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随着軍中傳來請求朝中再增派援軍的消息, 皇帝墜崖,而今下落不明一事再也瞞不住滿堂朝臣。
這也就是确鑿的事情了。
朝野上下開始是震驚,随後便是慌亂, 衆說紛纭,議論紛紛,大抵有快分崩離析的味道。上官霆烨,齊太師和廖太尉三人最後通力協作, 才勉強壓住了群臣的躁動。
可一國之君如今生死不明到底影響非常深遠, 當中勢必會牽扯有諸多利害。
很快,燎原的星星之火就從朝野燃起。
群臣分成了兩派,一派以上官霆烨為首,主張朝中絕不可先自亂陣腳, 堅信皇上一定會平安無事,凱旋而歸;
一派卻以齊太師和廖太尉為首, 主張如今距皇上墜崖出事已有月餘,軍中尚無皇上半點消息, 皇上只怕早已兇多吉少。國不可一日無君, 上官丞相攝政時日已多,是時候放手讓正統的皇室血脈起來主持朝政。
上官霆烨其實已熬了多個日夜, 他原本也是生得儀表堂堂之人,如今下颌卻滿是胡子青渣, 面色肉眼可見的憔悴。
皇帝墜崖一事, 讓他肩上的擔子不知道重了多少。又要與朝中大臣虛與委蛇,又要制止城內那些流言蜚語,還要緊跟前方軍中戰況。
可那夜他剛回丞相府,官袍還未褪下,就又有下人來報齊太師和廖太尉聯合朝中部分大臣, 彈劾指責他攝政奪權,說他上官霆烨一外姓之人,豈有在皇上遇險下落不明之際,還一手遮天,獨攬軍政大權。
上官霆烨當時聽完就笑了,真以為他愛獨攬這攝政大權嗎?真的是……他都快累得一天喝一口水的功夫都沒了,若不是焰溟臨行前的重托,若不是深知這天下對這位皇帝有多重要,這樣的大權、這樣的重擔真的誰愛攬誰攬,誰愛擔誰擔!
不過上官霆烨冷靜下來想了想,覺得這兩個老迂腐說的也不是沒道理。
如今皇帝下落不明的消息已經衆所周知,朔國确實應該由一個皇室血脈的人來主持大局,才算名正言順。
因着皇上六宮無妃,只有一皇後,而皇後又剛剛有孕,皇帝膝下尚無子嗣。
而今皇室子弟中,顯然只有永安王爺焰煦的身份最為正統。他原是先皇的五皇子,且是當今聖上的親皇弟,再則先皇的子嗣中确實如今也只餘下這位永安王爺。其餘的早已被焰溟當初殺的殺,廢的廢了。
上官霆烨便在一次朝堂之上,提出奉永安王爺為攝政王,只待當今聖上回來之前,朝中要事都暫且由焰煦主理。且因着焰煦說到底也不過是個□□歲的孩童,就仍由他與齊太師廖太尉三人共同輔佐其左右。
上官霆烨當時想,此事由他主動提出,且三個大臣分權而治,他顯然已是自行退讓了,朝中大臣總該沒異議了吧。
可很快他就發現他果然還是太天真了。
早在當年焰溟分明可以名正言順稱王之際,還被如安之父和齊太師這一行人萬般阻攔,他就應該知道這群老臣還是賊心不死,沒那樣好對付的。
滔天的權利面前,似乎人人都敢為此豁出去般。
畢竟對某些人來說,皇帝生死不明,膝下無子,朝中大亂這樣的境況可不就是一個千載難難逢的良機?怎能錯過?
齊太師和廖太尉很快對上官霆烨提出的建議予以否決,打着永安王爺還小,豈能在朔國這等嚴峻關頭,令其當此重任的說辭。
又說皇室宗族又不是沒人了,先朝的寶親王乃先帝親弟,如今其膝下有一子,乃當今聖上親封的瑞親郡王,論才幹年紀,可不就最适合的人選!
上官霆烨那會聽完只低頭品茶,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他這幅置身事外的模樣,倒是讓齊太師一行人反而着急了。
畢竟是當朝丞相,衆人便直催問他是否贊同?又說當今正是舉國危難之際,此等大事可耽誤不得。
上官霆烨看着這群老臣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模樣,硬生生忍住作嘔的沖動,最終只驀地冷笑一聲,拿出焰溟臨行前給他攝政大權的聖旨。
冷聲道,皇上臨行之際,已把國內要事統統交給他管轄。而今皇上尚未駕崩,這聖旨就是有效的,瑞親郡王要當這攝政王,也得他這個皇上親封的攝政大臣點頭答應才作數!
齊太師和廖太尉自然知曉上官霆烨有這項權利,皇帝臨行前的确把朝中大事交給了丞相,又囑托了他二人必要好生協助左右。
兩人靜默半晌,思量一番,終歸不敢抗旨。便又躬着老腰,笑得誠懇地請上官霆烨切要為朔國着想,如今為難之際,可千萬不要為了一己私利,倒是快快答應才是……
上官霆烨在朝堂之上,看着兩人這幅嘴臉,哦……還加上一個篡權奪位之心都寫滿了整張臉的瑞親郡王。
平日裏的笑面虎忽地就當着文武百官的震怒了,衆朝臣只見得上官丞相一甩衣袍,臉色鐵青,一字一句地開口道:“恐令太師和太尉大人失望了,只要本官手中皇上的聖旨還作數,本官還是皇上親封的攝政大臣一天,本官就絕不會答應把攝政大權交由瑞親王爺!”
見上官霆烨直接就一副反正聖旨在我手上,而我偏偏就不放權了,你們奈我何的模樣?!衆大臣顯然沒有預料丞相膽敢如此張狂,倒一時都啞口無聲了。
而确實當今聖上還未确實已駕崩,聖旨便是絕不可逆的,否則便是造反了。
齊太師和廖太尉據說當晚一回去,兩具年邁的身子骨就差點支撐不住了,只躺在榻上,不停哀悼抹淚:皇上下落不明,朔國又逆臣當權,只怕這朔國是時日不多了啊……
上官霆烨對此棄之以鼻,本不欲做理睬,但他沒想到的是——
天下百姓的流言蜚語越傳越可怖了。
他的确沒有料到後來事态的發展完全不是他可以控制得住的了。
除了軍中派了人搜尋皇帝的下落,上官霆烨這邊肯定也是派了人的。不僅如此,地宮的一衆暗衛可以說也都出動了。
而上官霆烨幾乎每日都會派人把搜尋的消息和情況悉數告訴宮绫璟,無論有沒有找到焰溟,都會向宮绫璟禀告。而宮绫璟每日幾乎就是靠着這些消息支撐下去的……
每每聽到今日又是一無所獲,亦或是懸崖之下有幾個山洞,再或是底下潮汐海浪其實不算澎湃,那塊因着地勢水流也比較緩等等,宮绫璟都會很心安。
反正只要不是迎來搜到男人屍.體的消息,她就聽到什麽都好,都覺得有盼頭。
上官霆烨有時也會自己進宮向皇後禀告,他親自前來,自然是為了見見這位皇後是否還安好?他如今只有兩個使命,一則撐住朝野;二則護皇後周全。
上官霆烨有時想想,還會忍不住苦笑,只覺得焰溟是什麽運氣能碰上他這麽個兄弟。
初春時節的天總是乍暖還寒的,時常霧蒙蒙地含着雨水。
這日外頭下着淅瀝小雨,上官丞相卻是又來到了宸沁宮拜見皇後。
如今丞相每逢來宸沁宮時,應該說就是這位皇後娘娘精神最好的時候了。
宸沁宮主殿內,皇後端坐上方主位,上官丞相則立于殿中。
上官霆烨剛下跪行禮,很快就聽到上頭皇後出聲吩咐。
“丞相免禮,賜座。”
而他剛入座,一擡頭就撞入女子一雙晶亮的水眸裏,裏頭焦急迫切的情緒是那樣顯而易見。
“丞相,可有皇上的消息了?”
女子直直地對着他,潋滟的眼瞳裏小心翼翼泛着希翼的流光,那滿臉的期盼翹楚,上官霆烨都不忍心多看一眼。
他垂首,避開了宮绫璟的目光,如實道:“啓禀娘娘,微臣還未尋得皇上下落。但底下的人依舊在日夜搜尋,一刻都不敢懈怠,請娘娘寬心。”
“嗯。”
異常平靜的一聲。
上官霆烨有些錯愕地擡頭,卻發現大殿之上的女子一瞬間又仿佛被抽光了力氣一般,整個人剎那間沒了精氣神,似乎連與他多說一句話都吃力。
上官霆烨眉心一皺,正要張開的嘴僵了僵,然後還是閉了上,把未出口的話重新咽進了肚子裏。
實則他今日前來,主要還是為着另外一事。
市井裏對宮绫璟的流言蜚語不知為何已發展得非常不可控制,仿佛背地裏就是有人蓄意為之。
竟然傳成皇後那日就是故意出宮,再與刺客演一場戲,惹得戰場上的皇帝大亂,這才中了齊軍奸計,以至于現在生死不明。
言論的劍鋒擺滿了直指中宮皇後就是北冥州的尖細!
雖然朝中朝臣尚不敢以此做文章,但不得不說言論如此,确實引人深思。
上官霆烨初聽時,心中也是難免咯噔了一下,畢竟宮绫璟那晚的确出了皇宮,遇了刺,此事滿朝百官也只有他一人最為知曉。
但只要他稍有疑慮,卻是每逢到宸沁宮中拜見皇後,再稍稍看宮绫璟一眼,便覺得此事根本就絕無可能!
這個女子根本都快撐不下去了吧。
他甚至覺得如果有可能,皇後都想用自己的命去換皇上的命了!
可是不管如何,民間的言論長期以往絕對是不利于宮绫璟的。
上官霆烨實則內心也希望,宮绫璟能夠以中宮皇後的身份,在朝野中支持他和焰煦。
可是,皇後本人卻是根本不在意這些流言蜚語。不僅不在意,還根本就是一個無所謂的态度,也從不管朝政如何。
似乎每日只剩下一事,就是等着他搜尋皇上得來的消息。
似乎也就單單這件事,就已經花光了她所有的力氣。
上官霆烨內心輕嘆,擡頭再看了主位上的女子一眼,她實則面容已憔悴至極,便是再多的胭脂都蓋不住她臉色泛青的模樣。
而今他自然也不敢給這個女子過多的壓力,只怕一個不小心就刺激到了宮绫璟。
畢竟這位娘娘無論是在北冥州時,亦或是嫁到南焰後,都是被人好生照料,千嬌百寵地好生護着的。
而皇上之前又那樣慎重地交代他……
上官霆烨自嘲地搖了搖頭,想要一個女子在這樣的時刻助他,只怕還是他想多了吧。
“娘娘,那微臣就先告退。”
他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只起身請辭。
宮绫璟颔首,只道:“丞相慢走。”
而上官霆烨卻是在剛步出宸沁宮宮門時就見着了永安王爺焰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