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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夜深, 圓月高高懸挂于夜空之上,映出一片銀白的光暈,灑在一座座紅磚綠瓦的宮殿之上。

今年的寒冬臘月似乎比往年長了許多, 時至今日,外頭還是冰天雪地,寒風蕭瑟的。

宸沁宮內,炭火暖爐依舊是一刻不歇地燃着, 屋裏頭暖和得緊, 穿多了還容易叫人捂出了汗。

皇後如今身邊除了晚七,多了一名女官小桃侍候。

宮裏人都說小桃實在是好福氣。

原以為晚七回來了,小桃也該讓位了,誰知皇後卻還是把人給留下了, 依舊留在裏屋侍候。

這能在皇後身邊侍候的,如今可是宮裏頭最好的差事了, 先前宮人們還會有些憂慮皇後娘娘和皇上鬧起脾氣,受罪的總是他們, 可眼看着晚七毫發無損地回來, 衆人只覺得再無後顧之憂了。

只要是皇後在意的,皇上哪敢動?

于是一個個都争先恐後領着去宸沁宮的差事, 只盼着能像小桃那般一個不留心就被皇後看上眼,這在宮中當差的日子也就算是走上了人生的巅峰。

……

夜更深了些。

宸沁宮內。

女子閑适地倚靠在窗邊, 着一身錦白的中衣, 外套一件紫羅藤蔓煙紗,裙邊系着淡紫宮縧,及地延綿。三千青絲僅用一玉簪绾起一半,如瀑般肆意地垂散在柳腰間。

明明已卸了容妝發髻,玉嫩秀靥卻堪比花嬌, 肌若凝脂氣若幽蘭,嬌媚無骨入豔三分。

窗戶微微敞開着,中間露出一道細小縫隙,徐徐的涼風從縫隙中吹了進來,不覺得冷,倒是解了一室的燥熱。

晚七剛捧着洗漱用具推門進來,就見着宮绫璟似失了魂一般,凝着那窗戶縫隙,眸光聚神,不知在看些什麽。

而恰巧這時,外頭的寒風卻突然變得凜冽,肆虐,從這縫隙中,一湧而進,女子耳後的縷縷發絲被吹拂得微微揚起。

晚七心驚,娘娘怎麽可以這樣吹風?她一轉頭,卻見着小桃就跟塊木頭一樣垂着腦袋杵在宮绫璟身後,咬着唇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這小桃怎麽侍候的?

晚七跺了跺腳,急忙放下手中東西,走上前去。

“娘娘,您如今是有了身子的人,怎能這樣吹風?快快把窗戶關上吧!”晚七說着,沒等到宮绫璟開口,就探上前去伸手去夠那窗戶。

誰知她剛扭頭看向窗外,整個人就愣住了。

窗外,男子一身明黃,安靜地站在院子裏。

晚七身子一僵,連忙把手收了回來,低下頭去。

她不敢再擋再帝後跟前,腳步正挪欲退下,卻聽得宮绫璟淡淡開了口。

“把窗關上吧。”

晚七渾身寒毛一炸,怔怔地回頭看着宮绫璟,還疑心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哪知一轉頭宮绫璟都轉身,自顧自走到床榻邊上了,看起來倒是一點都不留戀了。

晚七手搭在窗戶邊沿,只覺得自己現下倒是關不也是,任由窗戶敞着也不是了。

可外頭還站着皇帝呢,她哪敢去關?

晚七無助地瞥了一眼小桃,小桃卻是朝她憨憨一笑,愛莫能助地攤了攤手,就轉身往宮绫璟跟前湊去了。

晚七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怎麽而今多了一個小桃,可帝後之間這樣尴尬的差事還是得她去做?

可宮绫璟的話她不能不聽,晚七只好咬咬牙,卻也着實沒敢去瞧外頭帝王的臉色和模樣,手一伸,頭都沒擡起,直接就把窗戶給合上了!

屋裏頭的一切被完全隔絕,院子裏的男人眸色一縮,眉頭緊蹙,可目光卻還是定定地落在那扇緊閉的窗戶上。

女子剛剛淡漠轉身而去的背影不知為何在他眼前一直揮之不去,焰溟冷硬的臉上,宛如凝上了一層冰霜,眉頭越擰越深。

他從白日到現下,一直在宣政殿交代朝中政事,也把出征齊國的諸多事宜一一落實。

可如今一靜下來,似乎成了習慣,總覺得只有到宸沁宮來,才能真真正正卸下一天的疲憊,好好地歇息;也似乎只有見着女子的笑靥,才覺得這一切的疲倦忙活對他而言是有意義的。

剛剛一忙完,李德喜便提醒他夜深該歇息了,可他放下奏折,一踏出宣政殿腳步卻不受控制地往宸沁宮走來。而行至宮門前,才又才想起自己答應過她,若她不想見到他,他不踏進宸沁宮便是。

宮绫璟近來與他置氣,不願見他,他卻越發對她念想得緊,以前總能輕而易舉把她擁進懷裏,如今懷裏落了空,便總覺得缺了些什麽。

心安踏實這種東西,在時不覺得多重要,沒了的時候,才會開始慌張。

可正當他在她的院子裏躊躇之際,女子卻兀地打開了窗。所幸,讓他還能看一眼她,心也頓時安定了不少。可很快,她又淡漠地轉身離去,還命人關上了窗……

天空下起了飄揚小雪,李德喜瞧着皇帝的肩頭以被雪花沾濕,隐隐有些憂心。

他猶豫片刻,還是小心翼翼地開了口:“皇上,下雪了,夜裏冷,您今日已操勞了一日,明日還要早朝。您這身子骨哪經得起這樣折騰,還是趕緊回宮吧。”

何況娘娘都直接命人關窗了,瞧着怕是您今晚站再久都不能進去的……

後面這句話,李德喜自然沒敢說出口。

焰溟擺擺手,一言不發。

李德喜微微嘆氣,瞧着皇帝堅毅的身影,不敢再勸。

男人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扇窗戶上,裏頭燈火昏暗,盡管什麽都看不到,但仍能看見一片綽約恍惚的紅光。

他還記得最初的時候,那時他們新婚不久,他的龍攆剛至宸沁宮宮門口,伴着宮人的通傳聲,裏頭的女子就會像只剛被放出籠子般的兔子般,蹦跶地出來迎接他。

盡管她表面還是矜持有度的,尋着宮規,規規矩矩地朝他行禮。可一擡頭,一雙杏眸裏隐着的雀躍欣喜,确實有幾次令他錯愕不已。

那裏頭原本平靜無波,卻在見着他時,霎時起了陣陣波瀾,流光湧動。

說沒有被觸動,是假的。

只是那會,他實在沒辦法對她放下戒備,也自然沒有愛意。

後來,三年後他征戰回宮,她對他故作冷漠和疏遠,可每回見到他的時候,還是對他一次次軟了心。

他以前只覺得她好哄,乖順,可就是宮绫璟這樣子的性子,卻讓他好像不知不覺中,漸漸沉淪其中。

可如今就在他已經習慣她,愛上她,真的非她不可的時候,女子再見着他時,卻已然不複當初模樣。

她已經可以當着他的面,決絕地轉身,連一個回眸都不給他。

恍惚間也讓他更明白了些什麽,這個女子興許從來都不是乖順聽話的,她只是以前真的很愛他,所以對他,實在太容易妥協。可如今呢……

手中那枚紫色玉佩被人越握越緊,男人的手掌被勒出了淡淡的痕跡。

他原本以為她只是與他賭氣,可是現下,他隐隐覺得她是對他真的失望了。

而一次次的失望,一次次的寒心,是否足以揮霍掉她對他的所有愛意?

焰溟不知道,只是一想到宮绫璟可能會收回對他的所有心意,她不會像以前那樣愛他了,他的心就不斷地往下沉,一股從未有過的寒意與恐懼漸漸彌漫在了他的周身。

雪越下越大,院子裏的帝王,目光深邃如炬,肩頭覆滿銀白綢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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