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而也就是在這幾日, 宮绫璟卻意外收到了一封北冥寄給她的家書,信與她往日在宮中收到的家書并無異,宮裏自然也沒人攔着。
她照常拆信, 誰知細細看了下來,竟發現信中說的是她母親意外從馬車上跌落,摔暈了過去,現下還是昏迷不醒, 讓她若是可以, 便啓程回北冥一趟。
宮绫璟瞬間就慌神了,晚七瞧見急忙接過信又仔細地看了一遍,但信中說得的确如此。只是這封信與往日還是有些許不同,今日這信是從鳳天淩那處送來的, 落款也是鳳天淩的名字。
但這對宮绫璟來說,鳳天淩親筆的書信卻是更增添了幾分真實信, 并且她覺得母親一定摔得很嚴重,天淩哥哥才會親自寫書信讓她趕緊回去。
于是宮绫璟越想越慌亂, 叫來宮人問了句皇上在哪, 聽聞焰溟應該還在宣政殿處理政務,就要起身喚人備轎往那兒去了。
只是她現在身子嬌貴, 宸沁宮的宮人每日都提着一萬個心眼在侍候她。現下已入了夜,外頭還在下着雪, 而皇後突然要外出, 宮人更是手忙腳亂地替她穿衣,裹了鬥篷還覺得不夠,外頭轎子更是鋪了軟墊,又放了好些暖香暖爐進去。
這一番忙活準備妥當後,宮绫璟終于能出門, 她心裏着急,腳步便不自覺更快了些,埋着腦袋剛踏入庭院,卻猛地撞上男子寬厚硬朗的胸膛。
身子一個不穩,卻很快被人牢牢攬住。
她怔怔地擡頭,入目是一片明黃。
男人下巴線條緊繃着,幽邃漆黑的眼眸觸及她慌裏慌張的模樣,眉間有些不滿地皺起。冷冽的鳳眸掠過她身後的一群宮人——
後方宮人一驚,齊齊下跪行禮,“參見皇上。”
焰溟沒有讓人起身,只是俯首,眸光重新落到懷裏的女子臉上,他正要開口,卻猛然被人搶了先。
“太好了皇上,臣妾正要去找您!”只見得許久不曾主動和他說話的女子居然難能可貴的先開了口,語氣雀躍。
焰溟眉梢微挑,眸光落在女子拉他衣袖的纖細五指上,心頭一跳,居然有些受寵若驚。
眼瞧着皇上就這樣一言不發地被皇後拉進了裏屋,腳步看起來格外輕快,李德喜看着莫名也很欣慰,可臉上剛挂上笑意,就想起身後太監手上還呈着些東西。
李德喜猶豫半晌,盯着那白瓷宮碗,這裏頭……可沒費了聖上一番心思和禦膳房幾個大廚一整個下午的心血啊。
李德喜咬咬牙,最終還是自己接過托盤,默不作聲地一并跟進了裏屋。
焰溟前腳剛踏進屋裏頭,還沒來得及聽宮绫璟要與自己說什麽,就見得後頭李德喜憨笑着也跟了進來。
觸及他手上呈着的東西,他才想起他這會過來的主要目的,心裏暗暗贊許這李德喜跟了這麽些年到底還是有用的。
焰溟揮手讓李德喜把東西放下即可,命他先且退出外頭候着。
屋門被李德喜很快重新合上,室內只餘下帝後二人。
焰溟轉過身來,還未開口,就見得宮绫璟雙手拿着一封信件,呈遞到他的面前。
她迎上男人的眸光,直接道:“臣妾家中來信,母親從馬車上摔下,而今昏迷不醒,請皇上準許臣妾回一趟北冥州!”
一進裏屋,女子語氣卻不再似往日對他那般親昵,而今她表面對他有多守禮,實際就有多疏遠。
心底裏對他的隔閡是有多麽顯而易見。
焰溟眉心微不可聞地一蹙,骨節分明的手卻還是接過女子手中的信件,很快打了開來,鳳眸掠過信中內容。
好半晌,男人依舊薄唇緊抿着,一言不發。
宮绫璟卻是越發着急,以為都這種時候了,他還要攔着她嗎?
等了許久,他終于擡眸看她:“這信确實從北冥而來?可有無異常?”
宮绫璟一愣,只見得男人的眉宇越皺越深,面色冷硬。
這幅模樣分明也就是不願讓她回去!
她終于耐不住,一把奪過他手中的信件,急聲道:“你若疑心臣妾騙您,大可問問下頭遞信的宮人!這的的确确是北冥世家的來信!”
手中信件被人搶走,焰溟擡頭對上宮绫璟。
女子眸裏的情緒焦急又慌亂,隐隐還有一絲恐懼。
怕是真擔憂得狠了。
焰溟心中一緊,看着宮绫璟,聲音微沉:“阿璟,朕不是不信你,只是如今天下政局動蕩,齊國已然發兵,你現在回去實在太過危險……再者,這信雖是從北冥州來不假,可信中內容真假也難以分辨。”
他上前一步,十分自然地牽過她的手,“朕派人查清楚再與你商議可好?”
可話音剛落,手卻猛地被人甩了開。
女子瞪大了雙眸看着他,語氣裏滿是不可置信。
“鳳天淩親筆書信告訴臣妾,母親眼下的昏迷不醒便是證明母親狀況定然已是十分不妙,而今皇上還要拖延攔着不讓臣妾回北冥州是何故?”
“朕不是故意攔你。”焰溟擰眉,沉聲道:“岳母出事朕自然也憂心,可現在外頭紛争戰亂,你又懷着身孕,朕必須小心!再者,那信出自鳳天淩之手,便認定必定無詐?”
宮绫璟面色微變,心裏頭卻是萬般不能理解,此信出自鳳天淩之手,在她這裏便更無可置疑!而焰溟還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攔她回去,雖以往是她胡鬧,私自逃了幾次,才被他抓回來。
但到底之前她也是與他故意置氣。可這次不同,母親若出事便是真的危急!
她這才直言不諱地向他請旨,原本也是篤定以焰溟如今對她的在意程度,他定然會同意,才做這般。
可不料……他卻二話不說直接又拒絕了她。
憑什麽?她只是嫁給了他,又不是成了他的禁脔!
亦或是他根本就還是不信她?!
宮绫璟的心突然就再度冷了下來,一張小臉如鍍上了一層冰霜。
她仰頭看他,嘴角微揚,帶上了幾分譏諷:“天淩哥哥所言怎會有假?他一心為着宮绫世家,鳳天淩的為人臣妾最是清楚不過!況且臣妾回北冥這一路自然有人護着,不勞皇上挂心,臣妾只是同皇上說一聲罷了。”
她說完,便再也不欲搭理他般,轉身就要走,可腳步剛微微挪動,她身側的手臂卻猛然被人拉住,宮绫璟皺眉回頭,卻見着男人目光深沉地看着她。
“你便這樣信他?”
他眼裏的情緒異常複雜,宮绫璟看不太懂,卻更是覺得煩躁。
她憤憤地想甩開他,可男人似早有預料她的反應,手微微用了勁,握緊了她,不肯讓她輕易掙脫。
宮绫璟掙不開,更是氣悶至極。
“我就是信鳳天淩所言又如何!我與天淩哥哥從小玩到大,十幾年的交情,我為何不信?”她迎上他的目光,脫口而出。
“十幾年的交情?”焰溟聲線驟冷,鳳眸直逼着她,“所以就情願信他這區區一封信上的只言片語,也不肯等朕替你查清楚,确保你的安危再親自派人送你回去嗎?!”
宮绫璟渾身一僵,男人眼眸裏的情緒看得她心中一緊。
不知何時起,她确實……确實很難像以前那般對面前這個男人的一切深信不疑。
焰溟看着宮绫璟不吭聲,那猶豫不已的模樣看得他心裏越發酸澀,悶悶生疼,僵持片刻,他還是先上前一步,牽過宮绫璟的手,把她帶到梨木圓桌前,按着她的肩膀讓她坐下。
宮绫璟柳眉輕蹙,被他按得掙脫不開,心裏一直積壓的怒氣不知為何卻更是翻湧而起。
不論鳳天淩所言是真是假,但若是母親真的病危,只等着見她最後一面!她哪敢賭?哪裏賭得起?!她由着性子,不遠萬裏嫁到這大陸,無法承歡膝下便已是不孝!萬一……若是萬一……
宮绫璟不敢細想,手腳卻早已一片冰冷。她突然似再也抑制不住般,仰頭看他,朱唇微勾,譏諷一笑,“你一直想把我禁锢在南焰城中,根本就是為了你的一己私欲!”
而男人掀開瓷碗蓋子的動作一頓,臉色猛地沉了下來,他轉頭對上她,眸裏染了寒意。
“一己私欲?”他的聲音沉得可怕。
宮绫璟身子一僵,迎上男人的眼睛。那一雙狹長幽邃的眸裏,慢慢鍍上了一層暗火。她知道他一定動怒了,可她呢?她就不氣嗎!不委屈嗎!
“……不是嗎?”宮绫璟咬牙,大抵也是真的氣急攻心了,聲音也決絕狠厲起來,“你從來不都是只為了你自己嗎?娶我時,是為着你的雄心壯志,為着你那謀求已久的王位天下!
“而今說着心中有我,可卻也不過是想着把我囚禁在這南焰城中。到底是真的為我好,還是現下天下紛争,北冥州那邊再出不得絲毫亂子,才這樣演着深情款款的戲碼!?”
這一席話,宛如外頭冰冷刺骨的冰錐,直直地刺進了焰溟的心裏。他看着面前嘴角譏諷的女子,突然之間,心開始無法克制地寸寸絞痛起來。
原來不知何時,他在她眼裏已經成了這幅模樣,原來她這些日子不是故意與他賭氣,而是真的對他失望成了這樣!
愛一個人最怕什麽,最怕小心翼翼把她捧在心尖上,小心翼翼地愛着她,哄着她,而到頭來,那個人卻對他為她做的一切,誤會得極深、極深。
他突然才意識到,原來不是什麽她受不了別人騙她,也不是她故意氣他,故意晾着他,而是他已經從她心裏的神壇上掉落,終于再也占據不了她心尖上最幹淨的那個位置。
原來——
她大抵還是不能接受一個本就身處黑暗中,早已一身污穢的他。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