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夜色抹去了天邊最後一縷殘陽。
北冥荒郊城外一片寂靜, 黑沉沉的夜,如無邊的濃墨重重地塗抹在天際。
朔軍軍營,主營帳內, 卻是燭火通明。
皇帝一身銀白盔甲尚未褪下,坐于主位之上,其下乃玄烈、司馬儀和陳燦三人。
焰溟在北冥皇城城門退兵後,踏入這主營內, 便宣他們三人前來, 重新做攻城部署。
而很顯然錯過白日裏那個千載難逢的攻城良機,北冥州一旦回過神來,只要調動起兵馬,憑朔國如今的軍事實力要再攻打北冥州着實不易。
基本可以說是毫無勝算。
營帳內, 鴉雀無聲,三名武将圍在沙盤跟前, 眉頭都不自覺緊蹙而起,謀私着如何才能再尋一個攻城的良機。
陳燦是這三人中, 眉頭蹙得最深的。
可能是他愚鈍吧, 他想到腦子生疼,卻仍發現無一計可用。想着想着, 內心忍不住就暗自悱恻起來。
他非常不理解這位皇上剛剛到底是怎麽想的,為什麽北冥公主一沖出來, 他那會就非得退兵。
現在好了吧?平白錯過了這麽一個打北冥措手不及的良機!
但實際上, 陳燦卻又不太敢質疑帝王在戰場下的任何指令,不僅僅是因着戒律嚴明的軍規,更是因為他着實是從心裏佩服這位皇帝的。
他跟随焰溟打戰也有多年了。
在三年場那場橫掃雲蒼大陸,一統天下的戰争裏,他最初還只是一個普通不過的步兵。後來, 不過是因為他在戰場上殺敵甚猛,又屢漸軍功,跟着帝王四處殺敵,而後才被提拔成參将的。
天下傳聞這位皇帝用兵如神,如戰神降臨,在陳燦這裏,他絕對是第一個舉雙手贊成的。
這位皇帝城府極深,又善于謀算,簡直是把書上兵法都給用活了!
可剛剛明明已經把北冥皇城死死包圍住了,眼看就要順利攻下城門,焰溟卻直接下令撤退,甚至退得有些個落荒而逃的味道,委實讓陳燦想破腦袋都想不出帝王到底作何打算。
若說他真是為了美人,便拱手了天下,這顯然也不可能,畢竟皇帝現下顯然還有接着攻打北冥州的準備……
只是眼下要再想出一計,順利攻下北冥州,着實太難了!
而等到北冥兵馬悉數調動,他們十萬帝軍還怎能再相抗?只怕是自身難保,危在旦夕,還何談攻城......
陳燦越想眉頭皺的越緊,可能在軍中大咧慣了,他垂着腦袋,不知不覺就嘟囔了一句:“……都怪那北冥公主。”
營帳內,本來四人都在各自思考謀劃,一片安靜,陳燦這突然出的一句聲,就顯得很突兀了。
玄烈和司馬儀驀地瞪大了眼看向了陳燦,只覺得這人……
陳燦看到二人震驚的目光,撇撇嘴,竟又道:“瞧這北冥州兵馬來不及調動,竟瑣粹是用上了美人計?派個公主上戰場是怎麽回事……那公主一直說着身份高貴,而今也不嫌自個身份掉價?”
玄烈面色變了又變,繃着一張臉湊了過去,使了個眼色,低聲道:“那位還是我朝皇後,你說話注意些……”
誰知陳燦瞥了一眼皇帝,瞧帝王垂着眼眸,似不為所動,他又大着膽子嘟囔了句:“這皇後明明都嫁到雲蒼了,怎麽這心卻還向着北冥?按我說,就該重新立個朔國的女子為後,一心向着咱雲蒼才好……”
玄烈:“......”這人莫不是今日出門腦子被驢踢了???平白無故慫恿皇上換皇後???
司馬儀:“......”不,我看他只是單純地想在聖上面前博出位!
陳燦此話一出,玄烈和司馬儀兩人不約而同對視一眼,最後卻是什麽都沒再說,決定徹底不管陳燦的死活。
可二人仔細想想又覺得好似也怪不得他,陳燦一直在邊塞待慣了,從未在宮中侍候過,到底是沒見過皇帝是怎麽寵皇後的。
也定然不曉得,這位皇後現在就是皇上的心肝,皇上的命。
陳燦也算是司馬儀一手提拔起來的将領,怕陳燦再亂說話,等會真被皇帝砍了。
司馬儀還是幹咳了幾聲,低聲又提醒了一遍,道:“你休要再胡言了!”
陳燦看着司馬儀和玄烈兩名戰場上鐵骨铮铮的大将似乎都被他一番言論吓得不輕,他自個腦袋這才一個激靈,好似前些日子整個天下都在傳雲蒼的帝後恩愛非常,實乃一段佳話?
皇上應該還是挺喜歡那北冥公主的吧?到底是個難得的美人兒!
陳燦意識到這一點後,不自覺就咽了咽口水,眸光小心翼翼掃過座上一直沉默寡言的皇帝,見皇帝似還沒對他的話動怒,陳燦思量片刻,就想趕緊挽救了。
于是他,又開了口。
這話卻是直接對着焰溟說了。
“皇上,依下官所見,咱是否要先把皇後綁回來?”
“......”
玄烈和司馬儀差點驚掉了下巴,這回看着陳燦的眼神,可真是複雜到極致,裏頭似乎還帶有一絲絲敬佩。
這人……居然敢當着皇上的面,提議對皇後用“綁”的……
佩服!着實佩服!
陳燦卻沒有覺得自己說錯了什麽,他覺得皇上顯然也是頗在意皇後的,為避免這位北冥公主下次再擾亂他們的布局,最好的方法不就是先把人給綁回來嗎?
反正原本她也就是朔國的皇後,綁回來了,皇帝自個也安心不是?
陳燦越想越覺得自己是對的,于是又雄赳赳氣昂昂地抱拳提議道:“皇上,末将可擔此重任,只要您一聲令下,末将就想方設法潛入北冥皇宮,不管三七二十一都替您先把皇後給綁回來!”他似想到什麽,還不忘補充了句:“哦對了!還有咱太子!”
玄烈和司馬儀聽完陳燦這話,腦子徹底一陣缺氧眩暈,連冷氣都吸不上了。
二人實在忍不住,微微擡眼打量了帝王的神色。
禦案後的皇帝聽到這裏,才緩緩擡起了頭,視線離開了手中那枚紫色玉佩。
那玉佩似時常被人握在手裏,如今看着倒是越來越晶瑩剔透,顏色出萃。
二人就這麽看着皇帝抿着薄唇,一言不發地凝視着陳燦。
皇帝容色倒是尚好,眸色更是平靜無波,可陳燦莫名其妙卻被帝王盯得周身泛寒。
他頂不住這極具壓迫感的視線打量,很快默默把腦袋垂得更低了些。
在陳燦手腳漸漸被盯得冰冷起來,心理防線快要崩塌的時候,皇帝才淡淡開了口,聲線清冷至極。
“陳參将,比起你所言之事,朕倒是另有一要事正準備吩咐你去做。”
聽皇帝終于開口,陳燦跟解脫了似的,忙躬下身,急急道:“皇上吩咐,下官一定在所不辭!”
座上的男人面無表情,眸光幽邃,聲音微沉:“朕剛回來之際,覺得外頭馬棚甚髒……”
他一頓,擡起頭來看着陳燦,修長的手指卻依舊把玩着掌中的玉佩,淡聲啓唇:“這事,朕便交由你去打理吧。”
陳燦忽地一下就擡起了頭,一臉不可置信地看着皇帝,不是很理解這清理馬棚一事怎麽就突然落到他頭上了……
眼看帝王一臉正色地對着自己,好似不是在于自己開玩笑的,陳燦急忙結結巴巴道:
“這……下官、下官立馬派人去清理!”
皇帝皺了皺眉,徹底冷了聲:“你這是只會張嘴說,卻連人話都聽不懂了嗎?朕是讓你滾去親自清理!”
陳燦一驚,讓、讓他自己洗???
還沒晃過神來,卻聽得帝王又厲聲喝道:“來人!”
營帳外頭兩名士兵很快入內,抱拳跪立于案前。
“把陳燦帶去馬棚,馬棚一日沒清洗幹淨,便讓他住那,不用出來了!”
兩名士兵很快上前把陳燦拖了下去,而陳燦一臉驚恐地看着皇帝盛怒至極的模樣,吓得失了聲般,直到被人快拖出營帳才回過神來,不停讨饒道:“皇上,下官知錯了,下官知錯了啊!”
可很快地,他還是被人拖了下去,又毫不客氣地扔進了馬棚……
陳燦一臉黑線地看着一地的馬糞,突然才意識到……他剛剛好似忘了問皇上,幹淨的标準是什麽……
假如皇上一直覺得不幹淨的話,他莫不是就要一輩子住在這馬棚裏了???
……
營帳內恢複了安靜,玄烈和司馬儀回想陳燦剛剛被人拽下去的模樣,不約而同再次擡手擦了擦自己一腦門的汗水。
陳參将不知皇帝其實對北冥州另有一番打算,一心想着如何替帝王奪下北冥皇城,這才口直心快,今日多番出言不遜。
不過皇帝能忍到現在,還只是把人扔馬棚去,倒也算是好的了……
只怕是如今軍中還真的用人之際……
而不過一會,卻又見得一地宮暗衛進營帳內,跪立于地,手舉一封信件呈遞到帝王跟前。
“拿上來。”
暗衛很快起身,把信件交給皇帝。
焰溟打開信件,不過掃了一眼,便把宣紙壓下,擡起頭問了暗衛一句:“那人交予你此信之時,還說了些什麽?”
暗衛心神一凜,只覺得主子真是料事如神,連那人看着極不放心,又着急到第一次開口多交代了他幾句,都料到了。
他随即抱拳禀奏道:“主子,那人要屬下提醒您一句,切莫忘了當日之約。”暗衛似想到什麽,又道:“主子,那人還說,萬不想再看到您今日這般舉動了,擾亂了他事先布好的一切計劃……”
焰溟聽罷,卻是冷冷一笑,揮了揮手,讓暗衛下去。
信紙被人重新拿了出來,皇帝擡頭看了玄烈一眼,玄烈會意,很快上前接過信紙。
他把信紙接過後,先細細看了幾眼,才交予一旁的司馬儀。
玄烈擡頭對着焰溟,皺眉出聲:“那人是想讓皇上依照諾言,趕緊出兵攻城,屆時他再在城內與皇上裏應外合?”
司馬儀看完信中內容,也很快道:“皇上,臣只恐其中有詐!如今北冥州定然早已調集兵馬,嚴加防範,若此時我軍硬闖,只怕……”
焰溟面色微沉,似思量了片刻,才沉聲開了口:“他一直想奪下北冥州州主之位,只是少了一個時機。而今這個時機只有我軍攻城才能給到他,朕便賭他不敢使詐也不願使詐。”
玄烈颔首,但想了想,還是忍不住再問道:“皇上,那若是皇後娘娘又——”
皇上慣來在戰場上,料事如神,對敵方戰術仿佛未撲先知般,早早謀劃好,再設下陷阱,一步步誘敵深入,可皇後如今卻反而似成了皇帝一個十分難以預料的變數。
若按他們事先計劃那般,今日朔軍就會一舉攻下北冥皇城,而哪怕城門再難破,裏頭那人勢必會在城內有所動作,如此,取勝也就不過是遲早之事。
可……沒人想得到,皇後竟直接騎上戰馬,仿佛要尋死一般沖向朔軍,那一幕,玄烈想想都覺得心驚,更別提皇帝。
玄烈正蹙眉憂思着,卻聽得皇帝淡淡開了口。
“那人應該也不會想再見到此等變數。”
若宮绫璟出了事,他與那人之間的約定便也再算不得數。
焰溟微眯了眼,眸裏神色明滅不定,面色鎮定,可握着玉佩的手背還是跳出了幾根青筋,俨然還是暴露了這個男人心中的少許不安。
他以為會很快就結束的……她不會受到一絲傷害的,卻不料,他好似還是讓她傷心了。
白天兩軍對峙,女子騎在馬上凝着他,生生紅了眼眶的模樣再度浮上他的心頭。
焰溟的眼眸沉了沉,握着玉佩的手便不自覺用力,隐隐顫動。
玄烈和司馬儀都是真相之人,也知道皇帝對此事早已謀劃得萬無一失,可皇後……
二人心中暗暗嘆氣,帝王這幅模樣,他們也不敢多言,只默默垂首。
但很快,他們就看着案後的皇帝赫然起身,面色冷硬,眸色寒冽,再度沉聲開口。
“傳朕旨意,整肅營中将士,今晚連夜發兵再攻北冥皇城——”
玄烈和司馬儀大驚,但看焰溟臉上容色不容置喙,顯然不想再拖延半刻!二人心中明了,眼下再拖,局勢絕對更是不利,唯有連夜再攻,才能最大程度避免其他變數……
二人想清楚後,随即很快抱拳應:“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