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還是那一片院子,滿院的梧桐樹,光禿禿的屹立,并沒有發芽的征兆。
她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也不想去追究那個無關必要的過程。
如今的這一片院子,全是陌生的面孔,陌生的氣息。
自從上午知道雲汐與歐陽大哥,極有可能已經被抓入了東周的皇宮大牢,她就開始心不在焉起來。
她不知道,她是如何拖着沉重的腳步,在思緒萬千的糾結中跟着他們一大一小到了這裏。
無獨有偶,今天她睡的這個房間,還是她曾經住的那個屋子。房間裏,一切如常,恍若她根本就不曾離開過一般。
坐在那半人來高的金鑲玉的手工美人望日屏風對面,手裏捧着阿善用心搜羅而來的各種小飾品。指尖冰涼,心情沉重。
房間的隔壁,是她生了小皓宇時,做月子時僅住了幾日的房間。
三年過去,那間屋子在那個風雨之夜被憶香光顧之後,就被人鎖了起來,銅鎖之上那斑駁的鏽跡已經看不到原來的鎖孔是何樣了!
她的目光清明,不恨也不悔。
有的時候,她都無法理解自己的所做所為!按理說,她應該對那些傷害過她的人恨得要命才對!可——她就是無法對她們恨起來!
靜靜地坐着,感受着這個房間帶來的熟悉氣息。
本來她還想尋個法子,離開皇帝暗衛的監管範圍。這些時日,她也看到了,他與太後是真的對小皓宇很好,或許讓小皓宇在他們的身邊,也是一不錯的選擇。
皇宮并不合适她,她也不喜歡那種人權不平等的皇宮生活。
可如今,就是為了雲汐二人,自己也不得不再一次放棄自己的計劃。
“夫人,主子在院子裏,讓你過去!”門外,傳來了聞聲不識人的傳喚。
蹙着眉梢,收斂着情緒。淡淡地朝着門外,答了一聲:“是,笑煙這就去!”
奇怪,這段時間他都不怎麽管自己了,這會又怎麽想起自己了?看了看天色,已經過了飯點。
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院子裏,石桌旁,那一抹耀眼的白,背對着她,一個人坐在梧桐樹下的石凳之上,似乎在飲酒,背影看起來孤寂中透着深深的落寞。
平穩的腳步聲由遠至近,酒杯放在他的唇邊,頓了頓,深沉的目光,凝視着桌上那套精致的酒器,語氣平淡得讓人猜不出他的心思。
“笑煙,來了?!”
“是!”
“來——坐下,陪朕喝一口!”他不是商量,而是命令,讓人不得拒絕。
“笑煙不會喝酒,怕是要讓皇上失望了!”她走了過來,主動地為他滿了一杯。
“沒關系,朕知道你不會飲酒,你陪朕喝茶水也行!坐下吧,你不會是想讓朕和你說會話,也要仰望着你?”
“是,笑煙不敢!”
他向空中勾了勾手指,即刻就有人端着一套茶具過來。
他起身,優雅地從那陌生面孔的婢女手上,連盤全數端了下來放在石桌之上。親自拎起茶壺,為她參上了一大杯,對她溫柔地笑了笑。
“這是朕剛剛才收到的新品種,據說有點苦,不過苦中帶甜,頗有另一番滋味!你先替朕試下口感度,看看他們有沒有忽悠朕!”
“是,笑煙領命!”她一板一眼的回答。端起,一口喝了個底朝天,微苦的餘韻讓她微微地蹙了蹙眉。
“怎麽樣?”他直直地盯着她的臉,好像真的與她品茶飲茗一般。
“這是什麽茶?味道還真是怪怪的,又苦又澀!”她擰着眉梢,說着實話。
“沒關系,據說第一杯都是這樣的感覺!”他熱忱地為她繼續倒了一杯,慫恿:“來!或許第二杯喝到感覺,就不會那麽苦了!”
“哦……”他已經把杯子遞了過來了,她不好拒絕,也容不得她拒絕,只得再次拿起,一口幹了。
“怎麽樣?是不是感覺沒那麽苦了?”
“皇上,這麽苦的茶水,您确定您收到的這是茶麽?”沒辦法,連着喝了二杯,她的嘴裏,實在是只有苦味,沒有半點的苦中帶甜。比她曾喝過的苦丁茶苦多了!
他一手撐着半張臉,看着笑煙那微微扭曲的臉,心情難得的舒暢。
“哦——既然笑煙說這個品種不好喝,那就肯定不好喝,以後朕就不喝了!這個該死的周玉,居然敢忽悠朕!看朕回宮後,不拔了他一層皮!”
好心地推過一盤糯米糕,邪氣的眸子,再次的溫柔如水,“來,這個最甜了!”
她迫不及待地拿了一塊含在嘴裏,并感嘆:“還是甜的,吃着順口!”
他一直溫柔地凝視着她,從她一來,就不曾離開過半寸的目光。
她一直都躲避着他的眼神,一如繼往的揣着明白裝糊塗。
他知道她的那點心思,想着那即将到來的真相,他反倒有了更多的耐心。
看着她頗為不自在的坐在那裏,局促不安地握着空空如也的杯子。他懶懶地勾唇一笑,狹長如星的眸子,越發的燦爛。
“笑煙,很晚了,你去哄小皇子睡吧!”
她站了起來,盈盈一拜,“是!笑煙告退!”
她離開了,他卻盯着那只她喝過的茶杯,目光深沉,幽暗。周玉帶來的消息:解藥在十來日之後就能起上效果了!
——
月似彎鈎,涼如水。小院子裏,月光靜谧地傾散在梧桐樹之間,一如當年。
好不容易才把小皇子哄睡着了!如今的他越來越黏人,現在的睡前故事,不講上三五個,他是不會罷休的。
回到了她住的房間,雖然身心疲憊帶着煩亂,但是她還是不想睡。
借着微弱的燭火,把不大的小屋子裏裏外外的拾掇了一番。她居然在五彩缤紛,唯獨沒有綠色的衣櫃暗層裏,發現了一封顏色已經發黃的信封。
沉甸甸的信封,帶來的是沉甸甸的記憶。
顫抖的手,緩慢地把信封拆開……
信一字一字被默念完,眼淚已經噙滿了眼眶。她才明白曾經藍蝶兒對她這個假女兒是如何呵護。
原來她從原身死後自己醒來的時候,就知道自己不是她的親生女兒了。不過自己與那個從不與她親近的女兒,第一次讓她有了母女親情的溫暖。所以她明知自己是個冒牌貨,也沒有想過拆穿。她喜歡自己,而自己也喜歡她,一切就足也。到最後,她居然為她的自私,讓這身體做了十幾年的男扮女妝,而在信上慎重地說了‘對不起’三個字!
把信紙連帶信封,一起折了起來,放在閃爍的桔黃色燭火之上,把一切的回憶與殘存的親情都化成了灰燼。
燭火閃耀在她的臉上,一切都是那麽的安祥與平和。
她知道,藍蝶兒不是對自己這個冒牌貨說的對不起,而是期望這具身體內還有一絲她的原裝女兒殘存的靈魂,希望她能收到她的道歉。
平平淡淡地臉,望着火燭,眼波迷離中閃過璀璨的亮光。或許她一直都在,不曾遠離!
“叩叩叩……”門外突然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在這寂靜地夜裏有些詭異。
“誰?”她趕緊抹了抹散在舊上的紙灰,有些慌亂地問着。
“笑煙,是我!”
皓宇?!他怎麽醒了?
“什麽時候醒了?過來也不知道加衣?身子都冰涼了!”她把門打開,看到只穿了一層內衣的小家夥,心疼地責問着把他抱進了房間。
随着皓宇過來的兩個女子,其中一個上前,說道:“夫人,小少爺醒了就一直喚你的名子并找你!奴婢們讓他加衣,他怎麽都不肯,非要吵着見着你才肯罷休!所以奴婢們沒辦法只有把他帶過來了!”
“嗯,我知道了!你們都下去,一會我會把他送回去的!”
“笑煙,本皇子害怕,想和你一起睡!”他把她抱得緊緊的,生怕一個轉眼她就沒了。
“真是調皮!随便你,只要你不怕你父皇怪罪笑煙,越了身份,懲罰笑煙就行!”她把他抱到了床上,用被褥把他裹了起來。
“放心,本皇子什麽都搞得定!”
這一晚,是她們母子二人,第一次一同擠在了一床被子裏。
他睡得極其的安祥,小臉洋溢着暖暖的滿足。她靠在他的旁邊,卻睜眼看着這張小臉,一個晚上不曾閉過眼。
這一夜開了頭,有一,就會有二!自此之後,小家夥就開始賴上了她的懷抱,沒她就不睡。
這一行,他們三人去了夜緋月的老家,皇帝帶着皓宇,在一并不起眼的墳茔前跪拜了一番,據說裏面睡着的屍骨是他從未見過的親爹!
幾日後,皇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