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六七章 舍命斡旋鬥芷蘭
陰兵飛蹿,避月遮空。
突然間,聲聲嬰啼,響徹夜空。
陰兵聞聲,霎時瞪目循聲,滿臉急切的吞咽着口水,急急朝着那鸾鳳谷中,折返飛墜。
墨袍飛揚的璃洛,一見此狀,霎時怒然,急忙吟嘯喝令,卻不料,那一衆噬血成性的陰兵,早已被那嬰啼之聲,全全蠱惑,此刻全然不聽號令,依舊争先恐後的朝着鸾鳳谷中奔去。
“蘇茗安!又是你在壞我的好事!”
駐足登高的璃洛,一見山頭之上,閃電貂環肩而立的一身戎裝,一霎時怒然咬牙。
“寧芷蘭!我要你帶兵,去殺光那些南川軍卒!”
璃洛聲聲怒然,
“只要你能摘下蘇茗安的頭顱,待得朕一統天下,定會将整個南川作為厚禮,白白送給你!”
寧芷蘭眸生不屑,徑直與身側的靈蛇侍女環眸相顧,待得一番無聲交流,下一刻,徑直陽奉陰違的躬身垂首:
“是!芷蘭這就去,殺光那些窮兇!”
……
兵戎相見,一番激烈。
蘇茗安飛掌擊退那一臉殺氣的靈蛇侍女,下一刻徑直挑眉高聲:
“寧芷蘭,你助纣為孽,便是死了,有何顏面去見你的成元父君?!”
寧芷蘭擡手撫過五弦琴,下一刻緩緩擡眸,冷笑威聲:
“七年前,函谷兵亂,可是你,在大霧之中,幻影成兵,為我南川秉退了東楚強敵?!”
蘇茗安凝眉寒聲:
“正是!”
“好!真不愧是少年英傑!”
寧芷蘭瞬目含笑:
“赤焰朱雀,你若肯與我聯手,謀下南川,待得我寧芷蘭榮登九五,定然會賞你半壁江山!如此,你再不用茍且聽命于那年邁的鳳麟,怎麽樣?!”
蘇茗安聞聲,心中頓時了然,不由得暗生鄙夷,正要開口相譏,眼角的餘光卻陡然掃過那一臉兇狠的靈蛇侍女。
下一刻,轉眸生計,不過須臾,面生憤恨:
“寧芷蘭,你休要在這裏擾亂軍心!我蘇茗安雖是一介女流,但也知道什麽是忠誠信義!”
“忠誠信義?恐怕,蘇将軍真正在乎的,只是那阆祉軒的心吧?!”
“你……你胡說什麽……”
“難得你重情重義,不過,只可惜,你芳心錯托!萬萬不該把這滿腔真情,托付給一個早已心死成灰之人!相信我,沒有誰能比我寧芷蘭更能看懂一個男人的心!你一旦愛上了一個根本不可能愛你的男人,那就只有兩個結果,要麽你死,要麽他亡!”
蘇茗安眸生悲涼:
“可是,真正的鳳羽,或許或許早就已經不再人世了!範陽城裏的那個,根本就不是鳳羽!她是真正的卿蕊夫人!”
“你如此聰明,卻當真看不懂男人的心!男人,可以對所愛之人傾心殉命,但卻絕對不會對不愛之人,多看一眼!哪怕,你用整個江山做誘餌,他都不會,分半點情愛給你!”
“不!他不會!”
“他會!因為阆祉軒比阆淵更鐘情!更何況,真正的鳳羽,根本就沒有死!她,就在鸾鳳谷!”
“你說什麽?我不信!”
“寧芷蘭對天發誓!今日對你蘇茗安若有半句言謊,定然天打雷劈!”
一陣沉默,萬人驚心。
不過須臾,蘇茗安一臉悲傷的緩緩擡頭:
“既然他如此負我一片情深,我還有什麽理由來為他搏命争天下!好,寧芷蘭,我答應你!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但凡我寧芷蘭能做到,一定竭盡全力!”
蘇茗安冷冷掃過靈蛇侍女的臉,下一刻徑直擡手,狠狠指向靈蛇侍女:
“殺了她!”
寧芷蘭轉眸生疑:
“為何?!”
蘇茗安毫不掩飾:
“為了報恩!”
“報恩!?”寧芷蘭滿面不解。
“阆祉軒有恩于我,今日你既讓我反叛昔日恩主,我定然要助他最後一臂之力!自此與他兩不相欠!如此,才能堵住世人的悠悠之口,将來也好名正言順的效忠新主!”
“即便如此,那你為何一定要殺她?難道就沒有其他辦法,來償報他的恩情,了表你的衷心!”
“之所以要殺靈蛇侍女,第一,是因為七年前,阆祉軒與靈蛇侍女有深仇,若不是靈蛇侍女觸動群蛇,禍亂天華,鳳羽也不會被困暗道,自此與阆祉軒生盡離合;我除了他,才能對世人表明,我蘇茗安對阆祉軒是何等衷心,日後即便我名正言順的歸順與你,世人也斷然只會诟病阆祉軒的無情,而不會議論我蘇茗安的不忠;
第二,是因為,如今的靈蛇侍女早已不是你寧芷蘭心目之中的忠仆義婢,想來怕是早已不知何時,對那威名遠揚的阆祉軒,暗生情愫!如此吃裏扒外之人,我蘇茗安不屑為伍!你不殺她,我寧願永遠做阆祉軒的籌謀天下的棋子!”
寧芷蘭聞聲,暗暗思量,須臾緩緩轉首,徑直對向身側的靈蛇侍女。
靈蛇侍女急怒交加,登時飛起寒蛇,徑直襲向蘇茗安。
“蘇茗安,你不安好心,挑撥我們主仆!我與公主出生入死,豈是你這等小人可以輕易離間?!”
蘇茗安咬牙忍痛,任由那兩條寒蛇,狠狠咬在手臂上。
片刻之後,待得面生青紫,登時不屑瞬目:
“寧芷蘭,如此心狠手辣的忠仆義婢,蘇茗安領教了!怕是終有一日,你不是死在外敵手中,而是被自己最信任的心腹,奪了性命!”
一語方歇,寧芷蘭已然勾起琴弦,一把勒在了靈蛇侍女的頸間。
“公主……”
靈蛇侍女滿眸失望,呢喃發出一聲呼喚,寧芷蘭恨然運力,死死将靈蛇侍女拉在身前,附耳寒聲:
“我寧芷蘭,絕對不允許自己的心腹吃裏扒外!更何況,你對我而言,早就沒有了利用價值!”
靈蛇侍女聞聲,一霎時眸生絕望,身側群蛇一見此狀,霎時一擁上前,正要對着寧芷蘭群起攻之,卻不料靈蛇侍女鬥碗發令,徑直秉退群蛇。
“公主……只要你能如願……要靈兒一命……又算得了什麽……”
言罷,無力垂首,霎時癱軟在地。
蘇茗安見狀,霎時冷笑一聲,徑直對着面前的寧芷蘭狠狠道:
“寧芷蘭,也該是時候讓你去向南川死去的鄉親父老賠罪了!”
言罷,猛然擺手,一霎時一張居網從天而降,不由分說的将寧芷蘭網羅在內。
“蘇茗安,你這個小人!”
蘇茗安強撐起渙散的意識,憤然下令:
“放箭!”
一聲令下,數箭并發。燃火的長箭穿網而來,不過須臾便将聲聲哀嚎的寧芷蘭燒成了一團烈焰。
“寧芷蘭,我蘇茗安不是聖人,但也絕對不會做一名茍且不忠的小人!即便他此生都不會多看我一眼,我……我蘇茗安依然心甘情願……為他周璇天下……”
一語呢喃方歇,蘇茗安只覺眼前一陣眩暈,下一刻,雙腿一軟,徑直癱軟在地。
“蘇将軍……”
蘇茗安無力的擡手,徑直指着那四處逃竄的驚蛇,執着的命令道:
“困住群蛇……陰兵一到……立即放火……還有……還有那百名病嬰……替我……替我焚香恕罪……來生……蘇茗安……做牛做馬……償還今生罪孽……”
“蘇将軍……”
小卒垂淚悲聲,蘇茗安含笑昏沉。
祉軒,我能做的,也就只有這些了!
但願,但願,你能安好!
多年之後,當你追憶往昔,我只希望,你能記住,曾有我蘇茗安這樣一個女子,曾經出現在過你的生命裏!
……
百嬰夜啼,羅剎相殘。
争先恐後想要飲血噬髓的東楚羅剎,嘶啞搏殺在鸾鳳谷內。
暗淡的月華,悄然無聲的增量了光輝。
潛伏在青石草叢之後的南川軍卒,看準時機,一聲令下,齊齊将烈焰熊熊的囚蛇鐵簍,狠狠抛向一群羅剎。
烈焰灼灼,燃蛇生香。
誘人的血肉和着陣陣血腥,讓喪失了理智的羅剎軍,再次混亂。
饑不擇食的羅剎,搶不到嬰孩,便生生将那烈焰冉冉的囚蛇鐵簍,吞進了腹中。
不過片刻,生生轟然炸破蒼穹。
……
月華驟亮。
滿山雪狐,映光歡鳴。
鳳羽一臉驚喜的上前,緩緩接過那為首的雪狐奉上的王蓮,一時間興奮而嘆:
“哇塞!當真是名不虛傳!這樣美麗的王蓮,便是含苞,已然驚豔,但不知何人有緣,才能将它徹底催綻!”
話音剛落,身側含笑的雪狐,徑直招呼起五行靈童,疾步上前:
“自然只有五行傳人,才能催綻王蓮!”
鳳羽驚訝擡眸,待見得雪狐有條不紊的将五人的指尖血,滴入王蓮,不過須臾,鳳羽掌中原本含苞待放的王蓮,便在一霎時飛空而綻。
不過須臾,整個天幕,霎時被蓮蕊之中的明光,耀亮青蒼。
那一側,已然将阆祉軒逼至死路的璃洛,尚未來得及對着阆祉軒發出此生最後一番陰狠,便在一霎時被那刺目的明光,驚得駭聲連連。
墨月盤動萬歲,折光相助。
不過須臾,便将鸾鳳谷內外的每一個犄角旮旯,照耀得如同白晝。
璃洛藏身墨袍,驚叫聲聲,滿是恐懼的哀嚎聲,讓鳳羽在一霎時心生不忍。
“雪狐!上天有好生之德,他已然身殘,如今卻又這般可憐,難道,難道我們就不能放他一條生路!”
雪狐聞聲,心念頓轉,身後四人也在一霎時,心生悲憫。
下一刻,不待鳳羽起身,那明光四射的王蓮便緩緩黯淡。
“謝謝你們!”
鳳羽感念動容,正要将雪狐衆人伸臂環抱,卻不料,那一側,飛身而來的璃洛,徑直伸手,一把将鳳羽挾持在懷,下一刻,不待衆人回過神,便飛身淩空,消失在夜幕之下……
“羽兒……”
重傷喋血的阆祉軒,一見鳳羽被劫,一霎時急怒攻心,下一刻,強忍着周身劇痛,赫然飛身,徑直朝着那璃洛飛追而去……
墨月正要飛身相助,卻聽得夜空之中,陡然傳來一聲熟悉的叫聲。
“黑醜?!”
墨月驚心而喜,下一刻,徑直将媚無顏的黑醜,緊緊抱在懷中。
“黑醜,你怎麽會在這裏?無顏……我的無顏……她在哪兒……”
黑醜雙眸暗淡,垂淚無聲,下一刻徑直長嘆一聲,将兩顆紅光閃閃的萬歲子,交到了墨月手中。
“無顏……”
墨月心驚,一臉痛寒,黑醜無語垂淚,緩緩拉住墨月的手,在他的掌心,一筆一劃笨重的寫道:
“此生錯愛……無以為報……金狼重眸……嘯月陰風……”
墨月任由那黑醜字字而悲,心頭的傷痛卻在一瞬間激增無比。
“無顏……”
一聲高呼之後,四顆明光萬歲,霎時飛空,借着那明亮的月華,陡然相撞。
一陣轟然過後,四顆萬歲化作兩顆潔白無比的萬歲子,緩緩落在了墨月手中。
“無顏,你放心!為夫,絕對不會讓你白白送命!”
言罷,盤動萬歲,憤然而怒。
一霎時,匹匹金狼,重眸而生。
不過須臾,徑直将那些正妄圖重聚肢體的東楚羅剎軍,狼吞而下。
滿月如盤,锃亮無比。
鸾鳳谷內,衆人無聲,默然而悲。
亓官笙望着滿谷血腥,慨然長嘆:
“天下,究竟是個什麽混蛋玩意兒!”
一語言罷,忽然間只聽得身後,驟然響起一聲悲聲呼喚:
“太子哥哥,玉兒……總算找到你了……”
亓官笙一愣,猛然回頭,但見得一身狼狽的珂玉,疾步而奔,徑直朝着自己張臂而來。
“玉兒……”
亓官笙伸臂動情,一把将珂玉緊緊摟在懷裏。
“太子哥哥……對不起……我……我沒能替你保住西戎的江山……西戎……西戎亡了……”
亓官笙淚如雨下,伸手撐開珂玉的身軀,深情道:
“還好,還好,你沒事!謝天謝地!”
“你不怪我?!”珂玉淚眸之中,滿是不安。
亓官笙緩緩搖頭:
“對我亓官笙來講,沒有什麽比你,更重要!有你,我亓官笙便有了整個世界!”
珂玉聞聲霎時驚愣,下一刻,又是一陣淚雨滂沱。
“原來……原來……你真的在乎我……我……”
一語未盡,登時昏沉。
“玉兒……”
……
☆、笫二六八章 九雛“鳳引”話桑麻
暗夜無聲,五童禦風,登臨環眸,将四海天下,緩緩察觀。
須臾,雪狐握緊手中的蚩尤劍,一聲感嘆:
“雪狐要去尋覓雙親!諸位,後會有期!”
耶律清穹望着前方不遠處,禦風疾行的墨月,不由得凝眉哀嘆:
“女主說得不錯!這世上最害人的,莫過于情!”
亓扶搖幽幽顫聲:
“珂玉姑姑說得是不是真的?我,我當真只是母後謀奪天下的棋子!我不信!”
亓天佑抱緊一身風塵,急急趕來的連罄,嗚咽垂淚,聲聲而悲:
“母妃!青柳母妃!我要我的娘親!是誰殺了你,我要報仇!我要報仇!嗚嗚嗚……”
阆子儀握拳咬牙,對着山谷發出一聲怒喝:
“誰敢亂我南川,我讓他生不如死,有去無回!”
……
一晝秋雨,滿谷寒涼。
落紅無數,敲窗而悲。
水岸之上,竹屋之中。
鳳羽捧着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含笑走至床榻前,對着那昏沉而眠的男子,柔聲而喚:
“璃洛,快,該吃藥了!”
床榻之上,璃洛慘白着容顏,無力的睜開雙眸,待見得鳳羽滿臉含笑,一心關切,頓時微微一笑:
“羽兒,你……不恨我?!”
鳳羽長睫忽閃,須臾釋然一笑:
“你是說從前?!抱歉,我什麽都記不起了!既是上蒼讓我如此,想來它已經替我做了抉擇!”
璃洛凄然一笑:
“我曾經,利用過你,傷害過你,還想……殺了你,這些……你都不介意!”
“不介意!”
鳳羽拉長聲音,微微一笑:
“不是有句話,說得好!人在江湖飄,哪能不挨刀!呵呵,你如此看重我,是我的榮幸呢!”
“羽兒……”
璃洛嘆聲搖頭,“我不值得你這樣對我,我……我是個注定要下地獄的人……”
鳳羽凝眉不悅: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更何況,金無足赤,人無完人!你不要對自己這麽苛刻,這樣才能對他人心生寬容,如此一來,你便會活得輕松快樂!來,別多想了,快吃藥!等你養好了身體,我好想聽你為我吹簫奏樂呢!你的簫聲,是我聽過的,這世上最美妙的樂聲呢!當真是美如天籁!”
璃洛伸出一手枯骨,緩緩握緊鳳羽的手:
“羽兒,哪怕是天下人,都想讓我死,你也要救我嗎?!”
鳳羽無奈的放下藥碗,堅定颔首:
“是!”
“為什麽?即便你忘記了所有,你也應該明了,我之前說,全是謊言?我……我并不是那個讓你愛到刻骨銘心之人!我騙你,只是想借你的同情,保住我的性命?!這些,你可知道?!”
“知道!”
鳳羽笑得雲淡風輕:
“你所說的一切,我都明了,雖然我記不起從前,但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那份柔情,不會因為你的謊言,而錯認良緣!”
“那……那你為什麽還要救我?我殺人無數,心狠手辣,你救我,就不怕我日後,對你不利?!”
鳳羽凝眉回首,直直看着璃洛:
“璃洛,在你心裏,難道人與人之間,只是單純的利益關系嗎?對你有利,你便對他假意關切;對你不利,你便對他冷眸相觀?不,不是這樣的,璃洛!我不知道你從前到底經受了怎樣的凄慘,但當你不再掩飾自己的本性時,我從你的眼眸之中,看到的,只有孤獨,寂寞,恐懼,甚至還有被你壓抑了很久的善良!
我時常想,或許是從前,你得到的關懷太少,或許是從前,你身邊的人對你太過苛刻,所以,才會讓你用冷漠,絕情,狠辣來僞裝自己,你覺得只有這樣看起來的強大,才能不被傷害,其實,你錯了,真正能傷害你的,只是你自己!其他所有一切,都是虛妄!”
鳳羽抽手,緩緩一笑:
“總之我相信,只有真正心底澄明之人,才能吹得出這世上,最讓人心靜的天籁之聲!璃洛,我相信你,你為什麽不相信你自己!”
璃洛的淚,徘徊在眼眸之中,久久盈盈。
良久之後,緩緩發出一聲感嘆:
“為什麽?為什麽,我沒有早一日,遇上你!”
……
竹窗外,阆祉軒軒凝眉無語,待得一番沉吟之後,霎時發出一聲長嘆,旋即緩緩踱步,朝着那持劍戲水的雪狐,款步而去。
“伏虎長勝,你到底還是釋然了?!”
雪狐嬌俏側首,一聲調皮,幽幽而響。
阆祉軒淡淡一笑,伸手輕輕撫上雪狐的秀發:
“是啊,為父不及你,直到方才,尚在踟蹰!”
雪狐咯咯一笑:
“我自然和你不同,無論娘親選擇誰,她都依然還是我的娘親!但你就不同了,難道你就不怕,娘親被那璃洛叔叔蠱惑,就此移情別戀!”
阆祉軒長嘆一聲,緩緩擡眸,徑直望着天邊變幻無窮的雲彩,幽幽而言:
“愛一個人,不是占有囚困!我信她,無論她做什麽選擇,我都不會強求!只要,她覺得快樂,就好!”
雪狐恍然若悟,伸手對着斜陽掌拳相變:
“父親,你可喜歡雪狐的游戲?伸開手掌,你能得到整個世界;而握緊拳頭,你卻只能兩手空空!”
阆祉軒聞聲一愣,下一刻雙眸登時濕紅:
“你……你終于肯認我這個父親了?!”
雪狐轉首含笑,身後的霞光在一霎時映紅了她的周身。
“父親!雪狐有一事相求,但凡有一日你與娘親相伴江湖,可一定要帶上雪狐!呵呵……”
阆祉軒破涕為笑,伸手懸空:
“一言為定!”
夕陽之下,霞光溫柔。
阆祉軒的大手,握緊雪狐那一只小小的手掌,在一霎時定格成一道永恒的風景。
憑窗而立的鳳羽,凝眸望着臨水而握的兩只手掌,一霎時淚眸含笑,正要開口召喚那父女二人,卻不料心口處陡然傳來一陣劇痛。
那一側,橫亘病榻的璃洛,在一霎時凝眉自語:
“羽兒,我要你,永遠和我在一起!”
……
簫動聲寒,瓷器铿锵。
雪狐驚聲,拔足而奔。
阆祉軒來不及防備,身側四下的巨石已然和着詭異的簫聲,突兀而起,不待阆祉軒回過神,便生生點落在他的周身要xue上。
阆祉軒有心無力,定身河岸。
眼見得那破門而入的雪狐,在一瞬間,緩緩倒下了嬌小的身軀,一霎時急怒攻心……
秋月徐徐,爬上天際。
一陣簫聲,柔柔響在耳畔。
鳳羽只覺得昏昏沉沉之中,似是有人解開了自己的衣襟。
“不……不要……璃洛……你不能這麽對我……”
聲聲驚懼響在心頭,鳳羽的意識卻随着那優美的簫聲,愈漸昏沉……
再醒來,已是冬雪簌簌。
竹樓外的簫聲依然,鳳羽怔神,待得那夜的沉昏記憶湧上心頭,一霎時怒然,一把推開了寒窗。
寒窗起,紅梅樹樹。
鳳羽一霎時驚怔,似曾相識的畫面,在腦海裏兀自翻騰。
“軒……”
終是張口,發出一聲呼喚,寒梅樹下,白衣人急急回首。
待見得鳳羽安然,憑窗而立,阆祉軒的淚,在一霎時傾盆。
“羽兒,謝謝你,謝謝你不曾離我而去!”
鳳羽任由阆祉軒緊緊相擁,腦海裏卻慢慢盡是數不清的疑惑,思慮萬千,終是張口:
“軒,這究竟是怎麽回事?他……他呢……”
阆祉軒微微凝眉,緩緩嘆聲,須臾握緊鳳羽的手,緊緊扣在鳳羽的心胸處:
“璃洛,他說,要讓自己永遠住在你的心裏……”
……
那一夜,秋風無情。
璃洛獨臂擎刀,生生剖開了自己的心胸,将全身上下唯一不曾被邪術沾染的赤誠之心,為因蠱心衰的鳳羽,換了心髒。
阆祉軒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夜,破胸而出的璃洛,舉步維艱,拎簫前行,徑直走到了一臉悲憤的阆祉軒面前。
“阆祉軒,我輸了!但是若從一開始,上蒼讓我先遇上鳳羽,或許今天的璃洛,便永遠只是那個讓她傾慕的含香公子!所以,你要好好愛她!現在,我把我的心放在了她的身體內,從此以往,我便是她,她既是我。你,沒有資格,也絕不允許,許讓她有半分心傷!”
……
“阆祉軒,你要聽好了,這一曲‘鳳引’,我璃洛今生,只為羽兒而鳴!”
……
寒雪簌簌,落梅紛飛。
一葉孤舟,淩波而行。
一朵寒梅插在鬓間,鳳羽含笑合眸,輕輕倚在阆祉軒的肩頭。
前方不遠處,洱雲島秀峰入雲,無聲幽幽。
忽然間,一陣急切的嬰啼之聲,自舟艙之內,急急而響。
下一刻,不待鳳羽回頭,亓官笙便汗如雨下的跳腳而出:
“簡直了!你們兩個還有沒有良心!好歹幫我弄一弄這兩個奶娃子!可憐我的玉兒,至死也沒能見上這一對雙胞姐妹!嗚嗚嗚……你們能不能不要在我給孩子把屎把尿的時候,卿卿我我,嗚嗚嗚……你們難道不知道……這是在向我的傷口上撒鹽嗎……”
鳳羽聞聲,掩唇輕笑。
阆祉軒不理會亓官笙的叫嚣,再次将鳳羽緩緩摟入懷中。
“祉軒,我們當真要放下一切,隐居洱雲?!”
“當然!屬于他們的故事,自然該由他們自己演繹!”
“那……你當真放得下天下!”
“天下?不就在我的身邊!”
鳳羽會意一笑,眸生狡黠:
“如此,我也告訴你一個秘密!昔日山洞,求取腥王心包,為妻曾為一名奇女子把脈會診,至此才知道,這世上當真有人,左側無心!”
阆祉軒聞聲一怔,下一刻,微微一笑,徑直抵首呢喃:
“這世上,我阆祉軒唯一對不起的女子,便只有你和她!羽兒你為了我婉拒北遼女主,心甘情願随我歸隐,此番摯愛,阆祉軒甘願生生世世償還;但她……只希望,我們的旭兒能替我還上這筆恩情!”
鳳羽佯作不悅:
“當真只有她?那桃花庵中的被你鎖鏈在暗道之中的花紅柳豔,又是為了誰死去活來?!還有,子儀他究竟是誰的孩子?!”
阆祉軒嘆聲一笑:
“若提及此事,為夫愈發覺得對不起無顏!為夫不想瞞你,那些女子乃是被邪軒從小當做牲畜豢養的女寵,我為了救下這些被邪軒洗腦的無辜女子,才不得已讓心機靈巧,能變聲惑人的無顏,假冒為夫,在桃花庵中為她們解開孽緣!只是不料,天不遂人願,她們終究還是……”
鳳羽聞聲凝眉:
“無顏的這份忍辱執着,當真令人佩服!如今她的身邊有墨月相伴,想來從此定然會有別樣的人生!”
阆祉軒微微颔首,繼續解釋道:
“至于子儀的身世……”
阆祉軒欲語還休,鳳羽不解擡眸。
“羽兒,你可還記得雪兒!?”
“雪兒……”鳳羽兀自呢喃,須臾一怔:
“莫非子儀他和旭兒……”
言語未盡,已是滿心驚怔。
阆祉軒長嘆一聲,抱緊鳳羽,幽幽而和:
“從前的事事非非,恩恩怨怨,終究不過是過往雲煙!羽兒,從此後,我只願與你,攜手天涯,不離不棄!”
鳳羽釋然而嘆,須臾再次含笑依偎在他的懷:
“歇罷鬥亂,棄戎馬,自此,為妻只願與君,西窗之下話桑麻!”
……
孤舟幽幽,穿山而行。
誰也未曾察覺,雪山之巅,斷崖之上,一襲白裘映雪而悲。
直到那一葉孤舟遙遠成一點烏黑,她依舊怔怔凝眸,滿眼深情。
一尾雪貂,引悲而鳴,緊緊攀附在她的肩頭。
蘇茗安身後,殘雪之上,一為素顏垂淚的老婦人,緊緊抱着一名癡傻的女子,長嘆而悲。
“羽兒,再過幾天便是你的生日了?姐姐給你做你最愛吃的蓮子酥可好?!”
……
“不要……不要殺我……羽兒……我只是羨慕你的出身,嫉妒你的擁有……我不是有意想要殺你……你放了我吧……我錯了……你饒了我吧……”
……
“鳳羽,你這個賤人,我要殺了你,我要把你碎屍萬段!”
癡傻瘋魔的鳳凰不時地朝着蘇茗安發出陣陣咆哮,身側的老婦人見狀又是一陣唏噓:
“蘇将軍,當年若非你仁慈,從秋水坊中救出我們母女!恐怕現在,我們母女二人,早就已經……你大慈大悲,好人做到底,一定幫幫璃珮,讓南宮神醫,将她醫好!”
蘇茗安長嘆一聲,緩緩轉身,伸手将那跪地垂淚的老婦人緩緩扶起:
“當年我救你一命,如今你不顧性命,将我從羅剎軍中救出,親自為我吸毒!你我之間恩情,早已兩清!你帶她走吧,越遠越好,遠到沒有人認識的天涯海角,好好照顧這個從未享受過一日母愛的可憐人!”
婦人聞聲大哭,一霎時跪地而行,下一刻徑直抱住了蘇茗安的腿,急切的哀求:
“蘇将軍,你救救佩兒!你救救她吧!老身日後定當做牛做馬,來報答您的恩情!如今只有您知道那南宮神醫的下落,你一定要幫幫我的珮兒,我可憐的珮兒……”
蘇茗安緊鎖雙眉,兀自思量,須臾挑眉寒聲:
“好,璃珮我可以救,但你必須答應我一個條件!”
“你說,你說,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全力以赴,哪怕是拼了這條性命,我也在所不惜!”
“我不要你的命!不過既然你曾經貴為東楚皇後,又善弄丹青,那你便将東楚皇宮的地形,一五一十的畫給我!”
“皇宮地圖?只要一副地圖,你就答應救佩兒?!”
“一幅圖,一條命!你,願是不願?!”
“我願意,我願意!”
……
寒風中,簫聲起,落雪飛舞。
蘇茗安帷幄畫卷,明眸堅定:
一曲鳳引,在漫天潔雅之中,幽幽而響……
唱罷悲歡的衆人,各有歸途:
史記有雲:
震元三載,南川動亂。景太後皇陵禪位幽州伏虎,卻不料天不遂人願。伏虎代理朝政不過七載,便罹難邺京,屍骨無蹤。國公鳳麟臨危受命,并西戎為郡,改稱安蜚邦。
邺京一戰後,東楚羅剎全軍覆滅,璃洛帝君下落無蹤。昭儀紫瑩無奈理朝。卻不過一載,暴斃朝堂。南川第一女神侯趁東楚內亂,大舉東征,不過數月,鯨吞東楚,更名平蠱城。
至此,天下四海,被川遼兩國分霸天下,各舞春秋。
不過半載,南川護國公鳳麟壽終正寝,北遼女主沉珂難愈,相繼于蕭瑟枯秋赫然辭世。
一年後,金秋盛月,北遼耶律清穹榮登九五,南川阆子儀身披皇袍。
……
歷盡悲歡的天下蒼生,再也經不起戰亂侵擾,終于迎來了難得的和平。
……
只是看似風平浪靜的四海之下,股股漩渦悄然循序,幽幽而成。只待那茁壯而成的九雛振翅展翼,便會演繹出另一場驚天動地……
待得經年,滄海桑田。
洱雲島上,山冢之前,兩帝相峙。
映着漫天流霞,凝眉言語起塵封的歷史。
坤弗女帝在佛眸之上,刻下的萬世千秋之計,究竟是什麽?!
待我奪了這天下,一統河山,何愁不知,什麽才是經久不衰的治世聖訓?
你錯了,因為時至今日,你已然與女帝良訓背道而馳了何止千裏?
……
從來帝業,無有千秋,唯安民心,亘古社稷!