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翌日
皇上宣了縣太君衛老夫人進宮, 說是許久不見老夫人甚是想念。因着皇上一早還要早朝,老夫人是個懂禮數的,便先到了宸沁宮拜請了皇後娘娘。
說起這縣太君衛老夫人, 實則是皇上當年的乳母。
德賢皇後去世的早,這衛老夫人在皇帝心中也深得倚重。後來衛老夫人出宮後,家中兒子出息,考取了狀元, 而今也算是當朝新貴, 位居戶部侍郎一職。
而後皇上更是器重衛侍郎,不過多少也是給了衛老夫人的面子,便也給了衛家諸多賞賜,又賜了衛老夫人一太君爵位。
是以衛家在南焰城中也算是如日中天。
宸沁宮內, 宮绫璟端坐于主位之上,衛老夫人坐于右下側。
衛老夫人是上了年紀的, 鬓發如銀,面上條條皺紋, 像是在訴說歷經的歲月滄桑。但其精神看起來倒是抖擻, 微微下陷的眼窩裏,一雙眼睛清明通透。臉上總是笑盈盈的, 一看便是晚年過得十分滋潤。
衛老夫人深知一直盯着座上的皇後是不合禮數的,可眼瞧着宮绫璟着實貌美, 氣度非凡, 那周身的貴氣絕非尋常女子可比,心中不免感慨不已,便總是忍不住往上頭多瞧了兩眼。
以前不過是遠遠看過帝後二人相攜位于大殿之上,或是宴席之間,實則她老人家還從未有這樣的機會與皇後親近。
幾乎對南焰城中所有權貴而言, 這位皇後娘娘就是那天上的明月,海底的明珠,高不可攀,只可遠觀難以接近。
因着宮绫璟并不是雲蒼人,在南焰城中并沒有那些錯綜複雜的親眷關系需要去周旋,她更是無需屈尊去與權貴親眷們相處。
倒是旁人一貫會巴結這位皇後娘娘,時常想着尋機攀附上她,但無奈這位皇後又實在不缺什麽,但凡有煩心事,也輪不到他們來解決。
所以對待王公貴族或是朝中權貴的家眷,宮绫璟一般都是一視同仁的,她端的就是一國之母的架子,不親不近,不遠不疏,偶爾也就循着歷朝舊例,辦些個宮宴,邀世家貴婦進宮,也算是籠絡籠絡感情了。
這會宮绫璟坐在上頭主位上,眼瞧着底下衛老夫人一直看着她和藹地笑,老夫人雖是一副寬厚慈祥的模樣,可宮绫璟還是被看得有些些不自在了。
她實在忍不住了只能借口讓晚七再給老夫人奉杯茶,打破了尴尬。
不過這一舉動卻讓慣會識人眼色的衛老夫人自知自己多少有些放肆了。
“娘娘,老身見着您實在太過高興欣慰,這才多瞧了您幾眼,老身真該死。”
眼瞧這衛老夫人拄着拐杖顫顫巍巍地就要起身下跪了,宮绫璟忙讓後頭宮女扶住。
“老夫人無需如此拘謹,便當在自家一樣。”宮绫璟笑道,雖然自己與這衛老夫人着實不熟,但畢竟是焰溟請進宮來的,還是他的乳母,宮绫璟心裏也不免對她有了幾分敬重。
“聽聞夫人的公子如今是越發出息了,衛侍郎可在朝政上幫了皇上不少忙?”宮绫璟笑問。
衛老夫人聽罷,笑得更開懷了。
“全倚賴皇上器重,我那小子才有今日這般成就。”
“是,皇上一貫惜才。衛邵傅确實也是有才華之人,否則皇上也不會如此。”宮绫璟笑着飲了一口茶。
聽到宮绫璟提起皇上,衛老夫人更是神采奕奕。
“娘娘,當今聖上英明神武,為政精明,且又知人善任,體恤民情,實乃我朝大幸。朔國如今有這般成就,多虧了皇上這般勤政愛民。”
自家夫君被誇,宮绫璟聽着還是蠻開心的,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是啊,皇上一貫聖明,權謀善戰,才保得如今雲蒼的太平盛世。”
喝自己奶長大的當朝天子被誇,衛老夫人聽着也十分受用。
兩個女人相視一笑,似乎在這一刻找到了共同話題。
衛老夫人不知又想到了什麽,長嘆一聲:“不過聖上前些年,也着實不易,如今這般實乃大幸!”
宮绫璟一愣,“此話怎講?”
衛老夫人似斟酌了一番,才緩緩而道:“娘娘應該知道,德賢皇後早逝,先帝爺為着堵住朝野群臣的嘴很快又立了新後,而先後膝下兩子就漸漸失了勢。”
宮绫璟點了點頭,因着新後如安私藏立儲聖旨被廢,是以先皇後也只有一人便指的是德賢後。而膝下兩子,自然就是焰溟和焰煦。
衛老夫人瞧着宮绫璟面不改色,想着自己是沒說到點子上,又接着喋喋道:“娘娘可知皇上登上這王位有多麽不易?可謂是一路披荊斬棘,又遭那歹人萬般算計,得虧皇上忍辱負重,韬光養晦,才求得的一線生機!”
她說得誇張動情,眼瞧着這說到動情處,老夫人都要落淚了,宮绫璟忙讓晚七遞個帕子過去。
衛老夫人接過帕子,感激地看了宮绫璟一眼。內心十分感慨,皇上以前雖不易,但如今娶得這位皇後,身份高貴,貌美可人,心性又是數一數二的,眼下瞧着還對皇上死心塌地的。
難怪這冷心冷血的聖上回過神來把這位皇後寶貝得跟什麽似的。
宮绫璟笑笑,示意衛老夫人繼續說便是。
她以前只聽聞宮绫質說南焰帝是如何使盡陰謀手段登上這帝位的,如今從衛老夫人這番話裏卻聽得另一個版本,只覺得新奇。
“老身其實也算半個先皇後娘家人,德賢皇後家世平平,府上大人也只官拜正六品通判一職。怎奈忠玄帝當年選秀一眼便看中德賢皇後,後不顧非議,硬是讓德賢後登上後位,帝後二人初時恩愛也算是一段佳話。
怎知後來德賢後生永安王爺時卻難産過世,忠玄帝新立的如安,家世極好,其父乃一品提督。朝野勢頭漸漸也就被提督大人攬了去,對先皇立儲決定百般阻撓,當今皇上身為嫡皇子竟是連個太子之位都沒能登上!”
衛老夫人此話不過三言兩語,但宮绫璟卻聽得其中利害。
堂堂嫡皇子無論出于何種原因,都是皇家最正統的儲君人選,除非以下犯上,私藏謀逆之心犯了死罪,不然太子之位如何都不應該落入他人之手。
稍稍細想,便可知當時朝野之中是如何打壓焰溟,而手足同胞的皇弟們又是如何與他相争王位。
北冥州上一般是每五年從四大世家當中的家主推選一人繼位,相對來說會平和得多。且宮绫世家一直威望較高,也可能每屆家主基因都非常好,才幹才能總是甩其他世家家主一大截,後便一直是宮绫世家的人繼承這州主之位。
雖然每逢推選之際,也總會有些閑言碎語,說宮绫世家獨攬大權,但這也是常态,久而久之也就那會要鬧鬧,接下來也就都習慣了。畢竟不得不說,北冥州在宮绫世家的帶領之下确實一直強盛。
所以宮绫璟倒是從沒經歷過這些,但她小時候聽聞雲蒼大陸之上哪個國家的皇子們又為着帝位手足相殘,殺父弑兄等等的事跡,也是聽了不少。
現下也不難想象焰溟當時的境遇有多艱難。
思及此,她突然也對這個遇事總是面不改色,令人捉摸不透的男人有了一絲憐憫。
年幼之時,父皇母後恩愛異常,且自己又是宮中最為尊貴的嫡皇子,自然應該是一個如玉般清隽溫潤的翩翩公子,到底是經歷了些什麽,才讓這個男人變得現在這般深沉莫測,陰狠毒辣。
衛老夫人瞧着皇後面上終于有了些動容與心疼,又再接再厲道:“可還不止如此,如安和三皇子被廢黜之後,朝中老臣竟又因皇上母家無人,無權無勢,便一直阻攔他登基。娘娘您說!這是不是太過分了?!”
宮绫璟小雞啄米地點頭附議,真的是太過分了!
她的男人那麽有才能,把這國家治理得這麽好。如果不是焰溟,朔國哪能一統天下,現在還是一個只占得三分之一領地的焰國呢。
衛老夫人瞧着皇後聽得十分捧場,暗自慶幸自己果然沒選錯話題。
天下傳言當真不錯,這北冥州小公主真是一顆心都全系在這南焰帝身上了,聽皇上的經歷竟然能聽得這般入迷。
衛老夫人又道:“所以啊,後來皇上登基前就跟朝中老臣許諾必定會帶領焰國走向盛世,一統大陸。這也才順順利利登了基。”
老夫人說完,情不自禁就拿起帕子抹了抹眼角淚花。
宮绫璟被感染得一時也十分悲切,大殿之內一時陷入了沉寂。
突然,衛老夫人又想起什麽似的,面色一改,破涕為笑。
“不過現在就好了,皇上坐穩了這帝王,朔國也在皇上的帶領之下,越發昌盛起來。皇上又娶了娘娘這麽一個貴人,不是老身多說,實乃覺得皇上也是好福氣。”
聽見自己被誇,宮绫璟也是喜悅的,白皙小臉上瞬時就染了緋紅,心裏美滋滋的。
是呀,她多好呀。
二人又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天來,宮绫璟聽着衛老夫人說焰溟小時候一些趣事,聽得可開懷了,着實沒想到他還有那麽黏人的時候。
又聽得衛老夫人說起焰溟以前也養的一只貓,他疼愛極了它,捧在手心怕化了那種。後來德賢後去世,焰溟大勢已去,三皇子的人意欲謀害他,就派人在焰溟的膳食裏下了毒。怎料,那貓誤食而亡,也算是替焰溟擋了一遭,救了他一命。
那只貓死後,焰溟親手給它下葬,從此身邊便也再無任何一只貓貓狗狗入得了他的眼。
總而言之,衛老夫人說當今皇上只是面上寡情冷漠,實則真是天下少有的重情重義之人。
一旦動了心,便是深入骨髓,輕易戒不掉的。
宮绫璟點點頭,實在不能再贊同。
她與他的第一面,他就曾三言兩語與她講過他也有一只貓,卻沒同她講過這只貓竟是如此慘死。如今在衛老夫人嘴裏聽得,只覺得感受又是截然不同。
此時的宮绫璟越發覺自己當年真是沒看走眼,男人骨子裏就是和她一樣深情的人!
二人正聊着,就見着外頭一小太監進來通傳,說是皇上已經下了早朝,正在養心殿,請衛老夫人過去。
宮绫璟點點頭,便讓兩名宮人一并送衛老夫人過去,又讓老夫人以後得空,多來宸沁宮走動走動。
于是這位侍郎府邸的縣太君,就因為找準了話題,成為南焰權貴圈中第一個攀附上了皇後娘娘的人。
衆人皆不知,這衛老夫人與皇後是說什麽了,只道不愧是歷經兩朝的老人,又是皇上的乳母,果真還是有些手段的。
看來以後這衛侍郎還得好好巴結巴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