銳利。
“回來了?”
一聲淡淡的,威嚴的,沒有含任何情緒的話語從外祖深紅色的厚唇裏吐出,甚至只不過是一句無關緊要的話語而已,卻讓母親一下子酸了鼻子,流了眼淚:“父親,是章荷不孝,這一走,就是十年!”
那一天,楚寧忘了他是怎麽和妹妹,還有母親一起度過的,但他唯一印象深刻的便是母親一邊哭一邊笑着告訴自己:“小寧,真好,你外祖原諒我了。”語氣裏滿是欣慰。
原諒?
此刻,楚寧站在依舊如十年前一樣,沒有一絲一毫的差別的會客廳,聚精會神的看着挂在牆上的仕女圖,嘴角勾出了一個輕蔑的,涼薄至極的弧度。
若是原諒,又豈會在半年之後,明知楚府即将遭受滅頂之災,卻半分提示也無。
火光乍起的前一夜,母親跪在章府,求章府出手,哭着解釋楚府是無辜的時候,那個讓母親流了許多眼淚都外祖卻對她閉門不見。
那一夜,月光薄涼,乍暖還寒,分明還未到料峭寒風至極,他陪着母親跪在章府門外,求外祖伸出援手,救救即将深陷在泥潭裏的楚家。
他和母親跪了一夜。母親的眼淚哭幹了,眼睛腫了,但是章家上下卻無一人開過門問候一聲。
倒是第二日,天微亮的時候,姨母、不,章華夫人派人帶開了大門,站在他們的面前,居高臨下:“你們若是想救命,也不是不可,讓楚亦歡過來同我說!”
當黎明初起,蘊含了無限光芒的太陽從厚重的雲層中逐漸的升起,在剎那間,光芒萬丈,華光乍起,驚豔了整個天際。
分明是一天之中,黎明到來的,本該滿懷希望的時候,但那時,他和母親相依着取暖,想要褪去渾身的寒意。
也是那一日的晚上,他親眼看着火光連綿,父親、母親、印心,從此從自己的生活裏脫離,從此他永墜阿鼻地獄,日夜與孽火相依為伴。
……
“啪”的一聲,楚寧擡手便将牆壁上挂了幾十年的仕女圖從牆面上甩了下來。
那一夜的期盼,有多重,他便有多恨章家。
猶記得,那日清晨,他牽着母親,闌珊而起,滿眼猩紅,眼睛裏滿是怨恨,但是母親卻要他:“不要恨章家,不要恨外祖。你父親的事情,便是章家可能也奈何不得。”
楚寧閉着眼睛,不肯相信:“可是章華姨母分明說若是要救的話,父親去了就可以!”
“那是你姨母胡說!不能救就是不能救,你父親來了又有什麽用。”
“別恨章家,章家不管怎麽說,也是你外祖家,是你母親我從小長大的地方,你外祖若是可以,必定不會見死不救!”
“那為什麽,連進去坐坐也不讓我們坐!”
“小寧,你不懂,你不懂。”
那一日,母親幽怨的嘆息聲,似乎還在耳邊,不曾遠去。
但是,不管母親怎麽說,楚寧卻是無法不恨的。
他雖然答應了母親,不要去報複,卻沒說不恨。
因着這恨意,哪怕他一直知道章府,哪怕知道章華夫人可能知道隐情,但他依舊不願意再次和章府有任何的聯系。
一切,早就在那個露氣深重的清晨,全部斷了個幹幹淨淨。
而今天,是十年之後,他第一次,邁入章府。
☆、047:狗血太多了,取名無能
章華夫人一襲深紫色的錦衣,冗長的裙裾在地上蜿蜒開來,猶如簇擁着綻放的花朵,一層連着一層鋪散開來。
她姿态雍容的從外面走了進來,斜飛的眉,漂亮的眼,不染而朱的紅唇,清麗卻不失妖嬈的妝容,像極了盛放的薔薇,毫不掩飾她依舊張揚,熱烈的美。
和楚寧極為相似的眼,此刻不再迤逦,不再惑人,吊梢的眼尾看着楚寧,滿臉的譏笑:“怎的,來為郡主問罪?”
楚寧聞言,微微一笑,面容上同樣出現了譏笑的笑容,帶着陰郁和嗜血,在微暗的月色下,陰影明明滅滅,卻沒有否認。
章華夫人顯然對于楚寧冷淡的态度毫不意外,事實上,她對于楚寧也不見得多喜歡,只不過是因着楚亦歡的緣故,便多了幾分愛屋及烏。
到底是楚亦歡的孩子,章華夫人想着心裏便軟了一些,不由得語氣也放柔:“小寧,聽姨母一句勸,榮一郡主不過是個山野村婦,哪能配得上你,我看那工部侍郎的嫡女,苗小琪就不錯。性子直率,家世樣貌也出衆,配你再好不過。”
楚寧擡眼,本就沉沉的目光此刻更是因為章華夫人的話而顯得更是深沉,猶如墨汁一樣濃郁的眼,漆黑的瞳孔,猶如漩渦一樣,凝聚着暴風雨,讓人莫名的覺得害怕,看不出他的情緒。
章華夫人這麽想着,有些駭人的退了幾步,但是随即想到這裏是章府,便又心安了幾分。
看着楚寧默然不語的姿态,章華夫人便以為楚寧心裏也有了幾分動容。
是了!榮一郡主是皇室中人,當年軍機一案若不是皇上點頭首肯了罪責,又豈會發生?
說起來,皇上也是他的仇人,榮一更是仇人的侄女。
便是為了他母親,他也是要掙紮一番的!
這麽想着,章華夫人不由得露出了些許的笑容。
在她看來,若是楚寧能夠聽她的話,那她以後是不會介意幫他報仇的。
別以為她不知道,近日裏朝堂的動蕩早已使得軍務方面的人人驚恐,不知道多少人的目光盯着楚寧,就等着揪住楚寧的錯處,好把他狠狠得打入地獄,再踩上幾腳,看他還敢把十幾年前的舊案翻了出來。
他雖然貴為将軍,但到底年紀擺在那裏,在軍處的地位不穩,很多老人仗着資歷,根本不服他。
又因着這一事,樹敵太多,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是萬劫不複之地。
但若是有身為大家的章家相助,必然會有不同的結果。
想到了這裏,章華夫人的面色變了變,內心裏暗自的思考着。
作為楚亦歡的孩子,章華夫人是有些不忍心看到他惟一的血脈也去了。如果他能夠聽話一些,将那敗壞了血脈的榮一休了,作為姨母,她自然是不會不幫襯着他的。
這麽想着,章華夫人本欲上前,再接再厲的勸說,卻聽得楚寧冷凝的,不帶任何溫度,似鮮血洗滌過一樣,帶着煞氣的聲音陰測測的道:“就像父親配不上來自世家大族的母親,所以你們寧願冷眼旁觀,也不願意伸手相助,對嗎?”
“那怎麽能一樣?!”章華夫人下意識的想要反駁。
榮一那個賤人怎能同儒雅俊朗的楚亦歡相比。
但等到楚寧冷的讓她打顫的聲音在她的耳邊重新過了一遍的時候,章華夫人的理智便回籠了過來,聲音便頓時戛然而止,似乎是被硬生生的掐斷了一般。
“不一樣?”楚寧笑着,猶如沾了劇毒的曼陀羅,妖嬈妩媚,但卻讓人不敢靠近:“是,是不一樣。榮一郡主身份高貴,豈是我這個賤民能夠配得上的。”
他上前走了一步,看着章華夫人在他的壓迫下情不自禁的後退,臉上的笑容依舊從容,妖冶,似暖燭,但卻帶着黑夜的猙獰。
“姨母,你忘記了,我父親上章府求親的時候,你們是怎麽說的?
——‘不過區區的賤民,也敢來我章府?’
——‘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的樣子,以為長着一張不錯的臉就能夠攀上世家的高枝了不成?’
我第一次來章府的時候,聽到的——
‘果然是上不得臺面的賤民,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瞧,我不過是一個賤民,上不得臺面,豈敢配姨母口中的閨秀。姨母莫要禍害別人了。”
“你!”章華夫人看着楚寧妖孽陰郁的臉,直覺的覺得有些不妥,忽然沒了之前的從容,後悔之前撇去仆從的做法,此刻不由得想要高聲的開口叫着仆從。
卻被楚寧一把上前,狠狠得扼住了章華夫人的脖子,聲音分明已經快要湧出了喉嚨,但是卻被楚寧指骨分明的指節卡在了喉嚨裏,怎麽也吐露不出來。
哪怕是章華夫人心生不安的時候,也沒有想到楚寧會來這麽一手,竟然毫無顧忌的在章府裏對她下手,而且下手的力氣,絲毫不弱,分明是要把她往死路裏逼。
“咳咳……”章華夫人伸手往自己被勒住了脖子的地方伸去,有些痛苦的掙紮着,面色漲的通紅,聲音裏滿是不敢置信:“你怎敢?!咳咳……楚寧,你可有膽子……咳咳……承受來自……我章家的怒火?!”
這一句話,章華夫人說的怒不可解,但卻因為被扼住了喉嚨而說的有些斷斷續續,失去了威脅的力度,聽着反而倒像是談判的籌碼。
“放手!楚寧,我……咳咳……我是你……姨母!”
空氣一點一點的從章華夫人的胸腔裏擠出,從未有一刻,離死亡如此之近。
章華夫人手腳并用的掙紮着,手在空氣中揮舞着,腳也在地面上不停地踢他,想要擺脫楚寧的桎梏,甚至不惜服軟。
但無論如何也擺脫不得,到了最後,章華夫人索性便放棄了掙紮,只拿自己和楚寧極為相似的眼看着楚寧,臉上緩緩地露出一抹似笑非笑,極為怪異的笑容。似乎是想要讓自己死的從容一些,但卻又似乎掩飾不住自己的驚懼。
她看着楚寧半面顯露在月光之下如水一般溫潤的容顏,半面露在陰影中如鬼魅一般的臉,笑容裏帶着驚懼,扭曲至極。
但奇怪的是,在章華夫人以為自己就要死去的那一刻,楚寧卻忽的放開了扼住章華夫人的手,神色裏帶着厭棄,似乎自己碰到了什麽極為不潔的東西一樣,甩手狠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