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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零章 一發動而全局牽

殘香未盡,亂灰猶溫。

景太後支肘合眸,凝眉斜身,一身疲憊的倚靠着身側的軟椅,滿心的煩亂在那張素來冷豔沉靜的面容上,一覽無遺。

一陣夜風吹來,徑直吹上那明滅未定的爐中殘香,一霎時,殘明斷盡,折香覆灰。

景太後猛然間睜大了雙眼,似是受了夢靥驚魂,徑直伸手自空中一番虛劃,口中急切的喊道:

“多羅!”

多羅嬷嬷快步上前,一把撐住驚慌未定的景太後:

“太後娘娘,老奴在這裏!”

景太後握緊多羅嬷嬷的手,眸中又是一番深深的惶恐:

“他回來了,多羅!他果然活着回來了!”

多羅含笑瞬目,屈膝跪在景太後身側:

“一場夢靥而已,太後娘娘切莫當真!”

景太後愈發篤定的一番搖頭:

“不是夢,多羅,你和我一樣,心裏再清楚不過!那島主,就是他,對不對?!”

多羅擡手牽住景太後肩頭滑落的披風,輕柔關切穩穩系在身前:

“太後娘娘殚精竭慮,數日未眠,怕是一時失了神!”

景太後神情恍惚的環眸對着身側的金佛,一番瞻仰,旋即輕嘆一聲,緩緩合眸:“既是因果報應,我宦之梵還懼怕什麽!想來這塵世之上,在沒有一處可已讓我逃遁!”

言罷,屈身便是一番虔誠的叩拜。

多羅凝眉立在身側,待得景太後禮佛完畢,旋即靜然上前,将她攙起:

“容老奴多說一句,島主若果真是他,太後娘娘為何還要容他活命?若要心安,勢必殺之後快!”

景太後嘆聲搖頭:“多羅,我做不到!”

“那就讓老奴來做!”

“不行!”

景太後猛然轉身,緊緊攥住多羅的手:

“我……已經殺他一次,又怎麽忍心……再殺他第二次!既是天意讓他安然而回,想來,你我都不該再将前塵舊恨加在他身上!畢竟那時的他,不過是個孩子!”

多羅眸中生出深深的憂慮:

“太後娘娘,怕只怕,如今的他,已經不是那時的柔弱善良!他若真心釋然前仇,合該摘了面具,用本真的面容,來坦然面對您和聖上!今日太後娘娘放虎歸山,就不怕,有朝一日,他虎行天下,或亂了淵兒的江山!”

景太後言辭閃爍:“或許……或許是哀家多疑了,那面具之下的容顏,根本不是他!”

“是與不是,摘下便知!太後娘娘若有所忌憚,老奴願代為行旨!”

景太後猶豫不決:

“眼下這般情景,還是不要打草驚蛇為好!”

多羅嬷嬷暗眸迅轉,須臾擡步沉聲:“老奴有一個辦法,即可免了太後娘娘的後顧之憂,又可探得那島主的真實身份!”

景太後面生不解,多羅嬷嬷附耳上前,又是一番竊竊私語。

景太後聞聲凝眉,一番沉吟思量之後,終究發出一聲長嘆:

“也罷,只是萬事小心!”

多羅颔首而應,正要轉身而去,忽聽得景太後追步叮囑道:

“是與不是,都不要傷他分毫!哀家再不想,一着不慎,全盤皆輸!”

多羅躬身複命:“太後娘娘放心!”

言罷,就要退身而去,剛走了兩步,似是又想起了什麽,登時回身言道:

“那北遼使者連續三日,以追折慕聖之名,請求觐見,太後娘娘您看,是不是該給他個一定确定的回絕……”

多羅欲言又止,景太後卻凝眉冷聲:

“聖上昏迷未醒,哀家雖然借着‘冬至長節,百官絕事’為由,休朝三日,表面上似是穩住了一衆朝臣!可哀家心裏清楚,早有心懷不軌之徒,四處散布謠言,借機禍亂人心,搞得我天華城上下人心惶惶!如今,這北遼使者落井下石,借着尋覓家親為由,口口聲聲的要觐見聖上!哼,不過是想來一場雪上加霜的好戲,既如此,哀家就陪他玩一玩!”

“太後的意思是?!”

景太後冷眸之中散出一道詭異:

“既是佳節之時貴客登門,哪裏有慢待的道理!傳哀家的旨意,今歲長節,哀家要辦得比往昔任何一年,都要熱鬧!”

多羅心有顧慮:

“可是眼下聖上的身體……?還有,那東楚的國君和皇後,下落無蹤,此時大辦節宴,似乎有些不妥?!”

景太後冷笑一聲:

“多羅,你切莫被那璃洛蒙蔽了雙眼!你道他當真會舍了那東楚國君的性命,來做什麽恪盡職守的南川楚璃候?!”

多羅皺眉思量:“太後的意思,東楚國君已然安然!”

“哀家若是猜的不錯,不日東楚便會再次派人,借着尋帝至由,對我南川,興師問罪!”

景太後不慌不忙的一語平靜,多羅卻在霎時恍然:

“老奴明白了,怪不得前幾日,太後娘娘要親筆行書,以接駕西戎太子回朝為由,要珂玉郡主搬兵來川!”

景太後長嘆一聲:

“若不是淵兒太過心急,與那自以為是的鳳凰肆意妄為,南川又怎麽會到了眼下這般地步!”

“可是太後娘娘,可有把握,控制得了那珂玉?!”

景太後微微一笑:

“哀家自有辦法!”

多羅凝眉颔首,須臾又是一陣不安:

“那,卿蕊夫人哪裏?太後娘娘當真放心讓她來醫治聖上!”

景太後緩緩凝眉:

“不知為何,哀家總覺得,她比這宮裏的任何一個外人,都更能讓哀家信得過!”

“可是……”

景太後擡手打斷多羅的質疑:

“不管她是不是北遼皇親,只要乾坤玉鎖在她手裏,哀家都正好借着這個機會,好好的牽制那北遼!再有,她舍命請旨,以保聖上安危為由,換那島主一命!哀家料定,她不會亂來!”

多羅嬷嬷顧慮重重,但見得景太後一臉篤定,旋即躬身颔首,一番失禮之後,正要緩步走出禪宮苑,忽聽得門外陡然響起了邚青柳焦躁的吶喊聲:

“太後娘娘,我要見太後娘娘!”

景太後聞聲鎖眉,霎時面生殺意。

多羅會意,“老奴這就将邚青柳……”

“讓她進來!”

景太後威聲打斷多羅嬷嬷,“哀家且想看看,她自己要選個什麽死法!”

多羅躬身而退,不多時,只見邚青柳一身焦躁的疾步闖了進來,待見得景太後啜茶而飲,一時間忘了禮數,徑直上前叫喊道:

“太後娘娘,您上當了!”

景太後啜飲一口溫熱,旋即緩緩擡眸,将一陣威嚴徑直射向那亂發飛揚的邚青柳。

邚青柳見狀,登時一愣,下一刻,急忙撲通一聲雙膝跪地,急切道:

“奴婢邚青柳叩見太後娘娘!只因事出緊急,奴婢一時心急,沒了禮數,還請太後娘娘莫怪!”

景太後瞬目輕吹着杯中熱茶,冷冷道:

“便是天塌地陷,南川還有哀家和聖上,輪不到你一介小小宮婢,假傳聖旨,肆意妄為!”

邚青柳聞聲霎時白了臉,雖是心中驚懼,可嘴上卻依舊是不知悔改的強詞奪理:

“我……奴婢知罪!但奴婢也是一心想替皇上,一舉鏟除那鳳黨餘孽!所以才冒天下之大不韪,太後娘娘您老人家素來明理,想必一定會理解青柳的良苦用心!”

“良苦用心?如此說來,哀家和皇上都要替南川好好謝謝你,才是?!”

邚青柳聞聲一躍而起:“都是一家人,太後娘娘無須客氣!青柳此番前來,乃是為了更為重要的一件事,那匣子……”

邚青柳話未說完,只聽得景太後啪得一聲将手中茶盞,狠狠蹲在案上,緊接着便是一聲威聲怒喝:

“口不擇言的混賬東西!”

邚青柳驚愣跪地,卻依舊死不悔改固執的昂着頭:

“太後娘娘,你倒是容青柳我把話說完呢!”

景太後強忍着心頭怒火,壓抑道:

“邚青柳,不要以為你知道兩句谶言,便可以處處要挾哀家!似你這般不知天高地厚,又無自知之明的小人,哀家若是真想殺你,你早就死千遍萬遍了!”

邚青柳聞聲不爽,霎時直起了腰身,拼死猖狂道:

“我知道,不就是投鼠忌器嘛!你不殺我,是怕殺了我會激怒了我那無所不知的父親!你怕我父親一怒之下,投敵判川,到時候,一着不慎,全盤皆輸!讓本來最有希望一統天下的南川,因為你這老太婆的一時氣憤,而成了淪落他國鐵蹄的屈辱之地!”

話音剛落,景太後便怒然擡手,啪得一掌打在了邚青柳的臉上。

一霎時,邚青柳捂着生疼的臉頰憤然怒目,徑直跳身而起:

“老太婆,有本事你殺了我啊!今天我邚青柳就不放告訴你,想要颠覆你南川的人,大有人在!你殺得了我一個,你殺得光她們嗎!哼!”

景太後周身怒然,步步逼近那邚青柳,邚青柳被景太後瞬間而生的威嚴,吓得一個機靈,不由得退步踉跄,一個不留神,徑直坐在了地上。

景太後暗暗咬牙,瞪着邚青柳發出一聲狠辣:

“臨死之前,哀家讓你說個痛快!”

邚青柳霎時沒了氣焰,鼻子一酸,驚懼的哭喊道:

“太後娘娘饒命,青柳不想死啊!青柳本來只是想要告訴太後娘娘,那匣子早就被人動了手腳,嗚嗚嗚……青柳真的是一片好心,想要提醒太後娘娘,千萬不要上當……”

景太後鎖眉頓目:“把話說清楚!誰動了匣子?你又是如何得知?!”

邚青柳涕淚宗流,壯膽擡眸:

“我……我說了,你是不是……可以饒我不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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