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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寒冬漸漸過去了, 枝丫上的積雪慢慢融化成了雪水,滴落進泥地裏,不見蹤影。

初春煥新, 寒風乍止,可南焰城中大街小巷的流言蜚語卻沒有止住。

而是越傳越烈。

人言可畏,人言可畏,人言有多可畏?

大抵可以颠倒黑白, 颠覆一座城池。

那日之後, 城內先是造謠皇後被歹人綁去,生死不明,而今中宮早已大亂。

可随後便有宮中內侍官人笑斥市井小民果真愚昧無知,皇後娘娘昨日還在禦花園賞初春牡丹, 哪來的什麽綁架?

後這等荒謬傳言很快不攻自破,畢竟皇後人就真的好好地在皇宮內。

可就在這傳言剛剛止住之時, 城內又很快傳了一則看似更為荒謬的消息——

不知是誰先開的頭,傳出當今皇上早已戰死沙場, 宮中皇室只是為了穩住民心, 穩住前方戰況,才尚未宣告天下……

這種驚天動地的小道消息卻總最能蠱惑民心, 很快這樣的傳言就肆無忌憚地蔓延開來,南焰城中幾乎家家戶戶都大抵知曉了這麽一回事, 衆說紛紛。

有人對此深信不已, 只說是從哪位達官貴人的親戚處聽來的,确鑿無疑;

當然也有人對此嗤之以鼻,當今皇上骁勇善戰,用兵如神怎麽可能戰敗?忘了三年前是誰一統大陸,帶領雲蒼走向而今的繁華盛世?

如今區區一個齊國, 曾經的手下敗将就能将皇上置之死地?怎麽可能!

爾等一介草民莫不是日子過得太舒坦了,才總這般胡言亂語!

但後來……這場戰事似乎拖得有些久了。

寒冬已過,入春約莫已有月餘。

可前線的戰事卻依舊沒有平息。

南焰帝親帥五十萬大軍,直把齊國反軍逼退至峂峪關外,幾乎将近是大獲全勝,只差取下齊軍逆賊主帥的首級,這樣的戰報消息就像發生在昨日一般。

可,後來呢?

便沒有後來了。

兩軍僵持住了,準确來說應該是不知道由于什麽原因,朔國的軍隊攻不下齊軍了。

種種的跡象和傳聞漸漸地讓百姓心生不安,夜深人靜時,百姓的床頭,總有些十分類似的細碎交談。

“咱們皇上該不會真的……真的戰、戰死了吧?”

“胡說些什麽?皇上戰神一般,親帥五十萬大軍,怎會不敵區區三十萬齊軍!”

“可……”

“可是什麽?”

“你可聽聞,實際并不止三十萬齊軍。齊軍的背後是北冥州……”

“北冥州?這……不,不可能!咱們皇後娘娘可就是北冥州的公主,那位州主聽聞疼愛極了這公主殿下,怎麽可能助齊國對抗皇上!”

“哎這……我可剛聽一謀士分析所說,那北冥公主實則也不是什麽好人,只怕與北冥州人裏應外合,欲……欲……滅了咱朔國啊!”

“休得胡言!皇後娘娘那般的人,怎可容我們私下诋毀——罷了罷了,咱一介草民,這國家大事也輪不到咱做主,這日子該吃吃,該睡睡,莫要想太多……”

……

也不過瞬息,北冥州聯合齊國欲滅朔國的消息,就傳遍了整個南焰城。

更可怕的是——這些流言蜚語連中宮皇後都牽扯了進去,似乎一切都是陰謀,是北冥州從三年前便策劃的一場驚天謀劃,等待的就是這麽一個良機。

而城內一些富甲商戶甚至已尋着機會,意欲逃離南焰都城……

城內這樣的言論,宮中朝野不可能不知曉。

百官對此焦頭爛額,上官霆烨已不知熬了幾個通宵。

皇上下落不明一事,迄今為止,實則只有朝中四五位高權重的重臣獲知。以上官霆烨為首,接着是廖太尉,齊太師……

此事事關重大,無論于朝野,皇城,戰場,都是一不小心就會颠覆整個天下局勢的事情,所以必定不能張揚。但不知為何這則消息卻很快不受控制地傳遍民間,還越傳越是荒謬,連皇後都扯了進去。

流言,流言,傳的人多了,談的人多了,信的人也就多了。

流言可能也就不再是胡言亂語了,而逐漸演變成了事情的真相。

……

宮內侍候的宮人都非常擔心皇後娘娘受到這些流言蜚語的影響,朝臣、百姓可能不了解這位皇後,只知道當今這位皇後從北冥州而來,地位極高,生得貌美,氣度非凡,是那海底的明珠,只可遠觀不可亵渎。

可宮人卻是非常知曉皇後娘娘對皇上的一片癡心。

而皇上還未前去征戰之時,又是如何寵這位娘娘的,如何的放不下皇後的。

帝後何等的恩愛,皇後會聯手北冥州謀反?

天方夜譚!滑天下之大稽!

只是……皇後娘娘現在懷着龍胎,且宸沁宮宮門時常緊閉,外頭宮人其實也很少能見皇後一面。但不知為何,都很怕娘娘聽到那些消息,受了刺激,再出什麽差錯。

可實際上,這樣的消息已經影響不到宸沁宮內這位皇後絲毫了。

沒有什麽消息比午夜夢回那一幕更能叫宮绫璟痛徹心扉了。

那日,上官霆烨話落,宮绫璟便暈倒昏迷了,再醒來的時候她已經被送回了宸沁宮。

上官霆烨本便是要去迎這位皇後回宮,皇上已下落不明,中宮皇後絕不能再出事。

醒來之後的宮绫璟,看着熟悉的一室奢華,珠簾水晶,并沒有多大的反應,她原本也是要回來的。

她要回來的。

她要回來等他的。

她還要回來陪他見證一個盛世呢。

而後,宸沁宮侍候的宮人很快發現皇後變得非常嗜睡,時常沒日沒夜地躺在床上,也不梳妝打扮了,更別提好好用膳,偶爾用上兩口,也就全吐了。

某日一大宮女捧着物什進裏屋侍候娘娘時,就見着皇後平躺在榻上,眼眸緊閉,看似睡着了。可細細看去,便不難發現,女子柳眉緊蹙,面色蒼白泛青,額上滿是細汗,顯然精神極度不好。

這哪是嗜睡?這分明是娘娘一直在強迫自己入睡!

大宮女心驚,但她不敢擅作主張叫起皇後,便匆匆去外頭喚來了晚七。

那時晚七正在替宮绫璟煎藥。

聞言,手微頓,倒也不是很意外,只冷靜地命宮人去做些別的差事,不要去打擾娘娘。

而後她熬好了藥,才呈着湯藥一并進了宸沁宮。

晚七輕輕把手上呈遞的東西放到桌上,再走到床榻邊上,一見榻上女子雙眸緊緊閉着,蒼白如紙的面容時,喉嚨便忍不住一哽,但情緒很快被她壓下去。

晚七上前半彎下腰,握住宮绫璟身側的手,聲音放得極輕:“娘娘,藥熬好了,您起來喝吧。”瞧着宮绫璟不為所動,晚七又輕聲道:“為着您腹中的小皇子。”

晚七很了解宮绫璟,這話一出,很快就見到了宮绫璟緩緩睜開了眼,晚七連忙拿起一旁的靠墊墊在宮绫璟身後,扶她坐好。

又走過去把呈藥的碗拿了過來,一勺勺地喂宮绫璟用下。

宮绫璟其實喝藥吃飯都很配合,異常地配合,不吵不鬧,給什麽便用什麽。

只是那膳食,她偶爾總會反胃,沒辦法。她很努力地強迫自己吃下去了,可是不過一會又都會悉數吐出來。

大抵她也知道如今她是有身子的人,她不吃,她肚子裏的孩子還要吃呢。

于是她吐完又會接着吃,倒是把一旁的晚七看得心裏酸澀揪痛,最後實在看不下去了,哽咽地求她別用了……

晚七收回思緒,看宮绫璟用完藥又要躺下,想了想便勸道:“娘娘,要不要起來走走?咱們院子裏的玉蘭和牡丹開得極好……”

如預料中所想,宮绫璟搖了搖頭。

晚七咬咬牙,放下瓷碗,蹲在了塌邊,緊緊握着宮绫璟的手,語氣有些急:“公主,您為何一直要這麽強迫自己入睡呢……您這樣一直躺着,一直消沉下去也不是回事啊。長期以往,您的身子怎麽吃得消?”

話落,床上的人卻還是緊緊閉着眼眸,宮绫璟就像是把自己隔絕了起來一樣,不願意接受任何外界消息,哪怕只是只言片語。

晚七看着宮绫璟這幅模樣,着實無奈,最後也只能把她的手重新放進被褥之下,妥善蓋好。

可誰知她起身剛要走,身後便響起了久違的聲音。

“七七。”

晚七驀地轉身,就見着榻上的女子睜開了眼,正偏着頭看着她。

她急忙重新蹲下身子,“娘娘?”

女子明明是看着她的,可那雙清澈的水眸裏卻仿佛沒了焦距,一片死寂。

晚七瞧着宮绫璟的唇似微微張了張,卻聽不到聲音,她連忙又湊近了些。

然後她聽到了女子哽在喉嚨的細碎聲音。

“......七七,怎麽辦?我以為我睡着了,就能再夢到焰溟,夢到他其實并沒有跳崖,并沒有下落不明……”

“可是怎麽辦,怎麽辦,我夢不到他了,無論我怎麽強迫自己入睡,我都再也……夢不到他了……”

晚七忍不住了,猛地撇過了頭,狠狠一抹滿臉淚水。

……

再後來,宸沁宮的宮人又發現皇後娘娘開始願意從榻上起身了,也由着宮人給她梳妝打扮,但娘娘明顯身體不适,受不了那繁瑣的華服宮裝與沉甸甸的金簪首飾。

宮人就只給娘娘梳了簡單的發簪,再用一玉簪或是鑲着珍珠的釵子半绾着,餘留一半的青絲垂散在腰間,好減輕發髻重量。

于是宸沁宮內,就時常會見着一美人倚靠在窗邊榻上,面施極淡粉黛,一襲藕粉色華衣裹身,外披白色紗衣。

裙幅褶褶如雪月光華流動輕瀉于地,三千青絲僅用翡玉發簪束起一半,青絲如瀑垂散在于身後。

偶爾看去,竟覺得美人好似紙糊的人兒一般,好似一不小心就會如蝴蝶一般随風紛飛而去……

宮人覺得娘娘情緒好似越來越穩定了,不整日消糜在床榻上,願意起來走動了,用膳時好似也不怎麽反胃了,可能也是禦膳房和太醫院真的用盡渾身解數了,兩院聯手,皇後的狀态看起來的确好的多。

但只有貼身侍候的晚七知道,皇後不是不萎靡于床榻了,而是開始徹夜無法入眠了,若不是用了太醫院開的安眠養神的方子,皇後根本無法入睡。

……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而外頭的謠言更是甚嚣塵上。

随着一封八百裏加急的戰場急報,皇上下落不明的消息終于徹底瞞不住了。

因為齊軍開始反攻了——

作者有話要說:  淡淡地憂桑籠罩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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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後面真的很甜超甜你們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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