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宮绫璟怔怔地看着男人嘴角劃出泛涼的弧度, 也看着他的眼眶一點點的猩紅起來。
她突然有些無措,更不知自己剛剛為何會說出那樣的話來。
以為帝王一定會盛怒,只因她看着男人身側緊握的手, 已經青筋凸起,不料僵持半晌他卻只是平靜地轉身,端起桌上的瓷碗,遞到了她的跟前。
宮绫璟身子微僵, 眸光之下是一碗寡淡至極的湯面。面條之上只漂浮了幾片蔥花, 那湯水看起來也十足的清淡。
她看得愣神之際,耳畔突然響起焰溟微啞的聲音。
“州主夫人若真出了事,朕必定第一時間派人快馬護送你回北冥。”他雙手端着瓷碗,在她的跟前對着她, 微微一頓,聲線有些緊繃, “阿璟,朕聽聞你近來胃口都不好, 以往你總說在朕身旁胃口便會比較好, 現下——”
“朕先陪你用下這碗面好嗎?。”
平日裏面若寒冰,高高在上的帝王, 就這麽端着一碗面,半躬着腰在她面前, 靜靜地看着她。
宮绫璟的心一瞬間竟也被揪得生疼。
酸澀之感不知為何不斷地湧出, 可她現下到底還怎會有心思吃下這碗面?
哪怕他這樣哄她。
在男人異常期待的眸光下,宮绫璟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拒絕了他。
“皇上若是為難臣妾回北冥州一事,便請回吧。臣妾也不叫皇上為難,只是臣妾實在累了, 想休息了。這面便先不用了。”
焰溟端着面的手一頓,看着女子毫不留戀地轉身離去的背影,臉上那慣來淡定的從容不迫這一次終于徹底瓦解。
他突然之間,便再也無法冷靜自持,似乎這一刻宮绫璟拒絕他的,并不單單是他手裏的這碗面。
他抑制不住地大步上前,再度攔住了她,猛然間被人用力攬住,宮绫璟吓了一跳,不自覺揮手一擋。
而也就是這一瞬間,“哐當”的一聲突然極其刺耳。
兩人幾乎都是一愣,目光所在,是地上被人打碎了的瓷碗,白瓷碎片,面條湯汁相交混雜,散了一地,看着不知為何,格外刺目。
周遭空氣似乎在這一刻,完全靜止了。
宮绫璟眸色一縮,猛地擡頭對上焰溟,“我……”
意外的是,男人神色竟是無常,語氣淡淡:“無礙。”
宮绫璟心裏不知為何難受得緊,只覺得大抵是太過壓抑。她不敢再與他這般對視,只輕聲道:“臣妾喚人進來收拾”便急忙從他身旁走過,正要推門喚人,卻聽得男人驟然出聲,聲線微啞——
“阿璟。”
宮绫璟推門的手一僵,慢慢收了回來。
她沒有轉身看他,只是僵着身子背對着他,站得筆直。
“阿璟,朕如今多說其他,你怕是都不會再信朕。可天下現今真的不太平,齊國在邊界虎視眈眈,朕只怕有心之人趁機作亂。朕答應你,待朕調查清楚後,岳母若是真出了事,朕必定送你回北冥。”
宮绫璟微微側過身,看着焰溟走到自己身側,對上他時,才發現他鳳眸裏皆是晦澀,她終是不忍,輕輕“嗯”了一聲,算是答應了他。
當晚,皇帝依舊沒有宿在宸沁宮。
李德喜原本以為聖上都這般用心了,娘娘總該心軟了些,怎料宸沁宮門被人打開之時,聖上的臉色似乎更……李德喜覺得他已經不能單純地用黑來形容了。
皇上一言不發地大步離開,而皇後杵在屋中并未出來相送,帝後二人的關系瞧着似乎更僵了。
李德喜跟在龍攆旁屏息凝氣默默走着,心中百思不得其解,這聖上怎麽越花心思哄娘娘,卻是越哄越糟糕了呢。
這瞧着……還真是愁死人了啊!
只怕、只怕接下來的日子又是極不好過啊……
“李德喜。”
李德喜正胡思亂想着,就聽得皇帝叫了自己一句,連忙應了聲,“奴才在!”
龍攆上那位似遲疑了片刻,才沉聲道:“去禦膳房。”
李德喜一愣,難……難不成是聖上那碗面做得真的太難以入口,令娘娘更生氣了??這是要去禦膳房撒氣去了?!
他不自覺倒吸了一口氣,忙讓宮人把龍攆停下,小心翼翼對上皇帝,斟酌道:“皇上,奴才鬥膽,現下時辰已晚,您若是要責罰禦膳房的廚子,也是下旨便可啊……”
李德喜覺得那碗面該是有多難吃,娘娘該是有多嫌棄,皇上才氣急不顧地要大半夜親自去禦膳房責罰那群廚子……
話一出口,只覺得頭頂那道目光果不其然陰冷了不少。
李德喜心跳漏了一拍,直接便跪立于地了,“皇上,奴才該死!奴才只是關心您龍體啊,您近日本便因着戰事沒怎麽休息,若……”
話未完,就被人打斷了。
“少廢話,去禦膳房。”聲音清冷,毫無溫度,卻也是沒有責罰的意思。
李德喜一驚,回過神來,急忙站起身來,吩咐宮人轉頭往禦膳房去。
他不敢再胡思亂想,躬着腰低着頭重新跟在龍攆一側,卻還是忍不住擦了擦這大冬天夜裏硬是滲出的一腦門冷汗,只覺得而今這帝王的心思真是越發不好猜了。
宸沁宮。
皇上走後,晚七小桃領着宮人很快便進了屋裏頭,一瞧那一地的狼藉,衆人都不由心驚,紛紛跪立于地,不敢多瞧。
晚七擔憂宮绫璟,只瞧見她背對着門口,站立于另一側窗前,急忙便走上前去。
“娘娘,可是出了何事?”
宮绫璟這才慢慢轉過身子,看着一室跪立在地的宮人,心裏微嘆,只擺了擺手。
“把地上收拾幹淨吧。”
晚七連忙使了個眼色,小桃領命,便帶着身後宮人清理起來,再吩咐宮人去拿些別的膳食上來。誰知剛開口,就被宮绫璟制止了。
“不用傳膳了,收拾幹淨便都退下吧。”
小桃微愣,娘娘這可連午膳都沒用幾口啊,這一整天不用膳的還懷着龍胎,身體吃得消嗎!
她着急地看了一眼晚七,晚七也是憂心得很,咬咬牙,對上宮绫璟:“娘娘,您多少用些膳食啊,您如今有了身子,便是為着孩子,也得用些啊!”
宮绫璟沒有吭聲,只是平靜地看着宮人手腳麻利地收拾着地上那攤狼藉。
剛剛向來高高在上的帝王端着這一碗面在她跟前小心翼翼的模樣,不知為何又生生闖進她的腦海。
而緊接着,就是面被她揮手擲落于地的一幕。而他怕她被湯汁濺到,卻是直接伸手擋在了她那一側。若是她沒瞧錯,那滾燙的湯汁終歸還是有三五點濺落在了男人的手背。
他……燙傷了嗎?
宮绫璟心裏悶悶地泛着疼,又氣自己如今還是這樣憂心着男人。還有母親那邊,其實焰溟說的做的都沒錯,她只冷靜片刻便都懂他真真正正在為她好。
可是,她便是忍不住地着急,抑制不住地擔憂母親的安危。
越想便越是沒了胃口,宮绫璟搖了搖頭,徑直往裏頭床榻走去,只道:“收拾完便都退下吧,本宮乏了。”
當皇後連晚七都不搭理的時候,便知皇後此刻是真的心情不佳了,一概宮人手上動作默默加快了不少,又齊齊退了出去。
晚七、小桃相視一眼,也不敢在這種時候再勸宮绫璟,猶豫半晌,只好退下。
二人輕輕合上屋門,卻依舊寸步不離地守在門外,就怕裏頭主兒突然喚人。
誰知倒是沒過多久,竟再度迎來了李德喜一行人。
晚七微愣,剛迎了上去,誰知還未開口,就見李德喜盯着這宸沁宮窗子的燭火笑得雀躍:“太好了!娘娘這是還未歇下?”
“……”晚七現在對李德喜時不時就領着皇上的旨意,前來給皇後娘娘賞賜東西已經完全習以為常了。
只覺得這李德喜如今也是蠻不容易的,瞧皇後屋中燭光未熄,尚未就寝就把他樂的。
“娘娘還未洗漱就寝,只不過娘娘現下身子有些乏,便讓奴才們出來守着,省得擾了娘娘清淨。德喜公公這是領了皇上旨意前來?”
晚七猶豫片刻,又道:“只怕娘娘身子不适,還請皇上恕罪,娘娘不能出來接旨……”晚七現在這套說辭都無需再去請示宮绫璟了,畢竟也就走個形式,把該說的說了。
“哪的話,當然是娘娘身子要緊。”李德喜連忙擺了擺手,又急急轉身讓身後的小太監把東西端上來,狗腿道:“皇上叮囑着奴才,定是要把這東西重新送進娘娘宮中……”
晚七一瞧,這、這不是剛剛地上那碗被人摔碎了的面嗎……
連那白瓷宮碗都一模一樣,晚七一時也有些迷惘,這皇上怎麽還那麽執着讓娘娘吃下這碗面了呢?
眼下這碗雖蓋子蓋着,可瞧着剛剛地上那攤,這碗面必然寡淡至極,便是只下蔥花和蛋,也不是什麽稀奇之物啊。
李德喜接過托盤,看着眼前這碗面條,不知為何只覺得沉甸甸得很,似乎比往日那些稀世珍寶都重得多。
他不自覺想到剛剛聖上快步踏進禦膳房,不讓一衆廚子幫忙,手忙腳亂地重新煮這一碗面的模樣。
想着竟還有些心酸,他在宮裏這些年,何曾見過聖上那般模樣……被油煙熏的灰頭土臉的,且急得切個蔥花都差點要切到手,往日一身的從容矜貴都不知哪兒去了。
一行人看天子下廚看得膽戰心驚,倒不怕聖上燒了禦膳房,或是又砸碎了幾個瓷碗宮碟,只怕傷着龍體……李德喜更是!
眼瞧着聖上那臉被油煙熏得黑得越發可怕,龍袍上還都是剛剛糊上的面粉。
李德喜實在看不下去......哦不,是看着着實擔憂,還是忍不住上前。
躬身輕問:“皇上,您何苦這樣着急?若是要快,便讓奴才幫您吧。”
在李德喜看來,雖然他也許久用不着自己親自下碗面吃了,可到底也曉得這下面本不難。
難的是皇上壓根就沒進過禦膳房,更別提親自下廚這回事,如今還不知為着什麽,要這樣趕着做出碗面來。
怎知帝王當真是一下廚就慌亂得都沒了往日的自持冷傲——
李德喜就這麽眼睜睜地看着皇帝挽着衣袖,随意地擦了擦額上的汗水,看了他一眼,脫口而出:“朕若不做快些,阿璟定是又要什麽都不吃便歇下了。”
……
……
李德喜深吸一口氣,回過神來,小心翼翼地把托盤遞到晚七跟前,“皇上憂心娘娘近日胃口不好,不愛用膳,便親自進禦膳房做了這碗面,只盼着娘娘……”
他喉嚨一澀,聲音竟有些輕顫:“只盼、只盼娘娘能用上幾口啊。”
作者有話要說: 男主做的面被女主一不小心打碎了嘤嘤嘤~
我又開學了 _(:з」∠)_開始很慌張好怕我又要斷更了……真的我比你們都憂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