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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翌日

焰溟剛下早朝踏進養心殿, 李德喜就忙領着後頭宮人走上前來。

“皇上,您吩咐奴才從國庫給娘娘挑幾樣東西,奴才都挑好了, 請您過目。”

焰溟擡頭看了一眼,除李德喜外下頭站着三名宮人,各自手上都呈着東西。

先是一個晶瑩剔透的七彩琉璃樽,再有若幹珠羅玉飾, 還有一人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盆栽種得極好的臘梅花。

焰溟擰了擰眉心, 收回了目光,徑直坐到案桌後開始翻奏折。

李德喜看着皇上這幅模樣,心知一定是東西挑的不合帝心,又想到以前皇上給宸沁宮賞賜東西時, 可是連過問一聲送的何物都沒有的......如今卻變得如此計較,李德喜內心有些汗顏。

他只好上前, 恭敬道:“皇上,奴才都是挑得最好的, 娘娘應該會喜歡的。”

焰溟鳳眸從奏折上擡起淡淡掠過他, 眸裏卻仍舊沒展露一絲悅色。

昨夜上官霆烨一席話讓他深受啓發,覺得确實應該挑些個阿璟會喜歡的東西送到宸沁宮, 可是他想了一晚,卻十分挫敗地發現自己壓根不了解她到底喜歡些什麽?

他以前吩咐宮人給她送去的東西, 她一貫是照收不誤的, 似乎樣樣都喜歡得很。但實際上,仔細想想在宸沁宮內也确實不見得她有特別鐘愛他賞給她的哪樣物什。

再者,宸沁宮中要什麽沒有?尤其是上次鳳天淩剛拉了幾大箱北冥州州主帶給宮绫璟的禮物……想必裏頭多的還是他國庫裏都沒有的。

這樣想着想着,焰溟臉色更不好了,一旁的李德喜瞧着也有些心顫, 他默默地擡頭瞧了一眼下頭那三樣寶物。

無論是那琉璃樽還是那一件件珊瑚玉簪、瑪瑙流蘇、碎玉珠花都是極好極新穎的款式,且他知道皇後娘娘偏愛盆栽,還特意讓禦花園的宮人精心插了這盆臘梅花送來。

可怎麽瞧着皇上還是不甚滿意?

李德喜一時心裏有些沒底,“皇上,可是這些個東西還不夠?”

焰溟收回視線,輕嘆了口氣,“朕是覺得這些個俗物阿璟都不會很喜歡。”

李德喜:“……”俗物???

這一件件拿出宮賣都是價值連城的好嗎!

他內心還沒悱恻完,又聽得案桌後的帝王微嘆出聲。

“李德喜,你可知皇後最喜歡何物?”語氣冷硬卻帶着幾分少有的惆悵。

李德喜微微一愣,差點就想回答,您是皇後的夫君都不了解皇後,奴才怎麽會知道?

但看着焰溟陰沉可怖的臉,他還是默默把這句話吞進了肚子裏。李德喜努力地想了想,眼珠子轉啊轉啊,眸光一不小心重新落在眼前的帝王身上,腦袋裏突然就不知哪根筋打錯了。

靈光一閃,竟脫口而出:“娘娘喜歡您啊!皇上!”

當年北冥州小公主對南焰帝癡心一片,非君不嫁可是天下皆知的事!

李德喜話畢,就看着焰溟握筆的手重重一頓,耳根似乎隐隐騰起一片紅。他想笑不敢笑,垂着腦袋弓着腰差點沒把自己憋壞。

焰溟冷冷地睨了他一眼,但眸裏卻是一絲寒意怒氣都沒有。他頭疼地揮了揮手讓李德喜趕緊帶着宮人都下去,別在這礙眼了。

待養心殿內人空了,焰溟才從案桌後站起身來,走到窗邊,負手而立,看着窗外的景色。

今日外頭還是一樣的陰寒,早晨剛下過雪,這會積雪還沒散去,天地間皆是一片白茫茫的景象。此情此景,倒是像極了他與阿璟在雲霧竹林裏見到第一面時的景象。

那時,他尚且不知道她就是北冥州州主視若珍寶的獨女,只見得一女子在那蓋着薄雪的竹林裏,竟連一件披風大氅都沒穿。

她身材嬌小,只着了一件□□相間的紗裙蹲在角落裏,把自己縮成一團,跟個毛粉團似的,一直在抖,他不曉得她是被凍得發抖,還是在哭泣。

但無論如何,這都與他沒關系。

他并不是憐香惜玉之人,只朝那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準備離開。

可偏生他要過去前頭宴席必須得從這女子身旁路過,他無奈,只得放輕了步子走過去。

誰知剛走到那女子身邊,那粉團似終于憋不住般驟時狼嚎大哭起來。

那哭得叫一個驚天動地,焰溟覺得他此生都沒見過一名女子這麽不顧形象的哭。

這是壓抑了有多久?

何等的悲恸才能哭成這幅模樣?

焰溟不知為何鬼使神差地就停住了腳步,走到那女人身旁,一瞧。

才發現——

原來她懷裏抱着一具貓的屍體。

他蹙了蹙眉,破天荒地開了口。

“你這貓是死了啊。”

他發誓,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然而那女子聽了這話,渾身一怔,僵着身子回過頭來二話不說就先瞪了他一眼,然後就哭得更兇了……

觸及女子容顏時,焰溟渾身也是一怔,從未見過哪個女的鼻涕眼淚都糊了一臉,還能這般嬌俏動人,巴掌大的小臉精致得像那璀璨的明珠一般,熠熠發光。

而此刻,她就那麽眼角帶淚,紅着眼眶,委屈巴巴地瞪着他哭,像只急紅了眼卻無助至極的兔子一般,勾得他的心中莫名一緊。

後來,他謎一般地蹲下去又寬慰了她幾句,才知她懷中的那只貓陪了她整整十六年,是她心底裏除了父母親之外最親近的人。

……

……

所以,這只貓是無可替代的,對宮绫璟來說更是世上獨一無二的。

所以……

她喜歡那只貓啊!

焰溟回過神來,朝殿外喚了一聲:“李德喜,去給朕抓幾只白貓進來!”

李德喜忙不疊跑進殿內:“皇上,可是要送娘娘貓?上次有部落進貢了幾只波斯貓,長得可愛得緊,正在那獸園裏養着。”

“不,每個品種的白貓都給朕抓幾只過來,朕要臨摹作畫!”

長春宮,一所專門關壓犯了錯的宮人但上頭尚未下旨發落的宮殿。

這所宮殿位于宮中西邊一角,與皇宮之中任何一所宮殿都不相同,四周荒草雜生,格外蕭瑟荒涼,宮門時時緊閉,從未正式敞開,而外頭還站着兩個守門的侍衛。

兩名侍衛如往日一般,無所事事地守着長春宮門。這宮裏頭關着都是一些犯錯的宮人,上至妃嫔,下至粗使奴才。他們責職就是守着這宮門,嚴禁讓裏頭人偷跑出來。

但其實這裏頭說到底也都是些手無縛雞之人,想掙脫繩索尚且不易,更別說逃脫裏頭掌事太監的魔掌,再闖出這宮門,是以他們的工作一直都是挺閑的。

又因為這地方偏僻且晦氣,宮中貴人一般也不會往這裏來,他們就更是閑散。

二人站得累了,便幹脆蹲到地上,剛準備席地而坐歇歇,卻猛地聽得一聲尖細的嗓音。

“皇後娘娘駕到——”

兩侍衛面面相觑,還疑心是不是聽錯了,正晃神時,就見着皇後的鳳辇已經行至眼前。

兩人吓了一大跳,急忙起身下跪。

宮绫璟從鳳辇上下來,按着皇後的禮制,身後跟了一衆宮女太監。晚七從宮绫璟身後站出來,看了跪在門口的兩人一眼,“開門,皇後娘娘要進去。”

這兩個小侍衛何曾見過這等陣仗,忙顫着身子就起來開了門,迎了宮绫璟一行人進去。

裏頭人聽見外頭動靜,都已經跪到庭院中候着皇後。

宮绫璟走了進去,衆人連忙磕頭行禮,她擡了擡手,“免禮。”

為首一管事太監堆着滿臉笑意走上前,“娘娘這長春宮晦氣,您有什麽事吩咐奴才去做就好,何必親自前來?”

宮绫璟看了他一眼,“昨日關進來那名喚霏然的宮女在何處?本宮要見她。”

那太監一愣,這宮女昨日惹得龍顏大怒,上頭吩咐下來,必須給磨下一層皮逼出真話來,這會整個都虛脫得不成樣了,如今皇後要見……

太監轉了轉眼珠子,賠笑道:“娘娘見那下作之人作甚?省得污了娘娘的眼。娘娘要責罰這賤婢,盡管吩咐奴才就好,奴才定給娘娘辦得滿意。”

宮绫璟皺了皺眉,視線從太監殷勤獻媚的嘴臉移開,落到後頭的一扇扇緊閉着的門上。

那每扇門都多多少少結着些蜘蛛絲,灰塵更是粘得整扇門都成了灰黑色,大抵也是這裏頭怨氣極深,确實只是這樣粗粗一眼,都覺得有些陰深深的。

晚七冷呵道:“少廢話,給娘娘帶路便是。”

太監被晚七這架勢震得周身一抖,不敢再多說二句,只連忙僵着笑把人引了進去。

來到後頭一扇破敗不堪的門前,那太監弓了弓身子,“娘娘,就在裏頭了。”

“嗯,開門。”

太監忙掏出鑰匙開了鎖,正準備推開門,又聽得皇後出了聲,“本宮同晚七進去即可,其餘人在擡頭候着。”

太監微微一愣,實在不懂皇後這是為何?但觸及宮绫璟一臉冷色,只得手腳麻利地開了鎖,低着頭把門推了開。

門一開,外頭的光驟時照了進去,裏頭被捆着手腳堵着嘴的女人觸到光亮,眼睛就微微睜了開。

在看到門口站着的人時,整個人忽然劇烈掙紮起來,被堵住的嘴發出幾聲悶悶的呼叫聲,那一張昨日還妖媚的小臉,此刻左右兩邊臉頰都紅紅腫腫着,額角還青紫了一塊,不過一夜之間,整個人竟跟換了副皮囊一般。

宮绫璟微微眯了眸,手心隐隐沁出了些冷汗,她一直是被照顧得太好的,從未見過這樣的場景,心裏也确實沒料到裏頭人已經被折磨成這般模樣。

那太監又忙道:“奴才知道這賤人惹惱了皇上與娘娘,奴才已經狠狠責罰了她。”這話還說得有幾分邀功的意思。

宮绫璟聽罷卻是蹙了蹙眉,聲音都冷了幾分:“都在外頭候着。”

說完她便大步走了進去,晚七忙跟了進去,又把那門關了上。

掌事太監只好轉過身,下了臺階。

看着緊閉的門,他十分不解皇後到底準備做些什麽。

原本以為皇後必然是氣不過這宮女居然勾.引到皇上寝宮裏去,想過來出口氣,可這進裏頭一個太監都不帶,皇後肯定不能親自動手,而皇後身邊貼身宮女瞧着又是只會殺人不會折磨人的樣子……

等等?殺人?

掌事太監心神一凜,只覺得不至于吧,就算皇後真的氣不過,也是吩咐一聲即可,不至于帶着宮人親自動手吧。

但是思及此,他還是有幾絲恐慌,忙喚來了一旁長春宮的小太監,吩咐趕緊去與禦前的辛柔女官說一聲。

畢竟這宮女一貫都是她在管的,先前對霏然的責罰也是她領着聖上口谕下的命令,只是他還摸不清這上頭的意思,究竟有沒有打算要護這霏然……

若是一個不小心,可就壞了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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