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當宮绫璟到臨華殿之時, 晚七一行人被攔在了外頭,不許入內。而她一踏進殿內,更覺得殿中氛圍壓抑得可怕。
有好幾個宮人候在外頭, 見着她前來,都規規矩矩與她作揖行禮,可看她的眼神裏頭卻似乎有一絲怪異。
但宮绫璟眼下沒工夫去過多思量這些人看自己的目光,很快便跟着趙康往裏頭走去。
許是因着宮绫辰霄病倒的緣故, 裏頭很安靜。
只有四人, 一名太醫,一名她父皇平日裏十分信任的老臣,範賢。
而宮绫質和鳳天淩竟都也在,正守在塌邊。
瞧見宮绫璟來了, 二人面色倒也都是微微一變,但到底也沒說什麽, 只與她颔首示意。
宮绫璟的眸光卻從一進屋內,就被躺在榻上, 雙眸緊閉, 面色憔悴的父親吸引,難以移開。
她的呼吸隐隐有些不穩, 一步步走上前去,而後再也顧不得其他, 跪在了父親病榻跟前, 緊握住父親身側的手。
可就是那麽堪堪一握,才驚覺父親的手心竟是一片冰冷,與她記憶之中厚實溫暖的大手截然不同。
年幼之時,父親總愛抱着她,抱着她去宴席上, 向前來朝拜的各國君主炫耀她是他宮绫辰霄獨一無二的小公主;
抱着她去院子裏頭曬太陽,然後順帶就給她做了一個小秋千;
抱着她去禦花園中撲蝴蝶,瞧她喜歡好看的小花,直接就命人把盆栽都搬去母親宮裏,還被母親嫌棄了一番……後來若不是母親攔着,父親恐還要抱着不足三歲大的她去兵部視察州上兵馬……
可當年那雙抱着她有力厚實的大手,為何今日卻是青筋縱橫,冰涼無溫的模樣。
眼看公主握着州主的手,緊張得面色隐隐泛白,雙眸通紅,一旁的太醫趕緊出聲,寬慰了幾句:“公主不必太過憂慮,下官已替州主施了針,用了藥,州主不會有大礙,應該過一會就會清醒過來。”
宮绫璟這才轉過頭來,看着太醫,哽咽道:“父皇為何會昏倒?”
“州主身子本便不大好,且因近日太過勞累,昨夜又熬了一宿,加上……”太醫似有些猶豫,擡頭看向鳳天淩和宮绫質,瞧鳳天淩颔了首,才接着道:“加上怒火攻心,氣血上湧,這才會不甚昏倒。”
“怒火攻心?”宮绫璟擰眉,所以是焰溟與她父親為着通商一事,大吵了一架,而後才害得她父親怒火攻心,昏厥于榻?
這個念頭剛在她腦海中生成,她便無法抑制地渾身一顫,可不知為何,心中卻總有另一個聲音叫嚣着不該是如此……焰溟怎會把她父親氣成這般?
他明明知道在她心中,她有多麽重視她的家人,他怎麽還會如此?!
思緒紛亂間,只聽得身後有人出聲,喚了她一聲,“小璟。”
宮绫璟驀地轉過頭去,只見鳳天淩朝她走來,目露關切,“小璟,有些事事到如今,哥哥覺得已經不該再瞞着你。”
她一愣,又回頭看了病榻上的父親一眼,才緩緩松開了父親的手,站起身來,看着鳳天淩,輕問出聲:“到底是何事?”
鳳天淩頓了頓,道:“小璟,朔國從一開始就一直拒絕與北冥的通商,此事你不會不知。這也是北冥州後來會去尋齊國的緣故——”
“如今朔國滅齊,雲蒼昌盛,雄踞一方,只怕有朝一日朔國繼續壯大,不滿于區區雲蒼大陸,便會發兵北冥。
小璟,北冥州兵馬也不是不敵朔國,但顯然若是要抑制朔國發展,便該早日發兵,避免其構成北冥的威脅。可顯然,州主并不想與朔國征戰,也不想抑制其發展,這才如此急切地想與朔國簽訂往來通商條約,不過是為了保兩國永久安定。而州主為何如此,你應該最是清楚之人?”
宮绫璟身子僵硬,手心早已一片冰涼,她轉頭看着病榻上憔悴至極的父親,眼眶驀地就濕了。
慣來淩駕于大陸之上的北冥州,為何要放任雲蒼區區一國發展到時至今日,成了自己的一大威脅隐患?
父親一代枭雄霸主,何等睿智,若不是為了她,又為何非得容忍?非得力争兩國通商,友好往來……
可焰溟呢?他不是也答應過自己,讓她信他的嗎?
他為何偏偏遲遲不願簽訂兩國通商協議,還……還憤然離宮也不同她說一聲呢!到底這當中發生了什麽?他與她父親昨夜裏,到底為何争執?
不該如此啊……除非……
她心頭一哽,對上鳳天淩,遲疑出聲,“天淩哥哥,那通商協議的細則,可否讓小璟看一眼?”
鳳天淩一愣,道:“小璟,你這是事到如今,還疑心是北冥州定的通商細則條例是占了雲蒼便宜,才惹得南焰帝遲遲不肯答應通商一事?”
他擰眉看着面前格外執着的女子,頓了頓,兀地卻是搖頭一笑,“罷了罷了,你若要看便看吧。”
鳳天淩揮手招來了宮人,讓其把細則文書拿上來。
宮绫璟接過宮人遞上來的文書細則,很快細細看了起來,那一條條協議,她雖不能全然看懂,但最緊要的幾處她還是可以懂得其中利害。
而很顯然,這些兩國大臣商讨這麽些天,最終定下來的協議,實則并沒有如她想象中那樣對雲蒼不公。
應該說,依細則條例上所言,北冥州真的已經報以很誠摯的态度,在促成兩國通商一事了。
焰溟若真的是為通商而來,就不該還有拒絕之理,更沒有與她父親為此事争執之理才對……
宮绫璟眉頭越皺越緊,拿着文書的手不可抑制地輕顫起來。
而這時,卻聽得那老臣驀地出聲。
“公主,恕微臣多嘴,南焰帝恐從一開始就沒有與北冥州通商的打算!微臣說句難聽的,他這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忘恩負義!當年若不是……”
“範老!”只聽得從剛剛一直默不作聲的宮绫質突然喝了句,打斷了範賢。
範賢吹胡子瞪眼的,原本還想繼續說下去,可一偏頭卻看着女子垂着頭,拿着文書的手不可抑制地顫個不停。
他眉心輕蹙,搖頭嘆了口氣,最終還是閉上了嘴。畢竟也是他從小看着長大的公主,着實也有些心疼這孩子。
可,這孩子怎麽就偏偏喜歡上那野心滔天的皇帝了呢!
“小璟,哥哥知你這會心裏必定不好受。可眼下這兩國通商一事應該是不成了,南焰帝不與北冥州通商,便足以證明……此人勢必另有打算,且他此次前來,竟帶了十萬兵馬,如今憤然離宮,只怕……小璟,北冥如今必須是對朔國動手防範了,你……”
“不!不能發兵!這當中必有誤會!”
一旦一國發兵,恐便當真是覆水難收!朔國與北冥的關系必崩啊......
女子赫然擡頭,身子顫抖着,那張削白灰尖的小臉令人看得心中暗驚。
鳳天淩擰了擰眉,雙手攬住宮绫璟兩肩,緊緊抓着她,聲音冷厲,喝道:“小璟!而今這般情形你還要信他嗎?你莫不是真要等他發兵攻打北冥皇城,奪了北冥這片淨土,才得以清醒?”
一字一句,字字珠心,如刀割一般,破開了她的心,叫她痛得好似真的不得不信了。
原來她最害怕的事情終于還是發生了......
淚水就這麽沿着女子的臉頰留了下來,宮绫璟渾身顫得好似若不是鳳天淩攬着她,她下一秒就要癱軟于地般。
宮绫質到底看不過眼,上前推了鳳天淩一把,蹙眉道:“你先把我姐松開,你都把她抓疼了!”
鳳天淩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沒控制住,抓宮绫璟雙肩的手的确用了太大的勁,他蹙眉,手不自覺松開,女子身子一軟,似就快站不穩,宮绫質面色一變,急忙上前扶住宮绫璟。
“姐,你鎮定些,說不定也不是我們想的那麽糟糕,姐夫、姐夫我瞧着也不像這種人……”
可話未畢,又被人赫然打斷!
“宮绫質!小璟是小璟!你難道也看不出他焰溟從頭到尾就是為了一統天下嗎?你難道真的看不出,再不發兵,北冥州也遲早會是他的囊中之物嗎!”
鳳天淩雙目赤血,對上宮绫質,兀地卻冷嘲一笑,“就你這樣,州主也放心把宮绫世家的家主之位交付于你?”
鳳天淩此話一出,只見得連範賢的臉色都微微一變。
可宮绫質也不是好惹之人,他扶着宮绫璟到一旁坐下,對上鳳天淩,眸色驟冷,“我宮绫家的事也輪不到你一外人說道!”
他一頓,不知想到什麽,嘴角微勾,譏笑道:“況且還是一庶子,你連你自個世家的家主之位都坐不上,有什麽資格對我們宮绫家指手畫腳?”
候在一旁的太醫和範賢都聽得剎時心驚,咽了咽口水,着實沒想到這少主子說話這樣大膽,鳳天淩的确不過是鳳家一庶子,可而今在北冥州上也是手握實權,也是深得州主倚重之人,宮绫質這話說得太過了吧,但好似卻又不無道理!
任憑他再能幹,鳳家的家主之位也輪不到他鳳天淩,而坐不上家主之位,就更休要提北冥州州主的位置。
而就在這争執之間,外頭卻突然傳來宮人一聲急奏!
“林都尉求見!”
林都尉,掌管北冥皇宮禁軍之人,也是一衆世家護衛的統領。若不是皇城出了事,此人不會這麽急的趕來觐見——
宮绫質面色一變,很快喝了聲,“進!”
屋門被人推了開,只見得一武将一身盔甲,大步而進,卻見他瞧清卧病在榻之人時,面色也是驟然一凜,但他并沒有做過多猶豫,很快行至宮绫質跟前,單膝跪地。
抱拳。
一字一句地禀告。
“少主,朔國皇帝帶領十萬帝軍發兵圍城——”
林都尉話未落,只聽得屋內“啪”的一聲,是茶盞跌碎,上好白瓷碎落于地的聲音。
衆人一驚,驀地看向那踉跄着站起身的女子,
女子臉色慘白得甚至有些觸目驚心,那雙慣來盈盈的杏眸,此刻更是布滿通紅血絲,眼裏卻依舊滿是不可置信。
只見得她就這麽一步,一步行至林都尉的跟前,身側的手緊握成拳,指甲嵌入細嫩掌心,劃出血痕,卻毫不自知。
她的唇瓣顫抖,好一會才溢出了句。
“你、剛剛說什麽?”
林都尉頓住,可十萬火急之事當真是拖不得片刻,他咬咬牙對上宮绫璟。
“公主,南焰帝帶兵圍城,而今城門口已被圍住,城中尚有皇城禁軍,若要發兵,下官必須請得州主旨意!”
言罷,林都尉又忍不住看向病榻,眉頭一瞬皺得更深了些。
州主竟在眼下這等關頭陷入昏迷?!
而就在這片刻間,宮绫質卻突然出聲:“眼下情形,必須發兵,難不成還要等他真攻進來?”他看了一眼林都尉,命令道:“你便傳我旨意,命皇城禁軍出城抵擋——”
可就在這時,鳳天淩卻又沉聲開口:“焰溟驟然間帥十萬兵馬圍城,區區城內禁軍護衛恐難以抵擋。”
“那能怎麽辦?眼下定是來不急調動城外兵馬的!”誰能想得到,不過是通商談崩,這位皇帝就直接帥此次随行前來駐紮在城外的朔國帝軍把北冥皇城圍了???
誰能料到他膽子竟這樣大!
竟敢這樣不顧道義與天下衆人的悠悠之口。
可——若是早有預謀,是不是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并非他膽大,而是他早早就篤定利用了北冥的不會設防,而他從來就不是什麽君子啊——
他要的從頭到尾不就是這整個天下嗎!
宮绫質也是直到此時,也才徹徹底底意識到,原來鳳天淩所言恐一直不假,南焰帝此行根本不在于通商,不過是從一開始就是在演戲。
通商只是個幌子,其真正的目的——當真是要攻打北冥州!
眼看鳳天淩也不開口,擰着眉,面露難色,而林都尉更是無計可施的模樣,宮绫質面色變了又變,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他病榻看,昏迷不醒的伯父。
若是伯父醒着,定不會讓北冥深陷如此困境吧,他總能撐起一片天,偉岸不可動搖,無堅不摧,讓北冥州永遠是這天下不可逾越的帝國。
可為何如今會變成這般模樣?
是誰害的……
難道不是……
他心裏一驚,不願去細想當中錯綜複雜的緣故,更不願去做那個結論。
就在這一室靜默之時,終于有人緩緩開口,打破了死寂和這場死局。
“開城門。”
衆人怔住,驀地看向宮绫璟,只見得女子不知何時,已然變得很平靜,超乎尋常的平靜,
宮绫璟上前一步,對着林都尉,道:“開城門,讓我去會他。”
“這……”林都尉簡直要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可看宮绫質和鳳天淩臉上一并震驚的神色,卻又覺得自己并沒有聽錯。
可這位公主,是想單憑一己之力,抵擋外頭十萬帝軍?會不會太天荒夜談了點?
難道在此刻還在幻想南焰帝能對她念及舊情嗎?
念舊情就不會發兵圍城啊!
鳳天淩晃過神來,“小璟,別沖動,肯定會有別的法子!”
“是啊,姐,你先冷靜些!”宮绫質看着宮绫璟,他從小與她長大,在一起十餘載,卻從未見過女子今日這樣的神态。
眸子裏蘊着苦痛到極致的灰敗,可面上容色卻再也一絲波瀾。
女子淡淡開口,聲線清冷:“是該我去的,他若真的自始至終都只是為了奪下北冥,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今日破城——”
宮绫璟看向二人,緩緩一笑,笑得苦澀,笑得薄涼,聲音卻淡然得令人心驚。
“——那便讓他帥着他的千軍萬馬先從我屍體踏過去,再去謀得他的天下吧。”
話落,女子已經越過衆人,步出前殿,推門而出……
作者有話要說: 啊!明晚男女主戰場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